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无朝

16、我替他去

　　第二天一早，陈迹起床轻手轻脚洗漱完，拉上前一晚整理好的行李箱到了客厅，又扒着陈宝祥房间的门缝看了会儿，陈宝祥正睡得安稳。
　　他随手撕了张便签，跟陈宝祥说他走了，贴在餐桌上，拿起家门钥匙，轻轻关上了门。
　　早读结束，陈迹请假的消息才在班上传开，体委苦闷地说：“不是吧，我把名单都报上去了，陈哥报了跳远和3000米的，我还以为我们七班今年要翻身了。”
　　“光靠陈迹一个人，能翻哪儿去啊？”一个女生说，“人家也是家里有事儿，要不你顶上算了。”
　　“不行，我报的项目都跟他报的那俩时间冲突。”体委环顾七班，气壮山河地说，“谁能就七班于水火，替陈迹参加跳远和3000，本人重重有赏！”
　　前面一男生扭过头问：“赏什么？”
　　体委偃旗息鼓地嘟囔：“赏两瓶可乐？”
　　班上众人切了一声，纷纷转回了头。
　　就在体委愁眉不展地琢磨那俩项目得弃权的时候，他的桌面被人敲了敲，体委顺着手指往上看，见到的是林栖初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哥，有事儿？”体委问。
　　林栖初皱了皱眉，不太习惯班上男生之间称兄道弟的传统，不过也没说什么，单刀直入地讲明来意：“我替陈迹参加跳远和3000米。”
　　体委以为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要不就是天太冷脑子冻坏了，他讷讷地一字一字问道：“你要替陈哥参加跳远和3000米？”
　　林栖初不明白为什么体委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自觉平时在班上和陈迹的关系不错，替他参加有这么奇怪吗？
　　“嗯。”林栖初说，“但是我和他都参加了接力跑，所以你还得再找一个人。”
　　体委终于反应过来，知道这一切不是一场梦，立马说：“没问题，林哥慢走！”
　　林栖初回座位后，吴洋转过来问他：“你真的要去跑3000啊？”
　　吴洋作为一个中考体育跑1000米都快吐了的男生，实在不敢想象3000米的恐怖。
　　既然答应了，林栖初就算心里没底也一定会去做，他笑了笑，对吴洋说：“到时候你在终点扶一下我吧。”
　　……林栖初这是在，和他开玩笑？？
　　吴洋一脸呆滞地转回去了。
　　南城绚烂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陈迹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眯了眯眼，好久没见过这么晴朗的天气了。
　　打了车先回趟家，进门之后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儿，到处都用白布蒙了起来防灰，看着像新房似的，格外冷清。
　　在自己动手打扫和投奔别人家之间犹豫了三秒钟，陈迹果断掏出手机选择了后者。
　　发了求助消息在他们的四人群里，立马收到了高姚的回复。
　　——我第一，来我家！！
　　陈迹利落地锁门，奔向高姚家，路上转念一想，宋一珂这小子不会吃醋吧，于是又给宋一珂单独发了条消息，解释自己心有所属，绝对不掺和他和高姚的事儿。
　　没一会儿，宋一珂回了过来。
　　——别让那傻子抱着你不放
　　陈迹边让他放心边乐，回复完刚要退出微信，想起自己还没跟所属报备呢，于是点开置顶聊天框，最近的一条是林栖初问他喜欢什么口味的面包，并拍了照片给他。
　　他忍不住嘴角上翘，低头打字告诉林栖初自己已经到了，这几天会住在高姚家，等会儿放下行李就要赶去医院。
　　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南城的阳光特别好
　　然后手机架在车窗上，拍了张街景，发送。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陈迹看了看时间，这个点在上第四节课，是林栖初相对薄弱的语文。
　　到了高姚他们家小区楼底下，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树底下东张西望，陈迹故意绕到他后边，还没走近高姚就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朝他冲了过来。
　　陈迹抬手按住高姚的肩，阻止了高姚八爪鱼似的拥抱，无情说道：“宋一珂叮嘱过我了，咱们要注意影响。”
　　“咱俩能有什么啊？！”高姚气势恢宏地吼了一句。
　　陈迹一手揽着他一手拖行李箱往前走，笑着说：“那得问宋一珂了。”
　　高姚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接着用怨妇口吻说了一句：“自打我和他纠缠不清，我的生活就变得好生无趣。”
　　陈迹乐得不行，问他：“怎么个无趣法？”
　　高姚刷卡带陈迹进楼，边按电梯边说：“我小学同学约我出去玩儿，宋一珂一听大晚上去山上露营，立马不干了，让我要不别去要不他跟着一起去。”高姚顿了几秒，又说，“还有一次，我们班男生约了去KTV唱歌，大家一群人在一起不就玩儿过时间了嘛，他倒好，十点一到冲进我们包厢就把我带走了，我第二天见着我同学多尴尬啊。还有——”
　　“高高。”陈迹打断他，表情严肃。
　　高姚一时有点怯，弱弱地问：“怎么了？”
　　“这些话你对宋一珂说过吗？”陈迹问。
　　高姚顿在原地，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这时电梯门开了，陈迹轻轻叹口气，揽着他走了进去。
