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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一】高考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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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学校门口是拥挤的人潮,蝉鸣声响彻不停,像要唱尽整个夏天。家长三三两两地聚在树底下,边扇扇子边和旁边的人闲聊,手里捏着水瓶和乱七八糟的传单,略显焦急的眼神中夹杂着些许掩不住的欣喜。
还有五分钟英语考试就结束了,有几个事先离场的考生接受完采访就和家人离去,在场的其他家长先是望着他们,等到学生陆陆续续出来,便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自家孩子的身影,一边挥手一边喊名字。
有的拥抱,有的沉默,有的欢欣,有的落泪。
一段旅程定格于此,而所有的人都将继续征途,永不停歇。
约好在小花园外面见,林栖初先到了,身边不断有人经过,来来往往,交流题目的,安慰朋友的,约着晚上去哪儿嗨的……林栖初深深呼出一口气,继而浅浅笑起来,平静又轻松,好似结束了一场艰难的游戏,结果尚未揭晓,但总算是结束了。
现在,他只想赶快见到陈迹。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气息靠近,一只手搭上林栖初的肩,勾着他的脖子往怀里带,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面颊,接着是沾染笑意的嗓音:“林栖初,考完了,开心么?”
“开心。”林栖初拿过那半支碎冰冰,咬了一口,凉意直达心底,“出考场的时候,在一楼走廊碰到老郑了,他没问我考得怎么样,笑得一脸灿烂,让我好好休息。”
郑德平常一贯对学生严格,但临近高考那几天,像卸了发条似的,只让大家注意饮食注意睡眠,絮絮叨叨的,只操心一些小事,弄得大家又好笑又感动。
“老郑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陈迹叼着碎冰冰含糊不清地说,“那白头发蹭蹭往外冒,大家都看在眼里。”
校门口站着一拨又一拨高考完准备聚会的学生,自行车和电瓶车从面前行驶而过,夕阳的金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林栖初的半边侧脸,眼里闪着晶莹的光。
两人穿过人群,穿过街道,沿着河边慢慢走。
入目所及,落日余晖,涟漪四起,波光粼粼。
“你有什么感觉吗?”陈迹问。
林栖初笑了笑,无奈地说:“有点空虚。”
“我也是。”陈迹跟着笑,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之前那么久太专注在一个目标,现在一下子轻松了,确实不太适应,缓一缓就好了。”
“嗯。”林栖初点了点头,问道,“现在去哪儿?”
陈迹懒懒地搭上林栖初的肩,勾唇,说:“回家。”
林栖初侧过脸仰头看他,停顿少许,眯了眯眼问:“你想的是我想的那个么?”
“你想的什么?”陈迹故意问。
林栖初斜他一眼,并不作答。
去年林栖初18岁生日当天,两人做了第一次。陈迹事先认真了解了整个流程,看片儿看得他眉头紧皱,最终放弃,投奔向生理健康知识。但事实证明,即使是具有再充分的准备,在实战时,大脑依然会有碎成渣渣的可能,被一炮又一炮的烟花轰得头晕目眩。
特别是对方由着你弄的时候。
啧。
陈迹赶紧清除脑子里的不良画面,遏制住不受控制的想法,揉了揉林栖初的头发,凑近说:“过年的时候,是谁躺我边上,说考完就……”
“你闭嘴。”林栖初猛地一戳陈迹的腰,恶狠狠地说:“陈迹同学,你缓得挺快啊。”
“嗯。”陈迹笑着点头,安静片刻,他用小拇指勾过林栖初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温和道,“这段时间辛苦了,回家休息吧。”
2.
高考前半个月,林栖初失眠了。
因为一道看漏了数字导致整道题方向全偏了的数学大题。
还因为齐秋柔带了个男人回来。
那天林栖初给阿福买了新玩具,在楼上吃过晚饭,心里挂念着那道题,就没和陈迹多聊,心不在焉地回去了。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行李箱的滚轮声,林栖初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齐秋柔,以及拉着行李箱稍稍落在后面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面相看着挺年轻,大晚上的戴着副墨镜,头发三七分,用发胶固定住了发型,只比齐秋柔高一点儿,穿着polo衫和牛仔裤,却配了双皮鞋……别扭地小跑了几步追上齐秋柔,讨好地笑着在说什么。
齐秋柔没搭理,径直走到林栖初面前,冷冷地说:“站这儿干嘛?”
