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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可怜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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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他既认识齐秋柔,又出现在林毅的婚礼上,说明是知晓他们过往的人,但在当下的场合,却将定语设成齐秋柔,而非林毅。
“是。”林栖初应道。
会场内扫射的光束偶尔照亮他们所坐的角落,眼前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角有明显的皱纹,嘴角略往下垂,胡茬紧贴鬓角,面色稍显阴沉,正目光冰冷地望着亲属那桌,片刻后又转向台上循环播放的新娘和新郎的婚纱照片。
“据说新娘是他同事,怀孕了才结的婚。”男人语带讽刺地说。
林栖初不了解个中隐情,一时竟说不出话,愣愣地跟着看向大屏幕上笑得甜蜜的夫妻。
过了一会儿,男人用余光瞥着林栖初,问:“你和林毅多久没见了?”
林栖初意识到身边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知道得还多,难道是林毅的好友,可是好友为什么会露出那种鄙夷的表情。
一个关系不好却所知甚多的人,会是何种身份呢?
“差不多……五年半。”林栖初想了想,如实道。
“真狠心呐。”男人半是感叹半是嘲讽地说,“应该从离婚后就没见过吧。”
林栖初“嗯”了一声,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多说了一句:“我搬去了饶城。”
男人嗤笑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扫了一眼发现没有盛烟灰的器皿,而且禁止吸烟的标志就贴在后面的墙上,只好作罢。
“不过也真巧。”男人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冷笑,说,“算一算,我和林毅在一起也就五年出头。”
林栖初僵了僵,诧异地转过脸,和男人戏谑的眼神对上,脑子里忽然闪过齐秋柔说她曾撞见林毅出轨,难道就是和眼前这个人?!
“反应还行。”男人撇开视线,“比我想象的平淡很多。”
林栖初重新看向屏幕,艰难地清了清嗓子,说:“我前两天知道了他的……事情。”
“哦?”男人语气扬起来一些,“出乎我意料啊,齐秋柔憋到现在才告诉你。”
“我也很意外。”林栖初懒懒地附和。
“估计是好面子,和自己朝夕相处十来年的人竟然是个同,还出轨男人,任凭谁都不想大肆宣扬吧。”
“也许吧。”林栖初漫不经心地说,“所以我爸——”顿了顿,继续道,“林毅出轨的,是你吗?”
男人不再维持着腰背挺直的紧绷坐姿,像卸下了什么似的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大群宾客恰好涌进会场,又舔一份嘈杂。
“是又怎样,现在还不是和别的女人结婚。”
满是无可奈何的疲惫。
林栖初哑然,过了几秒,竟出声安慰道:“他不值得。”
刚才进来的宾客找到相熟的朋友,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坐满了一桌又一桌,男人漫无目的地望着攒动的人群,缓缓说道:“我和林毅是在他和齐秋柔离婚半年前认识的,来我店里喝酒,和我一来二去就混熟了。他本来就是同,而且据他所说,齐秋柔很强势,他当时已经萌生出要离婚的想法,事实上他也确实提了,但没和齐秋柔坦白是因为什么,于是一直耗着,直到齐秋柔亲眼撞见。
“然后就离婚了,你和齐秋柔去了饶城,他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也算过了两年逍遥日子。接着他爸妈开始催他再婚了,当时我们才意识到,齐秋柔提出要你的抚养权,根本不是什么母慈子孝的故事,她就是留了这一手,知道两个老的允许他离婚,但不会允许他没孩子。”
林栖初渐渐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离他很远,那些吵闹和嘈杂似乎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光束裹挟着浮尘纷乱扫过,恍惚又晕眩。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齐秋柔等着报复林毅的工具。
……太荒唐了。
男人继续说道:“我让林毅告诉他们他的情况,但他迟迟下不了决心,说是怕二老受刺激,但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不敢面对他自己而已。不说他永远都是孝顺优秀的儿子,说了他从此就要承担别人的指指点点,两相对比下,当然把我们的关系藏在阴暗角落里对他更有利。
“反正就又拖了两年多,他爸妈终于坐不住,也明白林毅的敷衍,就说要来南城和他一块住。他赶忙从我家搬了出去,之后边安抚他爸妈边保持着一周一次和我的见面。有一次我故意去他家,他吓得脸都白了,一直强调我是他朋友,真他妈怂。
“我不想和他偷偷摸摸地这么过,吵架动手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每次闹完隔段时间就又好了,现在想想,可能是我们都习惯了。
“去年六月份,那天本来是我们见面的日子,按照惯例,我去买菜,回家他做饭,但那天一进门我就闻到了饭菜香,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我他和别人在一起了,就是这场婚礼的另一个主角。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爸妈替他找的那些相亲对象,他都会去见。”
“你没吓傻吧?”男人瞥了林栖初一眼。
“不至于。”林栖初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说这些事儿的时候,还挺无所谓的。”
“想了大半年了,有什么好在乎的。”男人突然看到从门口进来的林毅,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呢?”林栖初也看到了林毅的身影,“你和林毅就分手了?”
