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无朝

2、这回算认识了吧

　　第二天，陈宝祥本来想陪陈迹去饶城四中，被陈迹婉拒了，他得考一天，不愿意让陈宝祥在那儿干等着。
　　小区是老了点儿，交通还算便利，出来路边就有公交站和地铁口，陈迹搭地铁去了四中，跟门卫打了个招呼，进学校找到办公楼的招生处，和里边的老师交接完相关证件，由另一个老师统一带去报告厅考试。
　　报告厅在对面教学楼一层角落，带他去考试的是位女老师，长发飘飘，路上跟陈迹开玩笑说：“四中各方面还是不错的，努把力说不定开学我们就成师生了。”
　　穿过一个拱门，入目是四中最标志的小花园，地上铺的是鹅卵石，中间一汪水池里几条红鲤鱼游得欢快，两边种了竹子和银杏，斑驳枝叶后方的建筑陈旧古朴。
　　陈迹心想，晚上这里估计阴森得够呛。
　　经过告示墙的时候，陈迹扫了两眼，张贴的除了正常的学校安排外，还有好几张得奖名单，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之高很难不吸引人的注意。
　　林栖初。
　　物理、数学、英语竞赛统统是特等奖。
　　学霸啊。
　　默默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成绩，不免相形见绌了。
　　其实陈迹从小会的事儿挺多，陈桉和向晚影观念开放，基本上只要陈迹有兴趣尝试的，他们都会提供实际支持。在以前学校他也算个学霸，一般稳在年级前十，偶尔懈怠了掉下去他也不在乎，反正下次努力提上来便是。而陈桉虽然给孩子取了这么个名儿，但对他没什么过高的要求，不是那种非想让孩子争第一的家长。
　　报告厅里统共十个人不到，上午考语数，下午考物化和英语，时间安排非常紧凑，而且四中作为饶城教学质量常年第一的老牌高中，即使是转学补考，题目也有一定难度。
　　上午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陈迹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闭目休息了会儿，然后带上手机出去觅食，他写作文的时候就饿得不行了。
　　八月末尾的正午阳光依然炙热，蝉鸣声此起彼伏，树影倒映在石桌上，随风晃动。小花园里植被茂密，风一吹，迎面一阵阴凉。
　　陈迹一低头，望见拱门旁边有个身影，淡蓝色衬衫，背着黑色双肩包，正盘腿坐在鹅卵石地面上，看一只花猫进食。
　　林栖初似有所感地回过头，猝不及防对上陈迹的视线。
　　四目相对。
　　竹叶的沙沙声在静谧的花园中回响，几朵月季最外层的花瓣悄声掉落，林栖初愣了许久都没回过神。
　　如果不是同样迟钝的表情，陈迹还真不敢把眼前的清秀少年和昨天的黑衣背影重叠。
　　陈迹向他走了过去。
　　俯身看了他几秒，而后蹲下，试探着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花猫的毛。
　　花猫轻轻的“喵呜”了一声，又继续吃它的食物。
　　而林栖初依然一言不发。
　　陈迹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无论是多尴尬的境地，他好像都能面不改色地沉默，看起来是无所谓，但陈迹更倾向于认为他不擅长处理类似事件。
　　所以依然是陈迹先开的口。
　　“你好。”陈迹说，“又见面了。”
　　林栖初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放松，轻声说：“你好。”
　　陈迹说：“你是四中的学生？”
　　林栖初嗯了一声，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是来参加入学补考的？”
　　“是啊。”陈迹笑了笑说，“大概过几天就和你成校友了。”
　　林栖初低垂眼帘，没再说什么，等了一会儿，发现陈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陈迹说，“要请客吗，校友？”
　　陈迹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真让人家请客的打算，可林栖初突然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走吧。”
　　陈迹诧异了两秒，也站起身，和林栖初对视，眼底盛着笑意，树叶缝隙间漏下几许天光，在两人身上缓慢流转。
　　他说：“我开玩笑的，随便买点吃的就该回去准备下午的考试了。”
　　林栖初的表情似乎有点懊丧，不过转瞬即逝，他问：“下午考什么？”
　　“物化和英语。”陈迹自认为不是个喜欢和陌生人搭讪的人，但也许是因为林栖初是他来到饶城遇见的第一个人，为了和他多说几句话，陈迹问了个没多大意义的问题，“会很难吗？”
　　林栖初眉头微蹙，认真思考陈迹问出的问题，以及他回答的措辞。
　　于他而言，转学补考的题目，实在不值一提。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回答说：“四中的题目比较灵活，但是入学补考的话，难度应该不会太大，你多注意题干里的细节问题，物理化学解题过程写清晰，英语理解正确题目意思，考进四中应该不成问题。”
　　林栖初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中途甚至有几处磕巴，见陈迹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他才感到轻松。