林栖初没答,看了看她身后摘下墨镜露出全脸的三七分男子,五官普通,一双眼睛倒很亮,挂着笑脸说:“这就是你儿子吧,小伙子长得真帅!”说着伸手想拍林栖初的肩,林栖初后退一步躲开了。
场面变得有些尴尬。
齐秋柔先是深深看了林栖初一眼,然后偏头看向三七分男子,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说:“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别介意。”
林栖初对于齐秋柔能这么好好说话感到非常震惊。
“没事没事,我不介意。”三七分男子摆摆手说,“这点跟你挺像。”
齐秋柔双臂环胸倚在墙上,微微扬着下巴问:“他就比你小一轮,你想让他叫你哥还是叫你叔?”
“我想让他叫我爸。”三七分男子脱口而出。
世界安静了一秒。
“做梦。”齐秋柔和林栖初齐齐冷哼。
世界就又安静了一秒。
为了不让场面更尴尬,林栖初开了门,先进去了,见三七分男子跟着齐秋柔一同进来,他也就有了猜测,不过齐秋柔怎么样他不想干涉,于是去倒水。
高跟鞋落地。
第一声。
第二声。
林栖初默默无奈。
举着两杯温水,转身就看见三七分男子弯腰把两只高跟鞋在鞋柜上摆好,齐秋柔在一旁低头看他。
林栖初愣了愣。
随后齐秋柔的目光投来,林栖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把水递给齐秋柔,说:“我回房间了。”
齐秋柔嗯了一声。
走出几步,齐秋柔又喊住他,等林栖初回头,她才问:“是不是快高考了?”
“下个月7号。”林栖初说。
齐秋柔神色稍显异样,从包里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支,就被三七分男子抽走了,她瞪了他一眼,不过也没再拿烟。
少顷,她对林栖初说:“好好复习吧,不会吵你的。”
林栖初很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良久,才说:“知道了。”又说,“谢谢。”
离高考越近,老师们都在叮嘱不要再刷难题,多做几套基础卷巩固信心。
林栖初偏偏在基础卷上栽了跟头。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漏看了数字,以前从来没犯过的低级错误,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出现。
林栖初在床上滚了几圈,枕着手臂呆呆地盯着顶灯看。
初夏的风从窗户徐徐吹进来,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间,房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紧接着是齐秋柔低低的呵斥,三七分男子的道歉。
真神奇啊。
林栖初恍惚地想。
他突然想抽根烟。
但他的作案工具——烟早就没了,打火机不记得放哪儿了。
……原来他已经戒了啊。
林栖初抬起一只手挡住灯光,五指微微分开,边缘透着薄薄的红色,光芒落进眼里。
凌晨一点,他还没睡着。
他拿过手机,想着陈迹应该已经睡下了,便无聊地给他发消息,带着恶作剧的心理一连发了好多可爱表情包,发射爱心什么的。
都是陈迹平常给他发,他一边嫌弃一边保存的。
刚要一一撤回,陈迹突然给他回了条语音,惊了他一跳。
一片昏暗与寂静中,他点开那条语音。
先是无声了一会儿,然后是陈迹绵长的呼吸和困倦的嗓音,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发一大堆爱心给他还不如明天直接亲他,平时为了不起火连亲都不让亲。
越来越小声的控诉。
戛然而止。
估计是又睡过去了。
林栖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股无可名状的焦虑渐渐平息,化为初夏的一缕风消散在黑夜。
他最后发了条消息,然后闭上眼睛,裹着毯子没多久便安然睡去。
屏幕上简简单单躺着一颗小红心。
3.
说说笑笑进了家门,两人边换鞋边告诉陈宝祥他们回来了,但首先迎接他们仍然是一跃而上的阿福。
林栖初半蹲下去抱他。
小两年的功夫,阿福长大了不少,但黏人程度不减,拱得林栖初一下没站稳跌倒在了地板上,陈迹在一旁笑弯了腰。
“我儿子回来了!”
陈迹和林栖初面面相觑,直到向晚影来到近前,陈迹才惊喜道:“妈,你怎么来了?”
