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闻》赵郡主

7、旧坟

　　卖面的男人住在城外一个很偏僻的茅草屋里，天越来越冷，茅屋被秋风所破。他身上的衣正单，只好拾更多的茅草来，所以他今日不准备去状元桥下卖面。
　　附近的茅草已被他拾完了，他只好去远一点的地方，等到他抱着一捆茅草回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屋前站着一个人。
　　谢弦又来了，自从在状元桥下遇见，他就知道谢弦一定会来，只是来得比想象中要晚了两个月。
　　“陛下。”谢弦单膝跪地。
　　他手中的茅草掉落，蓦然回眸发现茅屋的门大开，屋里也跪着一排人：“陛下！”
　　十六年前他抛弃了他的信徒，消失在这个世上。而丢失信仰的他们，散落在五湖四海，直到这一天，他们找到了他，于是不顾一切，臣服在他脚下万死不辞。
　　秋风怒号，枯叶漫天，他忽然转过身背对众人而立，只要他点头，他们随时都可以冲出去肝脑涂地。可他却说道：“你们走吧，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仿佛有什么摧垮了他的灵魂，是什么让他从九五至尊到甘心卖面为生？
　　“我不是什么陛下了。”他走过去拾起那捆茅草，然后去修补他的茅屋。
　　“尚书令白袖拜见陛下！”白袖俯首九叩。
　　这样的大礼她曾用过一次，是为张煌铭求情时在北辰殿长跪不起。那次他始终没有理会她，她一直那么跪着，因长跪而错过与张煌铭的饯别。
　　“城破那日就没有陛下了，你们何苦执着？”他伸手去扶他们，但没有扶起谁。
　　“文若，连你也这样对我吗？”昔日那瘦弱的少年如今已满脸沟壑，他偶尔因为漏记某一句而支支吾吾，会用又怂又弱的语气问：“陛下，刚刚那句能重复一遍吗？”
　　回忆如洪水泛滥，冲击那久久平静的河床，于是连带泥沙石子，通通翻滚起来。
　　北辰殿朝议，也不过就是这般了吧。
　　只可惜李神烦和虞无鬼不在。
　　“陛下，我们今日拜见，就是为了卷土重来。”谢弦朗声道。
　　卷土重来？他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楚霸王乌江自刎都不肯的事，他又岂会去做？
　　“为了复国？”他忽然笑了，说出了最绝情的话：“我丢了天下，再找回来也是属于我的天下，我自己都不在乎，你们在乎什么？”
　　“哈哈哈哈……”他狂笑着拔腿就走，走了几步又狠狠斥道：“别跟过来！”
　　他像在逃避什么，又像是慌不择路，不知不觉，竟走到一处坟前，其实他并不想来这里，但他已走到了这里。
　　坟只有一个很小的土堆，除了几块石头陪伴，连碑都没有，本来他曾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碑，但木头朽掉了，上面的名字也没了，他索性挖了个小坑，把那个名字也埋了。
　　他挨着坟坐下，把脸贴在坟包上，一似他曾经靠在她身上。
　　“我跟着你，不是为了做什么皇后，只要我跟着你，哪怕做你的婢女都好。”他不顾一切要立她为后的时候，顾湄跪在他身前一边哭一边说。怕他凉了满朝文武的心，她拔刀向颈，她是红颜，绝不能成祸水。
　　于是他未立后，身边始终留着一个她。
　　一个连名分都不要的女人，直到死，他什么也给不起。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就该陪陪她才是，她总是站在他身后，看他忧看他愁，看他手握天下，看他决人生死。
　　有时候他挑灯理政，一直到天边发白，蓦然回首她还坐着身后枯等。在他瞥过来的时候她会报以轻笑，似乎她的眼睛未曾离开他分毫。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我不会打扰到你的。”他是她的光，没有光她无法独活。
　　那时候就该回身拥她入怀，用吻呵暖呵暖的啊，可他却从没有。
　　为君之人，负臣负心负天下，还做什么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