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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画面太有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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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饶城飘起了小雪,温柔缱绻地下落,没多久,小区刚修剪过的绿植上便覆上一层薄雪。
向晚影兴奋地跑到阳台上,边伸出手接雪花边感叹道:“太好看啦!”随后拿出手机开始找角度拍照。
客厅里,电视在放八点档电视剧,林栖初捧着陶瓷杯坐在沙发上,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低头抿一口,水汽洇湿他的鼻尖,再抬起头时轻轻一抹,凉的。
陈迹从厨房出来,抽了两张纸巾擦干手,走到林栖初身边,恶趣味地将冰凉的手探到他的脖子里,引得林栖初瑟缩成一团,像只乖顺的猫。
“是不是傻?”陈迹转而挑了下林栖初的下巴,“都不躲。”
林栖初弯着眼睛笑,说“不冷”。
“爷爷呢?”陈迹问。
“回房间休息啦,暖被窝,听评书去了。”林栖初答,又把尚且热乎的杯子塞到陈迹手里,“暖一下。”
陈迹捂了捂,腾出一只手顺着林栖初的头发,冬天他一直没去剪过,现在已经快要及肩了。
“你现在特别像在给阿福顺毛。”林栖初笑道。
“阿福才没这待遇呢。”陈迹开玩笑说,“你的专属顺毛师。”
林栖初被逗笑,把手腕上的皮筋摘下,说让顺毛师给他把头发扎起来。
陈迹弯腰放下杯子,屈起一条腿半跪在沙发上,调整好方向,扒拉了一会儿,一手握着细小的一束,一手绑皮筋。
……第一次尝试失败。
陈迹绕了两圈就绕不过去了,吸取经验教训后,又来了一次,第二次是成功了,但绑得太松了。
于是开始第三次。
“好难。”陈迹笑说,“你为什么会留长呢?”
林栖初一愣。
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那间脏兮兮的理发店,一个叼着烟纹花臂的理发师,小林栖初刚踏进来就后悔了,转身就想走,被叫住。他只好战战兢兢地坐到椅子上,声如蚊蝇地说要剪短一点,理发师没听清,直接简单粗暴地全剃了,只留贴着头皮的一层青茬。
那之后,林栖初天天戴着帽子去学校。
被当时总喜欢找他麻烦的一个男生掀帽子,几个人围着他嘲笑。
……
“因为好看。”
林栖初语气轻飘飘的,像窗外寂静的小雪,飞舞着贴在玻璃上,瞬间消融。
“嗯。”陈迹绑好最后一圈,捏了捏他的耳垂,“我们初初最好看。”
一回头,陈迹看见向晚影站在不远处,手上举着手机,好像在拍照。
“妈,你干嘛呢?”
陈迹一声“妈”喊得林栖初赶紧扭身,正襟危坐地喊:“向姨。”
然后疯狂回忆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们刚才那画面太有爱了。”向晚影收起手机放进大衣口袋,自然地笑了笑,“忍不住拍了下来。”
“那照片记得发我一份。”陈迹说。
林栖初:“……”
“时间不早了,陈迹送我下楼吧,我该回酒店了。”向晚影又转向林栖初,“初初,明天和陈迹一起过来陪我玩哦。”
“啊?”林栖初愣了愣,对上向晚影友善的眼神,便点头说,“好的。”
小区里一片静谧,轻风吹过,树枝上挂着的雪断断续续往下落,时不时发出声响。路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向晚影穿着皮靴,挽着陈迹慢慢走。
从出门开始陈迹便察觉出了向晚影的沉默,陈迹心有猜测,但事到临头反而心安了下来,耐心地等着向晚影先开口。
一辆轿车经过闸门,从旁驶过,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粘滞的响声,车灯一晃而过,渐行渐远。
“你谈恋爱的对象,”向晚影平静地说,“是初初吧?”
“嗯。”陈迹应道,又问,“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都快黏人家身上了。”向晚影恨铁不成钢地说,“真有出息。”
陈迹低低地笑了。
“所以呢?”陈迹问,“向女士有什么想法?”
“儿子突然出柜,我总需要点时间缓冲吧。”向晚影笑了笑,“你说你要是一般的早恋我才懒得管你,现在这情况你让我怎么办呢?”