“我打了他一顿,他一拳没还也没挡,硬生生挨下来了,最后是我送他去的医院,陪在病床边,到了半夜他醒过来,看到我就说了三个字——‘分手吧’,真狠心呐。
“我不想搞死缠烂打那一套,直接就走了,再也没去找过他。
“八月份的一个晚上,我凌晨回家,看到林毅手里拿着酒瓶子倒在我家门口,见到我就跟我说对不起,我他妈没理他,他就开始撒酒疯,说他只是想过正常安稳的生活,像所有的普通人那样,为了房子车子票子奋斗,家里有老婆孩子,等老了有人照顾,就像他照顾他爸妈那样。
“全他妈放的狗屁。
“我以前以为他跟齐秋柔离婚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他想承认他和我是一样的人,结果来看,他确实努力过,但没办法。看看这个会场,对他的诱惑可比你、比我,大多了。”
林毅在和其他人相谈甚欢,林栖初远远望着,问:“那你为什么要来参加他婚礼?”
“为什么……”男人仿佛陷入了沉思,不过很快,他就给出了答案,“因为我就是要亲眼看着他装成所谓的正常人,亲眼看着他步入另一段注定不幸的婚姻,用谎言和虚伪过完他的下半辈子。”
林栖初哑然。
“他一开始当然不同意我来,不过我跟他说,如果我不能来,我就告诉女方家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不用我再威胁,他就给我送了请柬。”
在林栖初短短的十七年人生中,在他血缘上的父亲二婚的这一天,他见识到了从未想象过的肮脏和龌龊,藏匿于种种“为势所迫”的外衣下,不知何时会爆发。
“你恨他吗?”林栖初问。
“我懒得恨他。”男人支着下巴,冲某个方向笑了笑,林栖初看到林毅动作明显一僵,稍纵即逝,继续和别人交谈。
就像披上了一层无法彻底撕下的面具。
“我可怜他。”男人最后说。
司仪捏着嗓子起劲地朗诵早已过时的祝福词,新郎新娘在大家的掌声中走上台,所有的光束集中到他们身上,他们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愉快,仿佛生来就是为这一刻的虚假演出。
男人在台下鼓掌鼓得最热烈。
而林栖初早已离去。
他冲出了会场,冲出了酒店,要给陈迹打电话时才终于看到他回复的那条讯息。
——在无穷大的范围里,林栖初是我心里最好的小孩儿。
脚步渐缓。
急促喘着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下。
午后盛大的光芒刺得他无法承受。
好一会儿,林栖初点开和林毅的短信界面,给他发过去两条消息。
一条告诉他他先走了,非常抱歉。
另一条——
我也是同性恋,但我不会和女人结婚。
然后他跟陈迹说:出来等我。
下一秒迈开脚步。
他从黑暗逃离,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明亮炽热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