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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来他还会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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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里的梧桐树年代久远,枝繁叶茂下,乘凉的居民摆三两条折叠桌,有的聊天有的打牌,时不时爆发一阵喝彩,过往行人司空见惯,径直越过他们继续行走。
陈迹牵着阿福在楼下转悠,顺便熟悉一下小区环境。阿福速度慢下来后,陈迹就坐在小花坛边休息。
这块地方没什么人经过,非常安静,树上知了叫得有气无力。陈迹白天用脑过度,晚上又喝了酒,这会儿感觉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转一下都费劲。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开始玩消消乐。
这游戏是詹望推荐他玩儿的,据说非常解压,后来詹望发现陈迹比他先过了那么多关,胜负欲上来非得超过他。两人你追我赶了一个礼拜,陈迹深感压力更大了,于是放下手机,退隐江湖。
现在詹望不在,陈迹慢悠悠地左划一下右划一下,看着屏幕上的小动物越来越少,还挺爽的。
过了几关后,陈迹退出游戏,打算牵着阿福回家,忽然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烟草味,混着夜晚消沉的暑气钻入鼻腔,陈迹下意识左右望了望。
不远处的樟树底下背对着他站着一个人,熟悉的淡蓝色衬衫,没有背黑色双肩包。
原来他还会抽烟。
不到两天的时间,他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在不同地点碰见了三次,陈迹不免开始相信缘分存在的合理性。
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阿福“汪”地叫了一声。
林栖初扭头望向站在花坛边的一人一狗,冷漠疏离的目光也流露出诧异,食指和中指夹着的半截烟在晦暗中忽明忽灭。
直到陈迹走到跟前,林栖初也没反应过来当下的状况,表情介于冷淡和困惑,似乎并不怎么欢迎面前的人。
陈迹问:“打扰到你了么?”
林栖初没有回答,垂下目光,抿嘴吸了口烟,然后手指松开,烟头掉落,火星四溅。
下一秒陈迹帮他踩灭了。
相对无言。
阿福绕到林栖初身边,抬头望着他。
好一会儿,陈迹问:“还有么?”
“什么?”林栖初说。
“烟。”陈迹说。
林栖初愣了两秒,下意识去摸口袋,转念一想,也许是对方为了让场面不那么尴尬,才问他要烟,于是他抬眼看向陈迹,说:“没有必要。”
陈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勾了勾嘴角,道:“校友,你叫什么名字?”
林栖初觉得陈迹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气息太强烈,和他优柔寡断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陈迹认真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感到内心安定,就像蒸腾的热意悄然消逝于一场并不暴烈的雨水。
“林栖初。”
陈迹笑了一下,说:“贴在荣誉墙上的那个学霸?”
“嗯。”林栖初说,“你呢?”
“我叫陈迹,痕迹的迹。”
陈迹。
林栖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学霸还抽烟?”陈迹笑着说。
“你不也喝酒么。”林栖初说,“一过来我就闻到了。”
陈迹先是一愣,随后闷闷地笑了起来,他说:“所以给我根烟吧,别误会,单纯想抽。”
林栖初从口袋摸出烟盒,陈迹扫了一眼牌子,还挺讲究。林栖初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接着又抽出一支,递给陈迹。
陈迹将那支烟夹在指间缓慢地转圈,沉默地注视着林栖初。
林栖初给自己点燃,刚想帮陈迹点上,眼前突然压下一片阴影,陈迹俯身凑过来就着他的烟在点火。
神情放松,眼皮半垂,仔细盯着相连的烟头。
离开之前看了一眼愣怔的林栖初,淡漠的面容掩藏在薄薄的烟雾后,显得虚无缥缈又遥不可及。
无言地抽了半支烟,林栖初第一次先开口打破沉默:“阿福是陈爷的狗。”
陈迹想了想,终于意识到林栖初就是陈宝祥口中的那个“小初”。
就住在他们家楼下。
有一位经常不在家,一回家便歇斯底里的母亲。
“他是我爷爷。”陈迹缓缓吐出烟圈,“我转学过来的。”
林栖初本不愿探究别人的私事,但意识到这种情况下如果要进行对话,问一句为什么似乎顺理成章,如果陈迹不回答,他也不会在意。
不过陈迹坦然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妈是摄影师,向往自然,追求自由,要在东南亚待半年,我爸呢,带了个项目,得去德国交流一年。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四中学习环境又好,干脆就托我爷爷照顾一下。”
林栖初说:“你的父母很优秀。”
陈迹笑了一下,接受了林栖初对父母的夸奖。但他没有愚蠢地探究林栖初的父母,林栖初也并不打算提。
他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所以你在饶城待一年就要走?”
