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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浮生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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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吗?”陈迹轻拍了拍林栖初的背,感觉再不提醒他,他就该窝在自己怀里睡过去了。
“不困。”林栖初说,嗓子泛上微弱的痒意,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下一秒,陈迹宽大的手掌覆上林栖初的脖子,拇指指腹缓慢摩挲着他的喉结,问:“想喝水吗?”
“好。”林栖初应道,又很快说,“算了。”
“怎么了?”陈迹笑着问。
林栖初微微松开陈迹,抬起头和他对视,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抱着很舒服。”
头发随动作往后垂,露出耳钉,细碎地闪着光。
陈迹撩开他那侧的发,低头亲了一下他的耳垂,那里残留着林栖初的体温。陈迹闻到林栖初身上浅淡的香气,家里用了很多年的牌子,过去他无比熟悉,但掺杂上林栖初的气味,莫名有种飘渺的陌生感。
“那就一起去。”陈迹低声说完,拉过林栖初的手绕在脖子上,拍了拍他的后腰,示意他两腿缠住自己,然后托着他的臀站了起来。
像树袋熊抱着树。
林栖初抑制不住笑个不停,趴在陈迹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磨蹭着陈迹的脖子,惹得陈迹拽着他的帽子往后拉,抗议道:“小祖宗,再笑就把你扔沙发上了。”
“对不起。”林栖初眉眼弯弯,毫无悔过之心。
陈迹边往厨房走边往上颠了一下林栖初,到了墙边随手打开一盏顶灯,屋子里瞬间亮堂了不少,他说:“林栖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黏人精。”
“以前没人可黏呗。”林栖初随意道,顿了顿,又抱着陈迹不撒手,很轻地说,“现在有了。”
陈迹勾了一下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半晌,林栖初终是忍不住,弱弱问了一句:“我重吗?”
“你觉得呢?”陈迹笑。
林栖初抿了抿嘴,又问道:“那你抱得动吗?”
“还行。”陈迹仍是笑。
林栖初就安心不动了。
进了厨房,陈迹将林栖初放到餐桌上,让他坐着,然后转身去料理台那边,水壶里还剩一点今早烧的水,陈迹想了想,倒掉了,重新灌了一壶,安静的空间里慢慢响起嗡嗡声。
蹲下打开柜子,陈迹往里看了看,拿了两个陶瓷杯出来,简单清新的蓝白色,许久不用表面有层浮灰,陈迹关上柜门,起身开了水龙头清洗。
林栖初小腿垂着,一晃一晃的,双手撑在桌面,上半身后仰,看着陈迹有条不紊的背影,柔声说:“以后不论谁跟你在一起生活,应该都会觉得很幸福。”
“你想谁跟我在一起呢?”陈迹继续着动作,淡淡问道。
水声混杂着嗡嗡声,沉默迅速蔓延,像燎原的火般一发不可收拾。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林栖初诚恳解释道,见陈迹关了水,转身看向自己,脸上表情很淡,他讨好地笑了笑,说,“以前吧,就刚在一起那会儿,我的确觉得你喜欢谁都可以,那应该都会成为一个很美好的故事,不必非得是我。”顿了顿,补充道,“甚至完全不必是我。”
陈迹一言不发,林栖初便对他抬了抬下巴,说:“男朋友,过来。”
那股有恃无恐的嚣张劲儿让陈迹很是愉快,于是他十分听话地走了过去。
人到近前,林栖初用腿勾着陈迹,凑上前作势想吻他,却第一次被他躲开。陈迹漫不经心地抚弄林栖初的耳垂,无情道:“先把话说完。”
林栖初发现,陈迹真遇到他在意的事情时,全然不见温和,固执得要命。
这时水壶开关跳了,咕噜咕噜的沸腾声渐渐平息,依稀又能听见客厅里还未播完的电影。
“后来——”林栖初缓缓说,“我舍不得了。”
“很长时间以来,我受困于我父母给我制造出的某种困境,让我觉得自己……很差,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得到认可,所以才会被抛弃,被遗忘。这种想法一直埋在我心底,生根发芽,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移除了。我不愿意说你拯救了我之类的话,给你太大压力了,我更愿意说,是你让我看到了可能性。
“被不好地对待过,不代表我生来就该被那样对待,以前我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过去我总是让阴影徘徊在我的生活里,以致于让它蒙蔽了别人对我施以的善意。但你那么直接坦荡地让我感受到被关心,被喜欢,慢慢地,我开始想,我应该也可以很好地对待你,我应该……也很不错,值得你喜欢。”
陈迹听完,看着林栖初的眼睛,好一会儿,笑了笑,说:“现在可以亲了。”
林栖初笑着点头,说好,接着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陈迹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坐着别动。”然后转身去倒水,过了少时,回来递给林栖初一杯,“很烫,小心一点。”
“嗯。”林栖初扯长袖子,隔着衣物布料把手贴在杯身暖着。
水汽袅袅上升,两人无言地捧着热茶,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林栖初。”
“嗯?”
