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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想听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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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初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在家里,有人陪,新鲜饭菜。
他顺着记忆回溯,童年时期的家庭氛围总是冷清。齐秋柔对他永远不满意,仔细做好营养丰富的每一餐,却像追赶时间一样催促着他赶紧吃完,因为书桌上的厚重书本、画了一半的速写作业、搁置在床头柜上的琴盒。
林毅在家活得像个透明人,在齐秋柔的强势下,很少来打扰他,渐渐地,连家都很少回。
有几次,林栖初半夜出去上厕所,发现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齐秋柔握着电视遥控器,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时候的生活就像一部黑白的默剧,每个人都在兢兢业业地扮演自己的角色,直到有一天,戏演到中途突然散场,完满的假象无情破碎。
所有人才总算回归到了真实世界。
“来,小初。”陈宝祥夹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林栖初碗里,“这个肉我一早去菜市场挑的,新鲜得很,尝尝。”
“谢谢陈爷。”林栖初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就着米饭往下咽。
“还有炸鱼,和隔壁老李去湖边钓的,多吃点。”
林栖初端起碗接住,尝了一筷子,说:“好吃,外皮香脆,鱼肉很嫩。”
陈宝祥听了笑呵呵的。
林栖初也笑了笑,默不作声地吞咽。
以前齐秋柔老给他做一些高蛋白高营养的东西,手艺又不怎么样,不准磨蹭只能硬着头皮吃,久而久之,林栖初吃鸡鸭鱼肉经常感到有些反胃。
陈爷对他是一番好意,这么多年真心对他好的寥寥无几,他得珍惜。
陈宝祥说:“厨房里蒸着豆沙包,晚上带份回去,吃的时候热一热就成。”
林栖初说:“好。”
“什么时候开学啊?”陈宝祥说,“你和小陈都是在四中吧?”
林栖初点了点头,说:“后天开学。”
“那后天你和小陈一起去学校吧?”陈宝祥说,“他对这边不太熟,你带带他。”
陈迹不动声色地看了陈宝祥一眼,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栖初不愿意麻烦别人,也怕给别人带来困扰,要想让他以后心安理得地还来家里,最好得先麻烦麻烦他。
陈迹添油加醋说:“是啊,昨天我自己去学校,差点找不着考场。”
林栖初愣了愣,抬眼看他,问道:“不是会有老师带你的吗?”
“……”靠,他怎么知道。
陈迹面不改色:“我说错了,是差点找不到招生办。”
林栖初又说:“保安不是会给你指的吗,况且就在离校门最近的那栋楼……”
“反正你帮不帮吧?”陈迹破罐子破摔地问。
林栖初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陈迹需要他帮忙的话,他点头说:“好啊,那后天一起去学校吧。”
陈迹和陈宝祥同时松了一口气。
一顿饭将近尾声,陈迹注意到除了陈宝祥给林栖初夹的荤菜,林栖初几乎没有主动往那几盘里伸过筷子,面前的一盘青菜倒是被解决得差不多了。
不喜欢的东西,还强迫自己,装得那么开心。
陈迹定定地看着林栖初,他正在喝陈宝祥给他泡的茶。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小揪,额前几缕碎发散落,眉眼低垂,睫毛被水汽晕得湿润,轻轻颤着。大概很烫,他试探着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原本浅淡的唇色变得红润。
左手腕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暗红线条环绕表盘,黑红的色彩设计显得不那么单调。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左胸前有一串英文字母,意大利斜体。
Strong as Death。
似是觉察到陈迹的目光,林栖初抬头,眼神带有询问意味。
陈迹坦然地对他笑了一下。
“爷爷。”陈迹说,“今儿晚上你带阿福下去遛遛吧,我来洗碗。”
“行,我和那几个老头子打打牌,估计晚点回来。”陈宝祥转向林栖初说,“小初在这儿多待会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好。”林栖初说,“谢谢陈爷。”
“哎呦别谢别谢。”陈宝祥一边给阿福套牵引绳一边说,“一晚上谢八百回了都,你说不累啊?”
