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无朝

15、视频的话就更好了

　　陈迹回到家时，陈宝祥还没睡下，躺在客厅的躺椅上在听戏，阿福窝在旁边的沙发迷瞪着眼。
　　陈宝祥阖着眼听见声儿，说：“回来啦？”
　　“回来了。”陈迹应道，然后去陈宝祥的房间拿了条毛毯出来，给他盖在身上，“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咯……”陈宝祥拖着调子说，“老了就这样，睡得晚起得早。”
　　“哪儿老了？”陈迹坐到阿福旁边，摸着阿福，“年轻着呢，我老了你都不老。”
　　陈宝祥嘿一声，说：“那我不王八成精了？”
　　陈迹乐了两声，陪着看了会儿戏，咿咿呀呀的他还觉得挺好听，便随口问道：“这讲的什么啊？”
　　“女扮男装，一不小心成了状元，被皇帝相中当驸马……”陈宝祥眼睛眯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合上，“这不，和公主成亲呢。”
　　电视上，女驸马和公主皆着一身明艳的红，一个飒爽一个温婉。
　　“爷爷，要是她俩相爱了，你还听这戏么？”陈迹觑着陈宝祥问。
　　“胡说什么呢。”陈宝祥没当回事儿，“那时候哪像现在这么开放，现在男男女女自由恋爱，谁管得着。”
　　“我是说假如啊，”陈迹说，“这故事最后女驸马和公主在一块儿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样。”陈宝祥从鼻孔里哼一声，“且不说那什么年代，过生活哪有那么容易，以后的糟心事儿多着呢。”
　　陈迹便不作声了。
　　“行了，快去洗澡睡觉，明早还上学呢。”陈宝祥说，“我再听一会儿也回房了。”
　　陈迹说好，拿起书包去房间，门关上那一刻，陈宝祥跟着戏里人轻声哼唱：“你我都是闺中女，怎效鸳鸯比翼飞……”
　　期中考试排名表是班长飞奔着献到投影仪底下的，一群男生吵吵嚷嚷耐不住性子都围到讲台边上看，底下坐着的人伸长脖子时不时喊一声挡到了。
　　吴洋扭头问陈迹：“陈哥，你不去看么？”
　　“我不是在看么。”陈迹不以为然道，“就是看不见而已。”
　　“我也是。”吴洋惆怅地说，“我又不敢过去，怕被打击，我这小心脏承受不住。”
　　林栖初罕见地插了一句：“期中而已，还有期末。”
　　吴洋一张脸更苦了：“别说了别说了，已经要紧张吐了。”
　　林栖初以为自己是在安慰他，听吴洋这么说好像没起到效果，便没接话。
　　陈迹冲林栖初笑了笑，扭回头望向屏幕的时候，叫了一声吴洋，说：“你年级四十八，还不错啊。”
　　吴洋蹭一下蹿到讲台那边，费劲地钻进去，看到自己那一栏，瞬间松了口气，想着帮后面两位找一下。
　　第一名……林栖初，好吧没有悬念，接着往下看……
　　妈的。
　　吴洋探出脑袋，冲最后一排的陈迹大喊：“陈哥，你年级第十，牛逼！”
　　一时间，一双双扫描仪般的眼睛齐刷刷地往陈迹那边看，陈迹扶额，恨不得扔本书敲晕吴洋，懂不懂低调？
　　过了几秒钟，大家才继续去分析自己的成绩，教室恢复了讨论这次考试的吵闹声。
　　放学铃声响后，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几个同学在各自座位上埋头写题。林栖初扯了扯陈迹的袖子，低声说：“挺厉害的。”
　　“语气听着有点勉强啊。”陈迹笑道，“我争取以后让你换个程度词，比如说很厉害、非常厉害、特别厉害……”边说边看了眼手机，话音戛然而止。
　　林栖初问：“怎么了？”
　　“我爸。”陈迹简单说，“我去回个电话，你先去吃饭吧。”
　　“嗯。”林栖初说，“需要我帮你带吗？”
　　手机里静静地躺着三个未接来电，一条让他看到回复的短信，陈迹直觉是发生什么事了，于是点点头说：“好，带个面包就行。”
　　陈迹走到教室对面那条走廊的尽头，倚着栏杆往下望，三三两两打着伞的学生奔向食堂，电话无人接听自动挂断，混着雨丝的冷风润湿了他的脸颊。
　　陈迹又打了一个。
　　这回没过多久就通了。
　　“陈迹。”
　　陈桉富有磁性的嗓音透出掩不住的疲惫，一瞬间让陈迹觉得遥远又陌生。
　　“爸，是出什么事了吗？”陈迹问。
　　陈桉那边沉默少时，然后说：“外婆在家里摔倒了，现在在医院。”
　　陈迹心里一沉，连忙问：“那谁在照顾她？”
　　“高姨帮着在照顾。”陈桉顿了顿，说，“我和你妈一时半会儿都走不开，需要你请几天假回一趟南城照顾外婆，可以吗？”
　　陈桉说话习惯用请求的语气，对家人也同样如此。以前陈迹总以为是因为家庭关系不够亲热，现在突然觉得何尝不是因为感到愧疚呢？
　　陈桉永远把事业摆在第一位，这并非说他作为父亲和丈夫不够称职，只是相较来说，家庭角色当中的他更像是在做好本分，而没有投入热情。
　　“当然可以。”陈迹说，“我晚上去请假，明天上午就回去。”