“改天我们去纹个身吧。”
林栖初迟缓地看向一脸自然仿佛只是在说明天吃什么的陈迹,愣愣地问:“为什么突然想去纹身?”
陈迹用指尖在杯沿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道:“你不是说之前想去,但不知道纹什么才没去么?”
“嗯。”林栖初点了点头,说,“可是你不用纹啊。”稍作停顿,又说,“好像挺疼的。”
陈迹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到一边,灼热的手掌覆上林栖初的脸颊,低声说:“我就是,想留点什么在身上,一看到就能想起你,也想留点什么在你身上,谁看了都知道你是有人的。”
“……好。”林栖初很少见到占有欲如此外露的陈迹,一时觉得新鲜,问,“那去哪儿纹呢?”
“高高以前去过一家,纹了朵小花,显摆了好一阵。”陈迹笑道,“那家工作室是宋一珂找的,高高每次想一出是一出,宋一珂担心他随便纹完就进医院了,做了好几天功课才算选出一家,我给他发个消息问问位置。”
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垂眸盯着屏幕。
“宋一珂真像养孩子啊。”林栖初打趣道。
“确实。”消息发送等回复,陈迹退出聊天框一边删公众号的通知一边说,“我和詹望经常说,高叔高姨都没他那么操心。”话音刚落,宋一珂的消息便回了过来。
——我问一下,你要纹吗,我可以帮你预约
陈迹手指动了动,很快回:“我和林栖初,纹小图。”
那端沉默几秒,才回:“真有你们的。”
陈迹笑了两声,关了手机,看着林栖初说:“宋一珂帮我们预约,你应该是要小图吧?”
“是,面积大了我忍不了疼。”林栖初诚实道。
“那这次得想好纹什么纹哪儿了。”陈迹说。
“你想好了么?”林栖初问。
“嗯。”陈迹轻扯开一边衣领,镂空的玫瑰花在光下闪了闪,陈迹点了点自己的锁骨,道,“纹这儿,纹棵小树苗。”
“小树苗?”林栖初没想到陈迹要纹这么可爱的图案,禁不住笑了起来。
最后宋一珂帮他们约到这个周末,还把老板微信推给了陈迹,让他自己大致说明一下想要什么图,又叮嘱说老板也就二十六七岁,叫他邢哥就好。陈迹说知道了,又让林栖初加了邢哥,有什么想法方便直接和他沟通。
原本三四天的行程因为临时起意就延长了,但他们基本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比如不想吃外卖,就去超市买来食材,林栖初在一边报炒菜步骤,陈迹吃力地稳住进度,两人手忙脚乱的,最后也能勉勉强强做出几样菜,味道不算特别好但小有成就感。又比如,陈迹翻出了颜料和画笔,和林栖初一块儿玩闹似的“创作”,画没画多好,脸上身上沾得五颜六色,然后去卫生间一边帮对方擦干净一边断断续续地接吻。再比如他们一起把阳台打扫干净,重新铺上地毯,天气晴朗的下午就边晒太阳边看书,林栖初经常被陈迹做的一些批注逗笑,指给他看他又不承认那是自己写的。
他们在一起,过得幼稚而欢喜。
有天晚上两人裹着一条毯子在客厅看一部纪录片。
LIFE IN A DAY.
2010年7月24日这一天中世界各地人们的日常生活,纷繁复杂得像个巨大的万花筒。
林栖初试图回想那一天自己干了什么,但实在没有印象,只能记得那段时间大致是什么情况。
不知不觉,陈迹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呼吸很重。
林栖初偏头注视他,屏幕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光影流转,忽明忽暗。
那今天呢?
今天干了什么?
和陈迹挤在卫生间里刷牙,看着镜子模仿他的动作,被他发现了;去了超市,想买酒,陈迹看了眼酒精度数,二话不说放回货架,然后挑了果啤和奶啤,让他选择,他选了奶啤;窝在阳台让陈迹教他打游戏,他太菜了,陈迹边笑边不厌其烦地指导他;向姨发了视频邀请,他和陈迹一起接的,聊了半小时,最后向姨意味深长地叮嘱他们要乖一点,挂掉视频后两人笑了好半天……
然后就是现在。
此时此刻。
陈迹靠着他安稳地睡着。
《A Day At A Time》的乐声缓缓吟唱。
林栖初突然知道自己想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