阿福跑到林栖初身边,冲他汪了两声,林栖初伸手,揉了揉阿福。
陈宝祥和阿福离开后,陈迹收拾桌子,林栖初帮他把碗筷端去厨房,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拿过洗碗布,浸水,挤洗洁精,揉搓起泡,开始洗碗。
陈迹过来的时候,林栖初已经在清洗泡沫了。
“你不用……”陈迹停顿片刻,“我来就好了。”
“没关系。”林栖初看了陈迹一眼,“我洗得比较快。”
陈迹失笑:“你洗得再快也不该让客人动手啊。”
林栖初说:“陈爷让我把这儿当自己家。”
陈迹第一次发现林栖初真是辩论鬼才。
道理他哪里不懂,根本不用陈迹提醒。
只是别人给他一分,林栖初就希望能还给别人一百分。
在陈迹以往和朋友相处的经历中,不管是高姚、宋一珂还是詹望,他们几个家庭背景相似,成长的圈子相似,兴趣爱好虽然不尽相同,但也都能玩儿到一起。谁家爸妈出差了,那几天就住到谁家,理所当然用着朋友的一切,走的时候说一句谢谢。
没有哪个会来的时候带礼物,走的时候做家务。
只有林栖初。
陈迹往前走了几步,与林栖初相隔一段不算远但也不过分近的距离,盯着对方在水流间穿梭的修长手指,说:“我看到你的画了,发在朋友圈的。”
林栖初动作顿了顿,回忆了一会儿陈迹所说的是哪副画,然后说:“行李箱?”
“嗯。”陈迹问,“为什么画它呢?”
林栖初淡淡说:“当时忘记扶起来了,走了之后一直记着,就画了幅画。”
陈迹问:“印象深刻的就会画画吗?”
林栖初摇了摇头,说:“过意不去的就会画画。”
陈迹哑然。
过了好一会儿,林栖初关上水龙头,狭小的空间里霎时寂静,窗外的城市灯光接连亮起,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鸣。
林栖初听见陈迹含着笑意的嗓音:“还不如画我呢。”
手臂上的水珠顺着青筋的脉络缓缓流入水池,与金属表面撞击,发出轻微的声响。不确定陈迹说的是玩笑还是建议,林栖初倾向于建议,于是他说:“我画得不太好,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尝试一下。”
陈迹问:“会很费时间吗?”
林栖初说:“还好。”接着又问,“你要吗?”
陈迹笑了笑,说:“要啊。”
林栖初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好像仅仅是在告知对方:我记住了。
陈迹拿过放在一边的纸巾盒,递到林栖初面前,说:“擦擦手,去我房间吧,给你看个好东西。”
陈迹的房间陈设非常简单,正中是床,床外侧贴墙是衣橱,床内侧靠窗摆着一张木制书桌,有本看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书被翻盖在桌面,百叶窗拉上去,可以看见窗台放了一盆仙人掌。
毕竟是要住一两年的地方,陈迹提前把很多东西寄了过来,其中就包括靠在墙边的那把吉他。
陈迹让林栖初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然后拿过琴包,一边拉琴包的拉链一边说:“初二的时候吧,我有个朋友,想追隔壁班的一个女生,用很老套的方式——弹吉他表白,他立马就报了班,说要学吉他,学了没两天就不行了,非得拖着我们和他一起,最后那女生没答应他,我们还把他揍了一顿。”
林栖初嘴角上翘一点,问:“为什么没答应他?”
陈迹推开窗户,抱着吉他坐上窗台,回答说:“因为他五音不全,歌唱得太难听了。”
林栖初偏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陈迹看着他笑,好一会儿,说:“我五音挺全的,唱首歌给你吧,当作那幅未开始的画的谢礼。”
冠冕堂皇的理由,林栖初暂时还需要这些,陈迹不介意说给他听。
“想听什么?”
林栖初平时不太听歌,绞尽脑汁搜索贫瘠的曲库,搜出的也是无名歌曲。
“都可以。”林栖初说,“你选吧。”
陈迹留意到刚才林栖初纠结的神色,所以也没坚持,笑着说:“好。”
有段时间不练了,这会儿纯属心血来潮。陈迹调了一下弦,清了清嗓子,指尖轻轻拨动,吉他清亮的声音和着夏末的晚风吹向林栖初。
“听见,冬天的离开……”
陈迹嗓音低沉,唱得温柔。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陈迹不时抬头看向林栖初,嘴角噙着笑意。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林栖初笑了。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陈迹感觉心跳得有点快。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
林栖初想起曾经有一次在天桥上,碰到一个中年大叔在忘我地弹吉他歌唱,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却都行色匆匆,少有驻足停留。林栖初和一个小女孩站在对面听完一首歌,其实他没听出来唱得好不好,只是被大叔投入的模样吸引。后来小女孩跟妈妈走了,林栖初给了些钱,也离开了。
但这次林栖初听出来了——陈迹唱得很好。
而且林栖初觉得陈迹很帅,踢球的时候很帅,抽烟的时候很帅,弹吉他的时候很帅。
并不轻浮的一个形容词。
陈迹是眼神里带出故事的人,拥有不同于同龄男生的沉静,但保留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傲气。
清爽的短发,棱角分明的长相,眼窝比一般人深,专注看着你的时候眼神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平直,不笑的时候显得严肃,笑的时候显得温和。
林栖初想,如果是陈迹唱歌表白,即使五音不全,对方应该还是会答应。
“好听么?”陈迹问。
“嗯。”林栖初点头,又嫌不够郑重似地补了一句,“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