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无朝

20、想不出标题的一章

　　到地方下车，陈迹拉着林栖初走到小区的一棵高大梧桐树背后，踩着一地的落叶，在静谧的夜晚，一切声响皆被放大。不远处有一盏昏暗路灯，林栖初的面容影影绰绰，陈迹看不真切。
　　“给你发的消息，”陈迹问，“为什么不回呢？”
　　林栖初垂下目光，眼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说：“因为想不明白。去哪儿，做什么，会怎样……对我来说都是很难决定的问题。”林栖初顿了顿，抬眼和陈迹对视，“就像一个人在爬山，只知道要去山顶，但从哪条路出发、会遇到什么风景，我好像都无所谓。”
　　陈迹笑了笑，拇指和食指点在林栖初的两边嘴角，往上一提。
　　“你会想明白的。”陈迹说，“你很特别，你会遇到非常美好的风景，相信我。”
　　也许是陈迹的声音太过笃定，也太过温柔，林栖初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陈迹揉了揉林栖初的头发，少许停顿，又下移捏了捏他的耳垂，引得林栖初敏感地缩了一下脖子，抗议道：“你别总捏我耳垂，痒。”
　　“是吗？”陈迹嘴上漫不经心地问，但终究没再碰，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栖初，又问，“一段时间是多久？”
　　林栖初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紧紧抿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陈迹有的是耐心，静静地等着林栖初开口。
　　秋风卷着落叶四下飘散，几片摇摇欲坠挂在树枝上的叶子终于抵不过，缓慢美丽地徐徐掉落。
　　陈迹觉得，他说林栖初特别并不是安慰人的肤浅话语，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
　　在陈桉和向晚影的影响下，陈迹从小就对周围人抱有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即使是对高姚他们，也同样如此。因为父母辈的关系友好，他们自然地成为好朋友，自然地一起相处一起成长，当然也会各自结交其他的朋友，但都关系平平。
　　来到饶城后，陈迹对这个十分有缘的陌生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好奇，每次遇见，林栖初身上的那种反差，让陈迹无法抗拒去接近。
　　对待林栖初，陈迹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林栖初回答某个不擅长的问题时的反复斟酌，林栖初面对他人时的小心翼翼，林栖初避而不谈的那些过去，他都不会去追问。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林栖初不愿意说，陈迹就不会揭开那层遮住灰尘的白布。
　　陈迹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各种复杂得无法言说的情绪，第一次想往某个人身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别想了。”陈迹轻轻弹了一下林栖初的脑门儿，“你想多久就多久，我不急，早晚的事儿。”
　　“你怎么那么自信？”林栖初笑了笑，问。
　　陈迹没说什么，揽着林栖初回家了。
　　客厅一片寂静，陈宝祥已经睡了，陈迹提着放在玄关的行李箱，开了客厅的一盏小灯，一眼便看见了摆在茶几上的玫瑰花。
　　不像是陈宝祥养的，应该是从花店买来的。
　　谁买的呢？
　　陈迹脑中闪过那天和林栖初说的话，愣了两秒，不禁哑然失笑。
　　还真是……
　　可爱。
　　临睡前，陈迹给林栖初发消息。
　　——花很好看
　　——明天见，晚安
　　发完陈迹默默等着，过了一会儿，收到林栖初的回复。
　　——你喜欢就好
　　——晚安
　　陈迹捏着手机在蓝光的照射下笑了一会儿，然后安然睡去。
　　回饶城后，陈迹每天都会给张素莲打个视频，询问一下情况，陪她聊会儿天，最后都以张素莲说别耽误学习告终。
　　向晚影好像稍微空闲了一点，偶尔给陈迹发几张随手拍的风景，陈迹又说想看向晚影的照片，起初向晚影不太理解，以前陈迹从未提过这样的请求，每次在外面他们都更习惯语音沟通，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双方常常好久不见也是正常的。但向晚影没问什么，依照陈迹的话，之后发的照片里除了风景，经常夹带几张她戴着墨镜笑得一脸灿烂的自拍照。
　　陈宝祥今天和老李一块去医院体检，由老李的儿子带着，全身检查了一番，毛病还是那些个小毛病，三人在外边吃了餐饭便回了家。
　　傍晚，陈迹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在小区门口远远望见陈宝祥牵着阿福在看别人下棋。
　　落在地上的叶子怎么扫都扫不完，风卷着飘向路两边，陈宝祥穿着一件薄袄，手背在身后，绳子绕在手上，阿福乖乖陪在身边。可能是看不太清楚，背微微驼着，都说要观棋不语，陈宝祥却总忍不住指导一下人家。
　　陈迹远远叫了他一声，陈宝祥回过头看到他，和下棋的两位大爷说了什么就转身走了。
　　一进家门，身上带的那股寒气便消散了，陈迹摸了摸冰凉的耳朵，随口说：“我得去买个耳罩，这一天比一天冷，顶不住了。”
　　陈宝祥掀开盖在桌上的饭罩，没好气地说：“早就跟你说买，你不听。”
　　老一辈就喜欢早早提醒这些琐事，陈迹当时敷衍过去，现在确实无话可说，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体检怎么样啊？”
