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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教个题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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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两天,陈迹和林栖初没有见面,各自在家做集各科老师之力发下来的一摞卷子。
秋日傍晚的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缝隙,在灰色棉质被套上留下一条光线,林栖初开着台灯,埋头写完了最后一道题。
他不喜欢过于明亮的环境,在心理上会产生某种不安全感,同时,他也认为不利于大脑思考。
收好所有作业,放在书桌一角,林栖初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拿过放在笔筒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
林栖初成绩很好,但不是完全天赋型的选手。
初中三年,他唯一听进去的一句道理,就是班主任离开病房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存在于他身上的问题并非某一个具体的问题,所以他无法对症下药。
他只是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被困住、被束缚、被抛弃。
各种复杂微妙的情绪,当时的他理不清,也找不到发泄情绪的方式。
另一条出路……
他理解班主任所说的另一种出路指的是什么,他愿意去尝试,也倾注过足够的付出。
可他真的能走出去吗……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
林栖初收回思绪,把烟灰掸到空矿泉水瓶里,靠在桌边,随手捞起手机点开,是陈迹给他发的消息。
——在家么,教个题呗
林栖初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陈迹就在自己家门口。
他把剩下半截烟扔进瓶子里,又走到客厅捡起沙发上随处扔的外套,把茶几上的泡面盒子扫到垃圾桶,这才到玄关开门。
陈迹进来的时候,立马发现家里很昏暗,林栖初几乎拉上了所有窗帘,靠近房间就闻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烟草味,以及太久没有通风酝酿出的阴凉气息。
林栖初的脸色也不好看。
眼底泛青,苍白瘦削。
陈迹没有对环境作出任何评价,自然地跟着林栖初进房间,一眼瞥见了桌角的矿泉水瓶,底部还留有一些水,半截烟漂浮在上面,烟灰浸湿成黑色。
等林栖初看向他,问他是什么题,陈迹微微低头对上他的视线,问他晚饭要不要和他一起出去吃。
林栖初愣了愣,垂眼看了看表,说:“现在才四点。”
好像比起答应陈迹的邀请,更注重赴约的时间。
陈迹笑着说:“教完题,聊会儿天,不就可以出门了么?”
林栖初嗯了一声,说好,接着又问了一遍是什么题。
陈迹笑了笑,把卷子递给他,说:“圈出来的那道。”
林栖初看了几秒,想起了自己的做法,可是他不擅长讲述,花了更长时间在心里措辞。
陈迹担心自己盯着他看会给他压力,于是他移开了目光,随手拉开一个抽屉,看到是速写本,想起自己的画始终没有着落,便心生好奇问他能不能看。
林栖初随口应道:“可以。”
陈迹便拿了出来。
林栖初画的画不精细不复杂,重在传神,而且就像他曾经说的,过意不去的才会画下来,所以应该不是个热衷于此的人。
一张张翻过,陈迹感觉像在探索名为林栖初的另一个世界,凭借图像,陈迹会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想林栖初曾有过的经历,然后推翻,再重建,乐此不疲。
如果有一天林栖初愿意的话,陈迹希望亲口听林栖初讲述每张画的故事,尝试体会他的纠结与痛苦,虽然林栖初可能会略过主观感受。
让林栖初讲故事,他大概就真的只是在陈述某次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果,想到这,陈迹忍不住勾起嘴角。
翻到最近的一张,陈迹顿了顿,仔细辨认画上的是什么地方。
夕阳。
操场。
一个男生的背影。
球衣上的数字……
“好了。”林栖初忽然说,“我给你讲吧。”
“嗯。”陈迹合上速写本,重新放进抽屉。
林栖初看了一眼抽屉,又看了一眼陈迹搭在桌边骨节分明的手,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栖初的解答逻辑很清晰,话不多,挑最重点的讲,确认陈迹都理解,才会跳到下一步。
几分钟讲完,陈迹说懂了,然后就把卷子搁在了一边。
“前两天玩得开心么?”陈迹问。
“很开心。”林栖初说,“我从来没和朋友出去玩过。”
陈迹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小时候是我妈不允许。”林栖初极浅地笑了笑,听不出埋怨,仿佛已经不在意,他接着说:“现在是没什么朋友。”
也许是林栖初说这话时太过云淡风轻,对于陈迹这种从小身边就没缺过玩伴的人来说,一时有些难以想象。
陈迹难得追问了一次林栖初,问道:“是不愿意交朋友吗?”
林栖初微微摇头,但不代表否认,他轻轻说:“不知道。”沉默一会儿,补充道,“算是害怕吧,人与人的相处,之类的,我从来不擅长。”
陈迹说:“你和我相处得很好。”
林栖初笑了,说:“是你很好。”又说,“和我没什么关系。”
陈迹静静地看着林栖初。
陈迹发现林栖初对自己总是苛刻得过分,好的部分都习惯性归功于其他条件,从来不认为他自己是值得肯定的。
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对什么都过于在乎。
把对他好的人想得过分好,又把自己想得过分差。
无言良久,陈迹问:“有烟么?”
林栖初很慢地眨了几下眼睛,才说:“有。”接着指了指桌上的笔筒。
这次陈迹没让林栖初帮他拿,自己打开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里,抬起眼皮问林栖初:“你要么?”
林栖初说:“好。”
陈迹先给自己的点上火,林栖初想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的时候,陈迹将握着打火机的那只手放进了卫衣口袋。
林栖初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而后回忆起了那次陈迹就着他的烟点火的模样。
他听见了陈迹带着笑的沙哑嗓音,正在叫他名字。
林栖初和他对视。
过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他凑了上去。
就着陈迹的烟,紧张得嘴唇发白。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
可能是因为陈迹看着他的目光中透出某种热烈,可能是他在那样的目光下觉得无所遁形。
哪样都有可能,哪样都在逼他后退。
于是他后退了。
隔着半臂距离,在昏暗、凌乱、朦胧中注视着对方。
林栖初看到陈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自己的烟,又伸手过来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抽掉了他的烟。
另一只手触到他冰凉的手腕,使了点儿劲,骤然缩短了安全距离。
……陈迹低头吻了他。
很温柔,很安静。
没有深入,仅仅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但停留了许久。
林栖初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