“不止我来了。”向晚影笑眯眯说,“你爸也来了。”
话音刚落,陈桉便出现在了向晚影身旁,先是对陈迹笑了笑算打了招呼,然后疑惑地俯视仍坐在地板上的林栖初。
林栖初仰头和陈桉镜片后稍显锐利的目光对上,反应过来后赶紧起身,速度太快差点扭了脚,避开陈迹立马伸过来的手,倒向另一边扶着墙扯着嘴角笑说:“叔叔好,我是陈迹的……”飞快地看了一眼向晚影,然后说,“朋友。”
“你好。”陈桉礼貌地点头。
向晚影冲林栖初眨了眨眼,岔开话题说:“今天我们特地过来的,陈迹不让我们陪考,总让考完陪着庆祝一下吧,惊不惊喜?”
“惊喜惊喜。”陈迹笑笑。
陈迹心说对林栖初可是惊吓,他肯定没想到今天心情最跌宕的竟然是现在。
“我们在外面订好餐馆了。”陈桉推了一下眼镜,“放下东西我们就过去吧。”
“爷爷呢?”陈迹问。
“说是老李做寿,硬是拉他过去吃饭。”向晚影转向林栖初,“初初,晚上没有聚会什么的吧?”
“没有是没有,但……”
“没有就和我们一起。”向晚影饱含笑意地说。
他们订的是靠近落地窗的一张四人桌,今天餐厅的生意特别好,放眼望去,家长和孩子庆祝或者同学朋友聚会,估计大部分都是刚考完的学生。
陈桉和向晚影坐一边,陈迹和林栖初坐一边,服务员上完菜后,陈桉起身给大家倒了红酒,林栖初恭恭敬敬地接过,一本正经说:“谢谢叔叔。”
陈迹支着下巴瞥他,嘴角止不住上翘。
向晚影轻咳两声,意味深长地看了陈迹一眼,示意他收敛一点。
最后给自己倒好,陈桉落座,举杯,战术性清嗓,像领导总接陈词般,说道:“高考是你们人生一个重要的节点,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要记住这不是你们唯一的节点,以后还得继续努力,在各方面好好学习。”
“嗯。”林栖初赞同地点头。
四人碰完杯,向晚影抿了一口酒,看到对面林栖初放下杯子无所适从的小手,笑道:“初初不用拘谨,你别看老陈这么严肃,其实不太讲究规矩,放轻松。”
陈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林栖初盘子里,压低声音说:“林同学,你这么紧张实在很可疑,专心吃菜。”
“嗯。”陈迹说得有道理,林栖初便沉了沉气。
“小林和陈迹同班吗?”陈桉问。
“嗯,也是同桌。”林栖初答,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住陈爷楼下。”
“现在这么有缘分的不多啊,好好珍惜。”
陈迹一口豆腐卡在喉中,呛得满脸通红。
林栖初笑得一脸狡黠,非常好心地递过水杯。
冷静下来后一餐饭过得极其愉快,陈桉确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一丝不苟,聊的也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天,比如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小区附近和他上次来有什么不同,班里同学的趣闻轶事等等,经常还会开一两句玩笑,林栖初听着陈迹和陈桉一来一往的逗趣,觉得很有意思,酒瓶子刚好放在餐桌内侧,默不作声地倒了一杯接一杯,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酒意上头了。
幸好他喝醉了不吵不闹,而且也不是完全失去意识,就是晕晕乎乎罢了,撑到回家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结完帐单,陈桉去开车,另外三人站在餐厅外边等他。
夏夜的热风和缓地吹着,五彩缤纷的灯光点亮夜晚,街道上的车流像好几条长长的贪吃蛇,等待绿灯亮起就穿梭而过,分支成短短几段,逐渐蒸腾的暑意正如过往不断的人们交谈时加快的语速和增大的音量。
这个世界在平静地热烈着。
脚下的地板似乎突然陷下去了,林栖初心头一跳,踉跄几步靠在墙上,才堪堪寻回落地的安全感。
“你没事吧?”陈迹赶紧走到他身边问,向晚影也投来关心的目光。
林栖初摇了摇头,说:“就是有点醉了。”
“林栖初,你酒量真的不怎么样。”陈迹平淡地说,“以后在外面少喝酒。”
“我没醉,只是有点晕。”林栖初一下子脾气上来,没好气地说,接着幅度极小地甩开了陈迹扶着他的手。
向晚影笑了笑,转过身让他们自己解决矛盾。
“我是担心你,没别的意思。”陈迹又想去拉林栖初。
林栖初躲开了,淡淡说:“你现在就是在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在限制和管束我。”
陈迹一愣。
沉默蔓延。
没一会儿,陈桉开着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招呼他们过来,矛盾只好被暂时搁置。
一路上,林栖初闭着眼睛假寐,头歪向车窗那边,陈迹偶尔看他一眼,不作打扰。
向晚影适时地播放舒缓轻松的音乐,驱散车厢里不同寻常的沉闷。
电梯到四楼,按键的亮光熄灭,林栖初说:“叔叔阿姨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不上楼玩会儿吗?”向晚影温和地问。
“不了。”林栖初没看陈迹,一步跨出去,转身说,“谢谢你们,晚餐吃得很开心。”
“那好吧。”向晚影也不强求,“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林栖初终是没控制住看向了陈迹,对方正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
他其实也有些懊恼,那时候说话太冲了,陈迹当然是为他好,他明明知道的。
家里一片安静,齐秋柔和三七分男子应该是出门了,这还是齐秋柔第一次待这么久,可能真要跟三七分男子稳定下来了。
也好,反正他开学就不在这里了。
林栖初拉开玄关的柜子,随意把钥匙扔进去,碰撞声回响在一方空间里,透着失落和冷清。
出了汗身上黏糊糊的,脑袋也糊成一团浆糊,林栖初便去冲了个澡,毛巾盖在头上回房间时,发现手机屏幕在桌上亮着。
他赶紧过去接了起来。
电话那端安静如水。
“陈迹?”林栖初屏住呼吸,“你在吗?”
