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无朝

21、你亲我一下

　　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一股油墨书香顷刻如潮水般涌来，中央空调开到适宜温度，行走其中不觉寒冷。
　　周六，很多家长带着小朋友过来，窝在儿童读物区安营扎寨，林栖初多看了几眼他们手上的绘本，觉得挺有意思。
　　到了二楼，各排书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林栖初带着陈迹越过一排又一排，直达过道窗户边的一块区域，已经有不少人坐那儿学习。靠过道的桌子还有空位，他们拉开椅子落座，陈迹凑到林栖初耳边说：“你业务很熟练啊。”
　　林栖初看他一眼，也凑过去低声说：“我就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坐这块地方，能不熟练么？”
　　陈迹无声地笑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电脑键盘的打字声基本是这里主要的声音来源，到处张贴着“保持安静”“禁止喧哗”的标语，所以陈迹和林栖初说话时挨得很近，声音也放得很低。
　　陈迹垂眼看着林栖初的睫毛和鼻梁，心里有些痒痒的。
　　撇开目光，陈迹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各科试卷，问林栖初要不要比一下谁先做完。
　　“可以啊。”林栖初笑了笑，“赢了有奖励么？”
　　“赢的那方提要求呗。”陈迹说，“输的人不能拒绝。”
　　林栖初点点头表示同意。
　　手机放在中间，按下开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沉默地刷题。林栖初速度很快，大部分基本靠心算就能解决，陈迹不慌不忙，按照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地完成。
　　一上午很快过去了。
　　最后一道大题，林栖初用余光瞄了眼陈迹的卷子，发现他第二小题快完成了，又看了看自己笔下，还剩一种情况没写的第三小题，速度渐渐放慢下来。
　　林栖初觉得，他没有什么需要满足的要求，但他想听一下陈迹的。
　　如果自己可以帮他完成，那也是很好的。
　　听到陈迹放下笔，林栖初匆匆写上答案，扭头看了看他，凑过去说：“你赢了。”
　　陈迹垂眼看着林栖初，不明显地勾了勾嘴角，低低“嗯”了一声，又问他去不去洗手间，林栖初说“好”。
　　洗手间里一股浓郁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陈迹拽着林栖初进了最里面的那个隔间，反锁上门。
　　林栖初大脑一下没反应过来，隔间里空间狭小，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陈迹对视。林栖初缓慢地眨了眨眼，问道：“你怎么了？”
　　“这样的小比赛你还给我放水，”陈迹说，“你干脆一开始答应我提什么你都满足得了。”
　　林栖初张了张嘴，但又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观察着陈迹的表情，判断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陈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林栖初的下巴，静静注视着他，良久轻叹一声，说：“我不是生气。”又说，“只是在我这儿，你不需要这么做。”接着很低地笑了一下，“反正你提什么我都会答应的，给你一个正当理由而已，免得你不好意思。”
　　离得太近，远远超出了安全距离，林栖初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隔板，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与陈迹的相互纠缠，直白又隐秘的暧昧烧得他全身都有点热。
　　“那个，”林栖初移开视线，“你靠太近了。”
　　“嗯。”陈迹说，“你输了，该我提要求了。”
　　“……”林栖初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陈迹嘴角不住上扬，放低了声音说：“你亲我一下。”
　　林栖初的语言系统宣告丧失功能。
　　捏着他下巴的手松了，缓缓下移搭上了他的腰，隔着秋冬厚实的衣物，林栖初却感觉陈迹掌心的热度正紧贴着他的皮肤。
　　“不愿意？”陈迹挑了挑眉问。
　　“……换一个吧。”林栖初艰难地说，依然不敢直视陈迹。
　　“嗯——”陈迹拖长了调子，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那就我亲你一下。”
　　“有区别吗？”林栖初终于无奈地看向了陈迹。