　　陈迹静静等了一会儿，确定林栖初没有别的话补充，才说：“那我走了。”
　　那只花猫吃饱了，就凑到林栖初的脚边，咬他的裤子，林栖初垂眼看向它，轻声说：“好的。”
　　陈迹又看了林栖初几秒，很想帮他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告诉他，其实可以尝试把头发束在脑后，应该也会很好看。
　　临走前，陈迹回头问他：“这回我们算认识了吧？”
　　林栖初愣了愣，抬眼看向他，缓缓点了点头。
　　于是陈迹笑了：“开学见。”
　　一天的考试结束，报告厅里不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难掩疲惫，陈迹背上书包走到室外的那一刻，深深呼了口气，然后给陈宝祥打了个电话。
　　陈宝祥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不关心这种问题，他只问他饿不饿，还说今天他亲自下厨，乐呵呵地问陈迹会不会喝酒，晚上陪他喝两杯。
　　陈迹应了。
　　他第一次喝酒是陪高姚，当时有个高年级男生耍了他感情，陈迹把他堵巷子里揍了一顿后，又把高姚送回家，结果这货开了高叔的酒柜，说要一醉解千愁。
　　高姚的愁解没解不知道，反正那次喝大了他被陈桉狠狠教育了一通。
　　到家的时候陈宝祥还在厨房忙活，客厅里的电视在放地方新闻，阿福趴在沙发上看得认真。
　　陈迹十指不沾阳春水，很有自知之明地选择不进厨房添乱。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陪阿福看电视。阿福时不时会扭头看他，黑亮的眼珠子一眨不眨，陈迹和它对视一会儿，吃完最后一瓣橘子，然后起身过去坐在地板上，两手揉搓阿福的脖子，又叫了它一声。
　　阿福先是下意识地想跑开，刚动作，就停下了，眼睛舒服地闭了闭，凑过去舔了一下陈迹的掌心。
　　这时陈宝祥端着菜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说：“看来阿福挺喜欢你，平常别人要摸它，嘿，转脸就跑。”
　　陈迹摸了摸阿福的脑袋，说：“我还以为阿福非常温顺，昨天我第一次来，都没见他叫唤。”
　　陈宝祥一边解围裙一边说：“那是有我带着你，否则叫唤得整层楼都要过来投诉。”接着又说，“把柜子上那瓶白酒拿上，过来吃饭。”
　　满满一盘炒花甲堆成了个小山丘，加上一盘蒜苗炒肉，香气扑鼻而来，陈迹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正往两个小杯里倒酒的陈宝祥开怀大笑，说：“先吃点，填填肚子，否则这酒下去对胃不好。”
　　陈宝祥给酒瓶重新盖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摸着酒的滋味儿，表情逐渐松弛下来。经过七十多年岁月的打磨，陈宝祥的脸上无可避免地留下了道道皱纹，无形中仿佛有一条引线，日复一日地拉扯着他的面容，眼角和嘴角的线条往下耷拉，不再是年幼时陈迹记忆里的锋利老头儿，而是变得愈发的慈祥和宽和。
　　陈迹想，也许陈桉以后也会变成这样，不过估计年纪多大他都会捧着本大部头坐在书房里，让陈迹去做自己的事，不要去闹他。
　　两人边吃边聊些日常琐事，陈宝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陈迹和他相处起来并没感觉存在很强的代沟，反而惬意自在。
　　一餐饭临近结束时，陈迹问：“爷爷，你当时为什么执意要来饶城？”
　　陈宝祥狡黠一笑，说：“你猜猜。”
　　家里人都猜想是因为奶奶离世，陈迹同样如此认为。
　　“你奶奶是一方面，她走了，我一个人待那儿讨你们年轻人嫌，没什么意思。”陈宝祥平静地说，“另一方面，我老了，我和你奶奶在饶城住了大半辈子，叶落归根，总归是要回来的。”
　　陈迹说：“我爸知道这些吗？”
　　一杯白酒下肚，陈宝祥耳红脸热，谈笑间少有地露出几许落寞，他说：“陈桉吧，太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年轻时候你奶奶就告诫过他，多看看身边人，没听进去。走到今天，他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外人一眼望过去，觉得羡慕。可我和你奶奶看得出来，你和小影，跟他不亲。”
　　陈迹沉默地抿了口杯中的白酒，辣意顺着喉咙直达心底。
　　陈宝祥挥了挥手说：“人都有自己的一条道要走，虽说到了我这个岁数，天天陪在边上的也就剩阿福，可我不后悔啊，你奶奶在的时候，我们过得那是相当好的，现如今你奶奶不在了，我想着她也过得蛮好，等哪天闭眼了到那边，不就又见面了。”
　　嘿嘿笑了两声，陈宝祥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陈迹扶陈宝祥进了房间，让他躺在床上，给他开了电风扇，又去卫生间扯了条毛巾，浸水，拧干，然后回去帮陈宝祥擦脸和手，最后给他盖上薄毯，轻轻关上了门。
　　阿福蹲在房间门口，汪地叫了一声。
　　陈迹蹲下，摸着它的头，安抚地说：“爷爷没事，别担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迹走到哪儿阿福就跟到哪儿，收拾桌子它跟着，厨房洗碗它跟着，陈迹无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给阿福穿好牵引绳，拿上钥匙带着它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