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无朝

10、兄弟你有点眼熟啊

　　国庆假期第一天，陈迹难得起早，和陈宝祥打了声招呼，然后下楼找林栖初，和他一起到小区门口打车，去南站迎接高姚、宋一珂和詹望。
　　车上放着音乐电台，司机师傅沉默地开着车，后视镜上吊着一个红色香包，红色的布料上绣了一个“福”字，随着红绿灯的停止启动一摇一晃。
　　林栖初摇下车窗，初秋凉爽的风霎时充满车厢，吹干了他手心里沁出的汗水。
　　他很紧张。
　　齐秋柔刚带他来饶城的时候，也许因为人生地不熟，齐秋柔对邻居算是客气，在楼道里碰到经常叫林栖初嘴甜一点喊叔叔阿姨。
　　林栖初心里不大情愿，但还是会乖乖配合。
　　半年过去，齐秋柔性格越来越差，邻居施以好意会被她曲解成落井下石，动不动就和他们发生口角。在楼道里见面，林栖初想打招呼，被齐秋柔狠狠往前推，让他别说废话。
　　林栖初身边相熟的人，本来就少得可怜，见识过齐秋柔的无理取闹后，林栖初就基本不会主动和他们来往了。
　　齐秋柔说的每一句难听话，都是在给他施加沉重的负罪感。
　　压得他喘不过气，所以他放弃了。鲜少与人接触，怕给别人添麻烦，怕不被接纳。
　　林栖初默不作声地深呼吸。
　　陈迹扭头看向他——乌黑的碎发被风吹乱，眼睫轻轻颤动，鬓角沁出晶亮的细小汗珠。面朝车窗时，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线条柔和，耳垂圆润……陈迹眯了眯眼。
　　林栖初感觉有人捏住了自己的耳垂，干燥粗糙的指腹轻轻揉了揉，他顿时敏感地缩了一下脖子，回头望向罪魁祸首。
　　陈迹面不改色地收回了手，淡定得让林栖初以为刚才那是错觉。
　　“你打过耳洞。”陈迹说。
　　林栖初愣了一下，微微点头，说：“以前打的。”
　　陈迹笑着问：“以前是什么时候？”
　　林栖初陷入短暂的回忆，眉头拧着，似乎真的是很遥远的事情。
　　良久，林栖初说：“初一下学期，有个，嗯……男生带我去的。”
　　陈迹静静地看着林栖初。
　　感觉到陈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林栖初现在不只觉得紧张，丝丝缕缕的焦躁也跟着浮上心头，细密地缠绕包裹住心脏。
　　他怕陈迹会追问，然后他不得不告诉他真相。
　　那个男生压着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椅子上，打耳枪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他害怕得一动不动。
　　感染发炎，去医院，医生质疑的眼神和不善的语气。
　　不过陈迹适时地切换了话题，他说：“他们人很随和，不用担心。”
　　“嗯。”林栖初猜想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咬了咬嘴唇，又放松，问道，“他们在这儿玩多久？”
　　“三天两晚，他们也只放五天假。”陈迹勾起嘴角，说，“他们自掏腰包住酒店，吃喝玩乐肯定少不了剥削我，我哪能让他们待久。”
　　林栖初低头沉思，半晌，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带他们去免费景点。”
　　陈迹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栖初也太可爱了。
　　十一假期的南站比陈迹初来饶城那天更加人潮汹涌，陈迹放弃了到大厅迎接他们的想法，提前告知他们之后，陈迹和林栖初坐在南站门口的石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天边等待。
　　身后行驶的车辆呼啸而过，偶尔会淹没林栖初的声音，陈迹会温和地让他复述一遍。
　　十点半，高姚和宋一珂先一步出南站，詹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高姚一眼就看见了陈迹，不顾旁人大声地喊他名字，一个劲儿地朝他挥手，等陈迹望见他们，高姚便冲过去熊抱住他，又是那副委屈的调调，说：“妈呀我好想你啊，你也不给我打电话，是不是乐不思蜀了，我倒要在这边待几天看看有啥好乐的……”
　　陈迹抱了抱他，笑道：“行了，这么多人呢，你不害臊啊，先放开。”
　　于是高姚不情不愿地放开了他。
　　宋一珂比较冷静，对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林栖初友好地笑了笑，说：“你好，你就是陈迹在饶城认识的朋友吧，住他楼下，他和我们提过。”
　　林栖初看了看陈迹，又看了看宋一珂，说：“嗯，希望你们在饶城玩得开心。”
　　詹望噗呲笑出声，对陈迹说：“这哪儿雇的专业导游啊，我为饶城代言？”
　　闻言，林栖初的脸腾一下红了。
　　陈迹用食指隔空点了点詹望，警告意味浓重。