　　陈迹满眼含笑地耐心解释道：“有啊，我主动你就不会害羞了。”
　　林栖初的脸更红了。
　　一时无言。
　　陈迹调戏归调戏，没真打算把林栖初怎么样。林栖初是个很少主动的人，陈迹不否认自己有想法，但必须建立在林栖初心甘情愿的基础上，他不想看到他假装出来的情绪，所以陈迹等着林栖初再推拒一下便会就势放开他。
　　然而下一秒，陈迹大脑嗡的一声，完全呆住了。
　　因为林栖初正勾着他的脖子，眼睫轻颤，和他接青涩的吻。
　　没有任何章法或是技巧可言，凭着一腔孤勇的心意，献上几乎不属于林栖初的纯情。
　　陈迹的手臂收紧，压缩了最后一点距离。
　　不熟悉林栖初的人会觉得他外表看起来很凶，冷漠无情，不好相处。
　　但陈迹知道，林栖初会花心思挑别人喜欢的礼物，会默默承担别人来不及履行的任务，会小心翼翼让别人介入他的生活，会记住别人说的每一句话送上惊喜……
　　陈迹自认为是个足够大方的人，但就林栖初而言，他希望林栖初做的这些事只是为了他一个人。
　　玫瑰只赠予他一个人，喜欢也独属于他一个人。
　　真的很自私啊。
　　分开的时候，陈迹轻咬了一下林栖初的嘴唇，像在安抚自己内心充满占有欲的想法，也像在安抚此刻埋在他颈边喘气的林栖初。
　　过了好一会儿，林栖初还是晕头转向的，他记得自己明明只是想像上次那样，蜻蜓点水的触碰……怎么就发展成……
　　陈迹抬手捏了捏林栖初的后颈，几缕柔软的头发藏匿在衣领中，带有林栖初的体温，陈迹慢慢地将它们拨到外面。
　　“你……”陈迹顿了顿，“还好吗？”
　　林栖初含糊地应了一声，很轻地说：“我缓一缓就好了。”
　　陈迹便不说话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林栖初的头发，耐心等待。
　　怀里一空，林栖初退开一步，眼尾和嘴唇的红还没完全消逝，像不小心遗留下来的证据。
　　“我饿了。”林栖初直视着陈迹，“来的时候看到一楼有奶茶店。”
　　“好。”陈迹笑着说，“我们走吧。”
　　手搭上门锁，刚要转开，林栖初的掌心覆上陈迹的手背，他认真看着陈迹说：“我没有不愿意，你别多想。”
　　陈迹愣了愣，搭在门锁上的手忽然放下，转而抚上林栖初的脸庞，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林栖初的嘴唇，看进林栖初的眼里，说：“我知道。”
　　奶茶店靠近图书馆侧门的一个出口，陈迹和林栖初要了三分糖的热奶茶，加了很多料，一人一杯捧着坐在外面的阶梯上。
　　初冬的阳光给世界铺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和风轻拂，树影摇晃，时而传来鸟鸣，午后的一切慵懒而宁静。
　　林栖初想起上次来图书馆的时候，对面做了一个老奶奶，花白头发随意地挽成髻，手腕戴一只翡翠玉镯，认真地在翻看一本古旧的书。
　　那是林栖初第一次在某个人的气质里，体会到所谓的岁月悠长。
　　时间在她翻动书页的每一个瞬间，都会为她静止。
　　就像现在他和陈迹相邻而坐，肩膀不时轻碰，衣料相互摩挲，不想未来和以后，仅仅是当下，时间会在他们对视的每一个瞬间，为他们静止。
　　林栖初很少去挽留什么，从小到大，他拥有的东西寥寥无几，消失的时候心里会难受，但他始终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
　　平静不意味着释然，正是因为记忆深处的责难，他才会陷入到无以名状的束缚中，曾经催生出他的暴力，结果并不好看。
　　再之后，他试图以另一种方式解决，但那种束缚仍然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他，林栖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挣脱。
　　陈迹重新出现在他眼前，林栖初经常会觉得不真实。
　　小时候的那个黄昏，这么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林栖初的梦里挥之不去。有时候是在噩梦的结尾，有时候是单纯的美梦。
　　他会梦到自己跑去那个操场，在看台上朝陈迹挥手，告诉他自己考得很好。陈迹逆着光芒跑向他，祝贺他，然后拉着他一起跑向球场。
　　短短的梦境，无数次反复，永远不会成真。
　　林栖初永远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时候。
　　……可是陈迹奇迹般地来到了他的现在。
　　在陈迹面前，他不用多说什么或多做什么，比起他各种行为的原因，陈迹似乎更在意他的感受。
　　偶尔撕开的、对陈迹袒露的真心，一点一点在减轻林栖初内心深处的压抑。
　　陈迹给予的，是一种十分安全的保护，仿佛不论林栖初怎么样，他都能有独特的方式去承受。
　　真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林栖初觉得，他可能真的很喜欢陈迹，喜欢到在这样一个普通平常的午后，他想把陈迹永远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