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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认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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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一开,等候下车的旅客一个接一个往外走,陈迹拉着一个大号行李箱,迎面而来是饶城的热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后,快步混入人群,跟着上了自动扶梯,又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刷身份证,出站。
八月这最后几天,饶城南站的人似乎格外多,脱离了出站口的混乱嘈杂,陈迹不疾不徐地走到大厅侧边,推开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门,买了一份简餐和一瓶矿泉水,坐在里边慢条斯理地吃饱喝足,这才摘下耳机,给陈桉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下意识想再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后又一一删除,摁熄屏幕,拉上行李箱离开了便利店。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桉回过来的消息。
——注意安全,明天记得去考试
陈迹回了个“好”。
想着向晚影女士在东南亚热带雨林里边可能没有信号,却还是乖乖给她报了个平安。
聊天列表里躺着高姚几小时前发来的语音,陈迹重新戴上耳机,点开第一条……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高姚自顾自哭了一会儿,用一种特委屈巴巴的语调大喊着:“叛徒,你走了以后我跟谁混啊,谁带我上天入地下海耍,谁陪我抄作业站走廊打二逼,你他妈直接走了去潇洒,留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
戛然而止。
自动跳到下一条语音。
是理智的宋一珂。
先是比较远的声音,宋一珂哄着高姚说“我带你混行不行”,接着声音清晰了,“陈哥,你别理高高,我们会管着他的,你在外边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多注意。”
自动又跳到下一条语音。
是没良心的詹望。
“陈哥,十一我们过去找你玩儿,安排好一切,相信你。”
陈迹按住语音框,回复了一个字:“滚。”
站在高铁站外,陈迹根据出发前爷爷给他发的地址,点开手机软件,切换城市定位,输入目的地。突然,余光中晃过一个黑色的身影,接着便是行李箱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四周的人纷纷往这边望过来,发现没什么事,于是兴味索然地低下了头继续看手机。
陈迹并没有被惊到,行李箱里装了太多东西,过往的人不小心撞到的话,稍微一倾斜就会摔倒,他觉得没有什么。
倒是眼前这个微微愣怔,有些手足无措的男生,令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个子高挑,只比陈迹矮了小半个头,皮肤很白,一身黑衣黑裤,十分利落。长到遮住耳朵的头发被汗湿了几绺贴在脸颊,睫毛湿漉漉的显得有点可怜,眼尾微微上扬,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此时正低垂眼帘认真盯着地上倒着的黑色行李箱。几秒过后,抿住嘴唇,线条平直。
也许是刚刚跑得太急,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陈迹想,也有可能是被这个小意外惹的。
陈迹弯腰把行李箱立起来,又看了男生几秒,才开口说:“你好。”
林栖初听见声音,抬眼看向行李箱主人,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你好。”他听见自己说,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
陈迹没有在意对方有些奇怪的表现,也没有在意对方不包含什么歉意的道歉,只是刚才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愣怔让他感到好奇,他友好地笑了笑,多问了一句:“我们认识吗?”
闻言,林栖初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今天齐秋柔消失一个月后终于回家,风风火火挎着大包小包扔到本就凌乱不堪的沙发上,然后丝毫不嫌弃地躺在了上面,顺势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一只飞到了茶几底下,一只飞到了门口刚回家的林栖初脚边。
林栖初看了那只高跟鞋一眼,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去厨房倒了杯水,目不斜视地进了房间。
果然,没过一会儿,齐秋柔直接拧开他的房间门,抱着手臂倚在门口,问他:“放学回来了?”