　　詹望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高姚不搀和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转而看向林栖初，嘶了一声，说道：“兄弟你有点眼熟啊。”
　　陈迹挑了挑眉。
　　林栖初和高姚对望。
　　冥思苦想许久，高姚也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林栖初，索性放弃，大大方方走上前揽住他，安慰道：“你别听詹望瞎扯，他就喜欢开别人玩笑。”又扭身问其他三人，“先回酒店么，各位？”
　　一行人打车到了酒店，米色温馨色调的双人大房，落地窗推开是宽阔的阳台，到了晚上可以一览城市夜景。
　　高姚一进房间就开始对宋一珂发射彩虹屁攻击，听得宋一珂头都要大了，终是忍不住捂了他的嘴，说：“小祖宗，消停点儿吧。”
　　高姚眨了眨眼睛，呜呜地说了句什么。
　　宋一珂放开手，只听高姚豪迈一挥手说：“我决定，以后出门酒店都由珂珂来订！”
　　宋一珂两指一并弹了下高姚的脑门，说：“你决定，凭什么你决定？”
　　高姚蔫了吧唧的，愤愤撕着手上的牛肉干。
　　这时躺沙发上默默喝水刷手机的詹望来了一句：“到时候高高一撒娇你不还是依着他。”
　　高姚听了脸色立马阴转晴，嘿嘿笑了起来。
　　陈迹拧开一瓶水，递给坐在小沙发上发呆的林栖初，轻声说：“他们出来玩儿太兴奋了，闹得很，你要嫌无聊可以自己四处逛逛。”
　　“不会。”林栖初喝了口水，仰头真诚地看着陈迹，微微笑着说，“很有意思。”
　　陈迹抬手揉了揉林栖初的发心，说：“那就好。”
　　林栖初继续看他们三人打闹。高姚个子最小，细胳膊细腿的，白白嫩嫩看着年龄也最小。宋一珂身材匀称，和陈迹差不多高，戴副银框眼睛，显得斯文有礼。詹望皮肤呈小麦色，穿着比较成熟，看着被吵得一脸不耐烦，但又会时不时接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高姚抱着满怀的零食，小碎步跑到林栖初跟前，笑眯眯问他：“初初，你想吃什么，随便拿。”
　　“这么快就叫人小名了。”陈迹觉得好笑，“以零食会友，你当这儿幼儿园呢？”
　　高姚不理会陈迹的嘲笑，满眼冒星星地看着林栖初。
　　林栖初拿了包薯片，对高姚笑了，说：“谢谢。”
　　高姚挤到陈迹和林栖初中间，全然无视了陈迹不爽的眼神，乐呵呵地说：“哎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朋自远方来……”
　　陈迹淡淡纠正：“角色定位搞反了。”
　　高姚尴尬地清清嗓子，继续说：“反正陈迹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跟我们待一块儿你千万别不自在，有什么需要我们注意的说一声就行。”
　　宋一珂赞同地点了点头，詹望朝他们看了一眼，比了个OK的手势。
　　下午林栖初带他们在酒店附近的景点逛了逛，去公园喂鸽子的时候，高姚哆哆嗦嗦地不敢靠近，只能羡慕地看着其他人，林栖初笨拙地鼓励他，高姚成功后抱着林栖初差点喜极而泣。
　　临近傍晚，一行人坐船游完湖，便琢磨着去哪儿吃饭。
　　林栖初本来计划带他们去吃本地菜，但是詹望和高姚说在家吃太素了，出来第一顿想去吃烧烤，又说明天可以去吃本地菜。
　　其他三人没什么意见。
　　他们找了家人比较多的烧烤店，让老板架了张桌子在路边树底下，脚边歪七扭八倒着几个压扁了的啤酒罐。
　　重油重辣的两大盘烤串端上桌时，高姚两只眼睛放光芒地说：“望望，是幸福的味道~”
　　詹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警告说：“劝你别这么叫我。”
　　高姚咬了一大口五花肉，被烫得口齿不清，还坚持说：“望望，是爱的味道~”
　　宋一珂为防詹望忍不住揍人，赶紧给他开了罐啤酒。
　　林栖初被高姚逗得不行，问身旁的陈迹：“为什么他俩吃烧烤这么开心？”
　　陈迹解释说：“高姨和詹姨爱吃素，家里饭桌常年绿油油的，他俩每次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去吃烧烤啊火锅啊什么的，有的店去的次数多了服务员都能直接上菜。”
　　“原来是这样。”林栖初同情地说，“好可怜。”
　　陈迹看向林栖初，想起那次他来家里吃饭，几乎不碰荤腥，现在也是，盘子里就一串蘑菇一串鱼豆腐。
　　“那你呢？”陈迹问。
　　“我什么？”林栖初还在欣赏高姚满足的表情，随口回问。
　　“为什么不喜欢吃荤的？”陈迹停顿片刻，补充道，“不是喜欢的问题，是……比较难接受。”
　　林栖初转头看向陈迹，木讷地问：“你怎么……”顿了顿，言简意赅说，“容易反胃。”
　　陈迹嗯了一声，没追问原因。
　　吃了一会儿，陈迹离座，大家以为他是去洗手间，没太在意。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手里拎着东西回来，迎着其他四人疑惑的目光把它放到林栖初面前。
　　林栖初打开。
　　一碗清汤寡水的青菜面，面上卧了个溏心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