　　放下行李陈迹就直奔去了人民医院，高姨上午跟他说外婆没什么大碍，就是脚扭到了，拍了片子要住院休养一段时间。
　　陈桉和向晚影拜托高诗请好了护工，但没有家里人陪在身边总归不放心，所以才让陈迹去照顾几天。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刺激着陈迹的神经，让他想起初三那年，外公手术失败，被护士推出来的场景。
　　穿过一条条走廊，身边经过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无形中让陈迹感到一种隐隐的担忧，直到进入病房，看到外婆和隔壁床的阿姨聊得正欢时，那种担忧才像热蒸汽一样消散在空中。
　　“外婆。”陈迹走到病床前叫她，“你感觉怎么样啊？”
　　张素莲好久没见陈迹，乐呵呵地让他搬椅子坐下，说：“没大事没大事，我说有护工还担心什么，你爸妈非得让你过来。”等陈迹坐下，张素莲拉过他的手，“在饶城过得还好吗，会不会不适应那边的饭菜，班上同学对你好不好啊……”
　　“外婆。”陈迹笑着打断她，“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个啊？”
　　隔壁床阿姨探过来看，说：“张姨，这就是你外孙啊，哎呦真懂事，还知道来医院照顾外婆。”
　　张素莲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陈迹：“我这外孙从小就比别家孩子乖，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买好水果坐公交车到家看我，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好了好了，外婆，别说我了。”陈迹从摆在床头柜上的果篮里拿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问了些家常琐事，然后又回答了关于他在饶城的一些问题，最后张素莲说有机会要去饶城看望陈宝祥。
　　护工照料外婆睡下后，陈迹才从医院离开，早晚温差大，陈迹只穿了件毛衣，冷风一吹冻了个哆嗦。
　　在病房的时候顾着聊天一直没看手机，这会儿要点开手机打车才发现有好几条消息。
　　除了高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其它都是林栖初发的。
　　蹲在路边等车，陈迹先回复高姚，再去逐条听林栖初发的语音。
　　满怀期待地点开……好家伙，名师讲题？？
　　陈迹说让林栖初给他讲，林栖初就真纯讲题，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听这简洁凝练的调调陈迹有理有据怀疑他事先打好了草稿。
　　陈迹看了眼时间，然后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嘟了两声就通了，林栖初好像有点懵，不确定地喂了一声，又问：“你是哪里不懂吗？”
　　陈迹被气笑了，绷着情绪说：“不是，你讲得很好。”虽然压根没仔细听，陈迹接着说，“林老师，你怎么不干脆录个视频给我呢，一对一线上辅导。”
　　“你需要吗？”林栖初认真问。
　　陈迹不敢相信：“你真要录啊？”
　　“没有。”林栖初憋着笑的声音传来，“逗你的。”
　　“……你现在学坏了。”陈迹站起身，在原地来来回回地缓慢踱步，心里为林栖初一点一点细微的改变而高兴。
　　会经常笑了。
　　会带别人出去玩儿了。
　　会比较容易接受别人的帮助了。
　　会逗别人开心了。
　　……
　　陈迹想，也许林栖初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是多年的孤独和压抑让他忘却了自己的本性，渐渐变得小心翼翼和拒人千里。
　　“你外婆还好吗？”林栖初问。
　　“嗯，情况还好。”陈迹说，“太久没见面，拉着隔壁床的阿姨和我聊了一天。”
　　林栖初笑了笑，说：“挺晚了，你回高高家了吗？”
　　“叫得这么亲热。”陈迹故意调侃他，“高高要是知道得乐坏了。”
　　“你别乱说。”林栖初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陈迹看见一辆车往他这边开过来，看了眼车牌号，然后招了招手示意，随口说，“我打的车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说：“那我挂了。”
　　“等等。”陈迹拉开后排车门，钻进车厢，坐定后说，“谁要挂电话了，我就跟你说一下我这边情况。”
　　“……哦。”
　　司机发动车子，拐了个方向开了段路，然后汇入晚间的车流。
　　五彩斑斓的灯光映在窗玻璃上，陈迹微微偏头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和林栖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多数时候，陈迹会开启话题，如果林栖初说得多，陈迹就会和他聊下去，如果林栖初比较沉默，陈迹就会三言两语带过。
　　聊到林栖初开始打哈欠，陈迹才依依不舍地说挂断。
　　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陈迹付完款下车，片刻后，手机里蹦出一条消息。
　　林栖初发来：“等放假了我们一起回趟南城吧。”
　　短短一行字，陈迹傻站着看了足足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