陈迹思索了几秒,如实回答说:“不一定,我要是愿意可以一直待着。”
如果说,陈迹身上有什么是让五年前的林栖初和此时此刻和他一起抽烟的林栖初感觉不曾改变的,那就是自由。
五年前,林栖初还不在饶城,而是在陈迹待了多年的那座城市。
齐秋柔对小时候的林栖初非常严格,一周七天不同的补习班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时候林栖初最怕考的就是九十九分,因为齐秋柔对于这一分的落差反应比他只考六十分还激烈。
林栖初记得那个夏日的黄昏,他背着画板从画室出来,眼睛看街道上的车流都有重影,而第二天齐秋柔还得带他去饶城参加一场竞赛。
他不愿意回家,一路走着到了一所中学,他坐在看台上看人踢球,看那些男生激烈地奔跑、冲撞、摔倒……是林栖初从来没享受过的肆意。
过了不知多久,有个男生和队友打了声招呼,然后朝看台走过来。林栖初觉得有些尴尬,以前他会立刻起身离开,那天盯着那个男生,错过了悄无声息离开的最佳时机。
五年前的陈迹浑身散发着张扬的气息,是人群中最自信的那一小拨人,是林栖初会在一群穿着同样球衣的男生中一眼认出来的那个人。
陈迹仰头喝了小半瓶矿泉水,然后看向林栖初,林栖初装作专心致志地在看球,眼神四下乱瞟,躲避着陈迹直白的目光。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林栖初无比后悔刚才没立马走。
五年前的林栖初比同龄男生矮小许多,陈迹自然而然地以为他年纪尚小,于是冲他笑了一下,说:“小朋友,坐这儿半天了,怎么不回家?”
林栖初头一次被男生叫成小朋友,气得瞪了他一眼,一副教导主任的口吻问道:“你几年级的?”
陈迹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对方会生气,诚实回答说:“下学期就六年级了。”
林栖初说:“我和你一个年级的,别叫我小朋友。”
陈迹没绷住笑了出来,说:“原来是这样,好的,我记住了。”接着问道,“那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看球?”
闻言,林栖初刚炸的毛瞬间蔫下去了,无精打采地说:“明天要去参加一个竞赛,我妈妈对我期望很高,所以非常紧张。”
五年前的陈迹还不擅长观察别人的情绪,听到林栖初的烦恼,他同情地看向他,说:“你妈妈给你的压力太大了,我爸妈总是很忙,没什么空管我,所以我经常和他们一起出来踢球。”
林栖初羡慕地说:“这样真好,我几乎没和别人一起玩过,我妈不让,总是很凶,后来就没人愿意和我一起了。”
球场上有个队友冲陈迹喊道:“快下来!要输了!”
陈迹回道:“好!”
林栖初知道他要走了,于是他也打算回家。
陈迹起身,站在林栖初跟前,低头对他说:“别紧张,不管考得怎样,考完你来这儿,我带你踢球。”
天边橙红的夕阳沉沉下落,那个披着光芒奔跑的背影越来越远,林栖初感觉眼前又出现了重影,好不真实。
后来,他再也没去那个操场,也再也没见过陈迹。
竞赛成绩非常不错,饶城那边的初中想要提前录取他,林栖初总是记着那句“下学期就六年级了”,他没抱太大希望开学会见到陈迹,可却依然固执地抓着那么点光不放。
齐秋柔对于他不想跳级的决定大发雷霆,那是林栖初人生中第一次坚持自己的决定,最后换来了齐秋柔的妥协。
这份妥协里有一部分原因是,那时候齐秋柔和林毅离婚了。
齐秋柔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林栖初的抚养权。
林毅没考虑太久,同意了。
之后齐秋柔带林栖初去了饶城,远离林毅,远离流言,远离过往。
林栖初也就远离了陈迹。
一支烟燃到了尽头,火星烫到了林栖初的指尖,灼痛唤回他遥远的思绪。
林栖初扔掉烟头,蹲下身摸了摸阿福,阿福凑过去舔了舔他的脸,林栖初有点痒,忍不住笑了两声,说:“阿福,好了。”
阿福就拉开了距离,但还是忍不住过去蹭他。
那是陈迹第一次见林栖初笑,眼尾上扬,眼睛半眯,嘴角弧度温柔好看。
陈迹觉得林栖初应该多笑笑。
陈迹说:“阿福很喜欢你。”
林栖初说:“有一次他被一只德牧吓到了,陈爷不知道怎么安抚他,我正好路过,帮了个忙。”
陈迹想了一会儿,说:“明天晚上到我们家吃饭吧。”
林栖初仰头看了他一眼。
“别误会。”陈迹笑了笑,“爷爷挺挂念你的,阿福也喜欢你,与其在这儿抽烟,我们家会是一个更好的去处,你觉得呢?”
阿福好像听懂了陈迹在说什么,对林栖初汪汪叫了两声。
良久,林栖初答应道:“好吧,我会去的。”接着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