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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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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睡在谁家的屋檐下,大清早就被人驱赶,他的破竹棍也在混乱中遗失了,于是他只能靠摸索往前走。这是极其可怕的,他不时触碰到人,建筑物,于是责骂和殴打接踵而至。
他缩在地上,不知所措,他想逃走,却不知逃向哪里。于是他只好一点一点往前爬,也许爬能让别人避开。
这时候有个好心人,扶起他,并用手搀扶着他往前走。他拼命道谢,感激又羞愧。
那人不说话,扶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
“江先生……”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认得他么?瞎子一时间有些错愕。
“我是杜青莲。”他说着将一枚铜牌按在他手心。
瞎子摸到了那两个字:东至。
像是千百年未见,他几乎浑身都在颤抖,发疯一样摩挲着那铜牌,几乎要把那两个字刻到肉里去。
这样的铜牌,他也曾有过一个,那时他还不是瞎子,他是棋待诏,天下第一国手江秋白。
金殿宴罢,萧水云一曲绕梁不散,所有人都有些醉了,杜青莲便乘醉赋诗一首,只吟了一个字,张煌铭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杜青莲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吾等作诗?”
于是满堂哄笑,羞得杜青莲无地自容。
李神烦便斟了满杯,遥遥向张煌铭敬酒。
江秋白坐在末席,意兴阑珊,算来已是夜半,宜醉扶归的时候。
“江卿,不弈一局,你以为可以走么?”座上那人竟走到他面前来。
他还未应,杜青莲已献上棋盘,白袖焚香,顾湄斟酒,萧水云奏曲,这是空前绝后的待遇。
李神烦观局向来最易激动,一激动就忍不住指指点点,三四次将腰上的铜牌甩飞。
那人终是恼了,“把李神烦叉出去!”不等上官凌峰动手,虞无鬼拎着他就扔了出去,虞无鬼手劲奇大,摔得李神烦眼冒金星,铜牌也不知去向了。
“丢了就丢了,闲极无聊之物,做什么找回来?”后来有人将他的铜牌找到了,他却来了这么一句。
原以为他是不在乎这铜牌的。
城破那夜,李神烦一把火烧了天策府,忽然站在火光前挪不开步子。
“摘了它!”人们纷纷摘下铜牌,把东至两个字投入火中,唯李神烦把字攥在手心。
江秋白浑身是血,从另一面逃过来的时候,李神烦还站在火光前。敌军如潮水,四面围来,他们无路可逃。
李神烦正衣冠,昂首往前,腰间的铜牌煞是耀眼:“摘什么摘?老子天策府李神烦,怕你们不成?”
然后李神烦的头就飞了出去,他的血溅入江秋白的眼睛里,那血是滚烫的,像沸水,江秋白只记得那痛感钻心。
“啊……”眼睛的刺痛再次传来,瞎子发出十六年前未曾发出的惨叫。手心东至那两个字像极了李神烦的人头,他一把扔了出去,落荒而逃。
“我不认得你,我不认得你,我不认得……”
瞎子跌跌撞撞,扎进了人群,他所到之处,便涌起一阵骚乱。杜青莲追着他,他们像两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余波袅袅不曾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