静默两秒。
“林栖初。”陈迹很轻地笑了一下,“开个门。”
林栖初愣了愣,然后拖着湿滑的拖鞋,不顾毛巾掉在地上,着急地跑去打开门,随即又完完全全怔在原地。
月光照耀下,陈迹立在门外,还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左脸挂着伤,勾起一边嘴角,痞气十足地说:“我出柜了。”
4.
冰格里的冰块被林栖初敲在毛巾里,捏着四个角包好,陈迹站在他身后,林栖初垂着眼眸给他冰敷,全程一言不发。
陈迹盯着林栖初眼底的一小片阴影,发梢的水滴悄声掉落在锁骨上,视线往下可以窥见对方胸口染上的红,像揉搓过后还未消解的痕迹。
陈迹喉结滚了滚。
不合时宜的想法迅速被压了下去。
“你不开心。”陈迹重新看向林栖初的脸庞,“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林栖初默了默,依旧敛着眼眸,缓缓眨了眨眼睛,轻声说:“高考刚结束,叔叔刚请我们吃完饭,你不该今晚跟他说的。”
“可是早晚都要说,那今天说又有什么关系?”
“时机不一样,效果就不一样。”
“不管是哪种时机,我脸上这一拳都免不了。”陈迹勾起嘴角,摸着林栖初的眼尾,安抚道,“我爸的反应其实还好。”
除了差点气背过去,以及一脚把他踹出家门。
暂时只能靠向女士开导他的老父亲了。
其实陈迹考虑过无数次究竟何时才会合适。
答案是无。
对于陈桉而言,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合适,所以趁还没走远,也趁这个漫长的假期,他想当面和陈桉缓解这个矛盾。
不求完全接受,只要能够理解。
“真的?”林栖初终于抬眼看他。
陈迹拿过贴在侧脸的毛巾,亲了一下林栖初的鼻尖,没回答真假,问道:“还生我的气么?”稍作停顿,又说,“在我们的关系里,你一直迁就我照顾我,我好像渐渐理所当然了,对不起。我想和你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永远可以当那个带你回家的人。”
嘴唇相贴,林栖初轻柔地吻他,过了一会儿,轻轻蹭着他的鼻尖,小声说:“我没有迁就,都是愿意的。你也有权理所当然,我人都是你的。”
林栖初感到扣着他腰的手臂紧了紧,随即又放松,吐息相缠,陈迹低低地说:“我会把握好度的。”
“我男朋友真好。”林栖初伸手探进陈迹衣服里,握久了冰块的指尖泛着凉意,刺激着陈迹每一根微小的神经末梢,罪魁祸首却毫无察觉,仍然在到处点火。
陈迹把毛巾扔到桌上,一边推着林栖初往房间去一边哑着嗓子问:“酒醒了?”
“我没醉。”林栖初环上陈迹的脖子,距离无限逼近,而后用气声说,“刚好助兴。”
所有多余的言语化为灰烬,一句话点燃了陈迹淡下去的欲念,盛大得近乎燎原。
房门关上那一刻,化掉的冰块蜿蜒曲折地下坠滴水,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寂静。
夏夜悄然消逝,而爱意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