　　“好。”陈桉隔了几秒，问，“最近怎么样，在饶城过得习惯么？”
　　“挺习惯的。”陈迹放松下来，望着苍灰的天空，说，“前几天期中考了，第十，还行么？”
　　陈桉难得笑了两声，接着陈迹就听到那边好像有人在叫陈桉，陈桉应了说马上过去。
　　陈迹扯了扯嘴角，说：“你快去忙吧，我明天到医院了给你发消息。”
　　“嗯，注意安全。”陈桉说，“我挂了。”
　　雨渐渐下大了，雨声近乎掩盖路上学生惊慌的叫声，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中，陈迹远远眺望，依稀可见操场边树影在摇晃，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风雨。
　　陈迹当晚就请好了一礼拜假，和林栖初讲了原因，交付武林秘籍似的把一沓期中卷子交给他，说要他好好帮忙订正，错题可以给他发消息讲解，讲不清楚打电话也行。
　　在漆黑一片的车棚锁好车，陈迹撑开一把黑伞，拉过林栖初一起往小区走。走了几步，陈迹又想说如果可以视频的话就更好了，但未出口的话被林栖初截了胡：“你能有几道错题？到时候我把过程写好拍给你就是。”
　　JPG？
　　“不要。”陈迹眉头皱着，坚定地拒绝，“一礼拜太久了，听不见你声儿我难受。”
　　林栖初愣住。
　　陈迹对林栖初，谈不上什么追不追的，一直处于温水煮青蛙的状态，他们几乎天天待一块儿，陈迹不急于和林栖初确定什么关系，林栖初暂时也接受不了。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哪一天林栖初想听了，他再好好说给他听。
　　可这不代表陈迹能忍受一周和林栖初没有联系，看不见人、听不见声，他巴不得把林栖初一起拽去南城。
　　“林栖初。”陈迹叫他，“你去过南城吗？”
　　林栖初低头绕过一滩积水，闻言心里一紧脸上却面不改色地说：“小时候就待在南城。”
　　“这么巧？”陈迹有点惊讶，随即想到那时候在南站外面，高姚说林栖初眼熟，指不定以前真的见过。
　　林栖初嗯了一声。
　　一只流浪猫跳上小区门口的台柱子，喵呜叫了几声又跳了下去，漫步目的地踱着步，见到有人过来立马蹿进草丛里不见影了。
　　林栖初忽然很想直接告诉陈迹他们以前见过，想问他还记不记得看台上的那个小男生，想问他有没有想起过答应了一个人，说要带他一起踢球。
　　也许陈迹是遵守约定的，甚至会刻意在球场上寻找他的身影，但始终没再见面，也就慢慢遗忘了。
　　抓住那点记忆不放的，只有林栖初。
　　忘不了陈迹打量他的眉眼，忘不了陈迹说话时飞扬的笑容，更忘不了他奔赴光芒的背影。
　　“想什么呢？”陈迹偏头看向林栖初。
　　“没。”林栖初说，顿了一下，又道，“陈迹，明天路上小心，希望你外婆早日康复。”
　　陈迹静静听着，和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刷卡进楼，铁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感应灯应声而亮，陈迹按了一下往上的电梯按钮，然后对林栖初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去陪我爷爷吃饭吧，我怕他现在一个人变得不习惯，再说了，你很久没去过家里了，不怕阿福忘了你啊？”
　　林栖初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说：“上次阿福的狗粮吃完没，我再去超市买两袋，联络联络感情。”
　　“阿福好像不太吃得惯。”陈迹说完看了一眼林栖初，怕他失望，又说，“要不你换个牌子？”
　　林栖初笑了，说：“阿福不喜欢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买些别的小零食送它。”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时，陈迹听到林栖初说：“你不用那么照顾我的情绪。”
　　陈迹边按楼层边啧了一声，笑着问他：“林栖初，你有没有发现，你好像有些改变。”
　　“什么？”林栖初茫然。
　　四楼很快到了，在林栖初出去前，陈迹说：“没事儿，好的变化，继续保持。”
　　林栖初站在电梯外，抬手按住电梯门，和陈迹对视，轻轻说道：“一周后见。”
　　“一周后见。”陈迹心里高兴得开花，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肉麻话，“记得想我。”
　　林栖初耳根子顿时红了，像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电梯门缓缓合上，陈迹仍在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