既在问陈迹,更是在问自己。
向晚影忆起陈迹四五岁的时候,每次她出外景拍摄都要跟在后面,说是在家和陈桉待在书房练字太闷了。在外一待就是一整天,经常忙得连水都没空喝,陈迹就会捏着几个钢镚儿去附近超市,抱在怀里跑回来送给大家。
什么时候开始在精神上不依赖父母,她和陈桉谁都说不出,身边人都夸赞他们有一个帅气又优秀的儿子,这么多年来他们默认这种夸赞,却忘记了其实他们并没有付出太多。
反而是陈迹一直在包容,包容他们的忙碌,包容他们的疏忽,甚至在她和陈桉因为照顾陈迹而争吵时,主动提出转学,离开熟悉的朋友,离开熟悉的环境,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他们真的有资格对陈迹评头论足吗?
“希望你们能接受。”陈迹诚恳道,“我很爱你们,虽然从没说过,但确实如此。”
向晚影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问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图新鲜?”
“认真的。”
向晚影愣了一下,接着很绵长地叹了一口气,权衡良久,终究说了些她不愿意说的话:“你才17岁,现在认真以后也可能磨灭,你们双方都有家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社会关系。即使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可以,那等到你71岁呢,那么多变数,你和他怎么承担?
“你们成长的道路还那么漫长,性格会变,喜好会变,多少人走着走着就淡了。我明白你会说以后不会后悔,但你们势必会遇到不理解、不尊重,周围人的眼光会紧盯着你们,就算淡了、散了,成见不会消失,可能一辈子都会活在所谓的阴影下,真的会没关系吗?”
走出小区,右转,超市门口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想捧一把雪,可是实在太薄,每次握在手心的一小块,很快就化了。于是她换一片地方,接着尝试,乐此不疲。
“妈,‘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这句话,我信一部分。”陈迹缓缓说,“另一部分,是我能把握住的,我的爱好、我的学业、我的事业,更别说是恋爱、伴侣这种纯属私人的选择。五十年,说出口的瞬间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一想到有林栖初在身边,我又嫌它太短。
“可能你很难理解,短短几个月,为什么我对他会产生,这么深的情感。说实话我也想不明白,林栖初足够特别,但我不仅仅是因为成绩、长相、性格,才喜欢他,我也喜欢他偶尔的不自信,喜欢他对待别人的小心翼翼,喜欢他虽然看着冷淡但其实很温暖的内心。
“以前我和你们,和高高他们,仿佛不用去多表达什么,你们为我付出,我为你们付出,一切都是顺理成章顺其自然。我第一次遇见林栖初这样的人,他需要我明确自己的意思,需要我去解释行为的动机,需要我编一个很拙劣但他却欣然接受的理由对他好……我才发现,很多情感表达出来未尝不好,就像刚才,我对你说爱,其实并不难,但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们却从来没说过。
“我不单纯把林栖初当成我成长路上的一份体验,他对我而言,比这多得多。旁人的鄙夷或什么,我真无所谓,我活这辈子不是给他们看的,我自己过得好才最重要。”
向晚影再无话可说。
约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向晚影松开挽着陈迹的手,说:“我还是那句话,好好对人家,就算……”向晚影笑了笑,“算了。”又说,“我很喜欢初初,明天和他一起来找我。”
“好。”
陈迹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尾灯汇入城市车流,远去,直至再也望不见。
回到家里时,林栖初正准备离开——收拾了茶几上的果皮,清洗了杯子放进橱柜,关了电视机,给阿福盖上了毯子。
“林栖初。”陈迹叫他名字。
“怎么了?”林栖初留一盏小灯,然后走到玄关,走到陈迹面前,微微仰起脸,迟疑着说,“你好像不太开心。”
陈迹摇了摇头,上前抱住林栖初,温热柔软的皮肤贴着脸颊,让人萌生不切实际的想法,想一直这么抱下去。
其实他刚才还有一段话没和向晚影说,他想问向晚影是因为社会关系、他人的眼光、合适的条件,或是其他什么,才和陈桉在一起吗。
他不敢问,怕得到了回答他会失望。
林栖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猜测道:“是不是……向姨知道我们的事了?”
陈迹含糊地嗯了一声,林栖初的手霎时顿在半空,呆了几秒,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问:“真的假的?”
“真的。”陈迹笑着说,“不过她没反对,放心吧。”
林栖初依然愣着,内心正惊涛骇浪。
陈迹迟迟没听见林栖初的声音,终于抬起头,看到林栖初一副愣怔的模样,不禁笑了笑,说:“我妈没反对,不高兴?”
林栖初立刻否认:“当然不是。”又说,“太突然了,我得缓缓。”
“林栖初。”陈迹又叫他名字。
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专注而认真地注视陈迹,仿佛某种魔咒,只要他在呼唤,他就能出现在他眼前。
晦暗的光线透过玻璃笼罩着两人,分不清是深夜,或是黎明。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