林栖初背对着她喝了口水,不咸不淡地回:“还没开学。”
齐秋柔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接着说:“我寄存了几件行李在高铁站,你去帮我拿回来。”
林栖初皱了皱眉,扭头看向齐秋柔——与上一次见到的她又不一样了,头发染成了茶色,妆容艳丽,一条红色收腰长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佩戴的首饰一看就价值不菲。单从外表判断的话,齐秋柔完全不像一个拥有十七岁儿子的女人,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她也完全不像一个母亲。
如今的林栖初已经不会问一些类似于“为什么”“凭什么”的无意义问题,因为以齐秋柔的性格,如果林栖初拒绝了她自认为合理的要求,她立马就会极其尖酸刻薄地指责他,动静大得引来邻居围观,然后无视邻居看热闹的表情不带重复地继续控诉她口中没良心的白眼狼。
为了不被纠缠,也为了避免和齐秋柔同处一个空间,林栖初拿上钥匙和手机出门了。
到南站时他才想起来忘记反锁房间,齐秋柔有乱翻他东西的习惯,每次趁他不在就会翻箱倒柜。林栖初眉头紧皱,脚下步伐快了起来,想着取了行李赶紧回去。
然后就撞倒了陈迹的行李箱。
“不认识。”林栖初说,“我赶时间,先走了。”
陈迹觉得,如果这人碰上的不是他,很可能会被打。
那抹瘦削的背影消失于玻璃门后,陈迹收回目光,继续等他的网约车。
天边的日光一点点收尽,陈迹到小区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比较老,保安躺在椅子上和别人闲聊天,陈迹给爷爷拨了个电话,耐心在楼下等他来接。
陈宝祥年过七旬,身子骨健朗,老伴儿走了以后,他就提出要回饶城住,陈桉劝不住,便随了他。这几年老爷子一个人在这边,倒也过得清闲自在。
家里陈设简单,干净朴素,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新闻,沙发上半搭着一条毛毯,另外半边被卧在地板上的一条金毛扯了下去。
“阿福。”陈宝祥叫了一声。
金毛应声奔到他们跟前,绕着转了两圈。陈宝祥摸了摸它的头,对陈迹介绍说:“我两年前养的阿福,你刚来,它见到你会叫两声,有空带它出去多溜溜就好了。”
陈迹说:“以前我想在家养条狗,我爸死活不让,说我不上心,到时候养不好。”
“你爸是怕你麻烦他。”陈宝祥笑道,“他是真的不上心,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你别学他。”
陈迹笑笑。
“饶城热得很,出了一身汗吧,东西放下去冲个凉,等会儿带你下馆子。”
“好,爷爷,那以后就麻烦你了。”陈迹说。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陈宝祥说,“我一老头子闲得无聊,你来了正好跟我搭个伙。这回你爸你妈都忙,离得那么远,你过来了他们也放心。”
“我知道。”
冲完澡陈迹感觉清爽许多,随便穿了套运动服,跟着陈宝祥出门吃晚饭。
路过几个围坐在一起摇扇子扯闲天的大爷时,有个浑厚的声音招呼说:“老陈,这就你孙子吧,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哎,随我,他爸也长得这副帅模样!”
“你就得瑟吧!”
“不扯了,孩子头一回来,我带他吃顿饭,你们聊。”
“行行,小伙子,老陈带你下的馆子,保你吃过一次下次还想去!”
陈迹挑了挑眉,余光扫了一眼一脸淡定的陈宝祥,对这位相处经历聊胜于无的爷爷产生了些好奇。
事实证明,陈宝祥确实是位隐藏的美食大佬,不仅爱吃,还懂吃。一餐饭下来,吃吃喝喝之间,爷孙两人互相熟络了不少。
临走前,陈迹默默记下了餐馆名字。
沿原路返回,来时的那群大爷已经不在了,陈宝祥在旁边哼哼着小曲儿,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陈宝祥家在五楼,电梯迟迟不来,他说干脆爬爬楼梯,就当锻炼腿脚了。
陈迹没有求快的心,慢悠悠跟在陈宝祥后边,抬头看了一眼一下亮一下暗的感应灯,再次对小区的老旧有了新的认识。
经过四楼的时候,传来一阵女人的吵闹声,陈宝祥背着手,无奈地说:“又开始喽……”
陈迹问:“是在吵架吗?”
陈宝祥说:“那户人家刚好在我们楼下,平常就小初一个人在家,他妈齐秋柔一回来就得闹得鸡飞狗跳,可怜了小初这孩子。以前我碰到他就把他带回家吃顿饭,有个干净地方做做作业,结果有一次被齐秋柔撞见,嘿,指着我鼻子一通骂,说我拐带她儿子。打那之后,小初这孩子再不来家里了,怕他妈跟我闹。唉,都是孽啊……”
陈迹扭头看了一眼楼道口,然后转到另一条台阶,女人尖利的嗓音越来越远。突然,砰的一声摔门,吵闹戛然而止,感应灯应声闪了闪。
陈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黑色的背影。
那么冷漠。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陈迹听见陈宝祥在前面又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