　　陈宝祥也没揪住一个点不放，回道：“还可以，一些老毛病。”
　　陈迹扒拉了两口饭，咽下去后说：“我爸不在，也没个照应。”
　　“照应什么？”陈宝祥也坐下，吹了吹碗里的热汤，眯着眼喝了一口，“又不是没那个心思，以前每年都要飞过来陪我在医院待上一天，检查出点什么毛病比我还紧张。昨晚上还打电话和小李道谢，说回来好好感谢人家。”
　　陈迹笑了笑，说：“像是我爸的风格。”
　　“你也别怨你爸妈，大老远的到这里来，他们也是放不下心让你一个人待在南城。”陈宝祥说。
　　“我没怨他们。”陈迹说，“我都多大人了，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陈宝祥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陈宝祥突然说：“对了，楼下小初她妈回来了，小初和你提过么？”
　　陈迹愣了愣，说：“没有。”
　　“早上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看到她了。”陈宝祥顿了顿，又说，“你别在小初面前提这事儿，那孩子不喜欢别人问这些事情，我们就当不知道。”
　　陈迹说：“好。”
　　上完晚自习，陈迹边收拾东西边问林栖初：“明天你要去哪儿吗？”
　　林栖初没什么要收拾的，靠着窗沿等陈迹，回答说：“没安排。”
　　陈迹说：“那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吧，我来这么久还没去过。”
　　“好啊。”林栖初应道。
　　反正他本来也不打算待在家里。
　　齐秋柔是大半夜突然回来的，那时候林栖初刚刷完一张挺有难度的物理卷，就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
　　他犹豫几秒，起身开了房门。齐秋柔一如既往地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肩上挎着一个棕色皮包，拉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抬眼看到他时语气平淡地问：“家里有什么吃的？”
　　林栖初说：“没了。”
　　齐秋柔往架子上挂风衣的动作顿了顿，嘲讽地笑了一声，看了林栖初一眼，尖锐地说：“我能指望你干什么？”
　　林栖初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也没指望你能干什么。”
　　出乎林栖初意料的是，齐秋柔没有像以前一样大喊大叫，只是又瞪了林栖初一眼，拉着她的箱子摔上了房门。
　　林栖初在心底叹了口气，这次齐秋柔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什么事儿了，面容明显憔悴了许多，连林栖初都能看出来她的妆花了。
　　林栖初走到玄关把她东倒西歪的鞋子摆好，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夜色深沉，连空气都透出冰凉，可能出于同情或是什么，他不知道。
　　林栖初抿了抿嘴，转身去了厨房。
　　二十分钟后，一碗泛着热气的面条端上桌，林栖初走到齐秋柔房前，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林栖初说：“煮了碗面，吃不吃随你。”
　　说完就走了。
　　没多久，身后齐秋柔猛地开了门，叫住他说：“等等，你过来陪我吃完。”
　　林栖初皱了皱眉，刚想拒绝，回头看到齐秋柔站在不远处，已经卸完妆，上次还是大卷的头发被拉直，柔顺地散在肩上，奢侈衣物和首饰都不见，换上了一套棉质的旧睡衣。
　　恍惚之间，林栖初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强势的管束着他的齐秋柔。
　　“走吧。”林栖初面无表情地说。
　　林栖初答应陪，就真的只是坐在齐秋柔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接着玩上次的象棋游戏。
　　齐秋柔也不管他，自顾自吃着面。
　　忽然，林栖初听到一声很低的抽泣，手指顿住，抬眼看向对面，齐秋柔一只手握着筷子，另一只手捂着眼睛，偏头在哭。
　　林栖初从来没见过齐秋柔哭。
　　但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问。
　　于是，他重新低头，目光回到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下棋。
　　对面的抽泣声没持续太久，齐秋柔不是个容许自己脆弱的人，这一点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如此。
　　“他妈的骗老娘钱。”齐秋柔冷笑了一声，“花言巧语，不要脸。”
　　林栖初没应声，只是按熄了手机，静静地看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齐秋柔没好气地说，“再怎么样我也不需要你来可怜。”
　　林栖初淡淡说：“我没可怜你。”短暂地停顿，又说，“要找就好好找个人定下来不行么？”
　　“你懂个屁。”齐秋柔说，“我这辈子碰过最烂的人就是你爸，再让我结一次婚，想都不要想。”
　　林栖初不明白为什么话题扯到了林毅身上，这么多年齐秋柔其实很少提到林毅，而且林栖初记得他们当年离婚过程很和平，于是他多问了一句：“我爸怎么了？”
　　齐秋柔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盯着林栖初看了许久，然后把筷子一摔，说：“你把碗洗了，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