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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峰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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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西沉,此时寒鸦鼓噪,像是被搅扰地不安宁。
般若旭尘提着灯笼,在荒草间寻找着路径,这些年来他走了太多太多的路,多到他能敏锐地找到他想找的。
在灯笼灭掉之前,他终于望见一段被树木遮住的朱墙,有檀香的味道传来,是这里没错。
他抹去脸上的蜘蛛网,拨过露水深深的茅草,走到那建筑跟前。
九峰寺。
这藏匿在深山之中的寺院香火并不旺盛,连条通往大门的路都没有。
般若旭尘上前叩门,老旧的门居然没有落锁,一叩就开了。
世人都纠结到底是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其实应该是推才对,出家人自当看破,何必落锁。
般若旭尘走进去,面前便是大雄宝殿,殿上供着的是一尊木雕佛像,佛像前点着长明灯,随着风轻轻地晃动。
灯下有个和尚,跪在那里念经。
尽管他削去青丝,尽管他形容消瘦,但般若旭尘还是认出他了。
要想忘记此人实在很难。
夕照飞絮漫天时,有白马飞驰而过,满城都认得那匹马,也认得马上的人,他会将自城外折得的柳枝赠给路边稍有姿色的女子。
有时候只有白马独自闯过闹市,而白衣人携剑懒散归来,身边跟着的美貌女子每日一换。
他腰上的铜牌总是易丢,其实是一夜缠绵之后,随手赠人而已。也许对他而言,“东至”两个字根本就没有意义。
他是那个最不在乎铜牌的人。
般若旭尘第一次见他,是在倚红楼的包厢内,他左拥右抱,有个妖冶的女子正将红色的酒用嘴喂给他。
般若旭尘那年才十七岁,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抬头。于是这该死的纨绔子便差遣美人来喂他喝酒,兴许是逼急了,他索性欣而受之。
美人的唇舌是什么感觉般若旭尘已记不得了,只记得对面传来拍案大笑。
那衣冠不整,露出胸膛的男子慢慢坐起,饶有兴趣地望着他:“般若旭尘?你信佛?”
般若本就是佛教用词,这个名字似乎带着某种意义。
“不信。”
他霍得站起,推开身旁的美人,兴奋地踱步:“我也不信!”
他披上鹤氅,向般若旭尘招招手,没说去哪里,去什么地方,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登上京中最高的闲来楼。
他浑身都是酒气,牵着般若旭尘的手腕,指着天上一团晦暗的月色给他看:“这世上最好看的月就是云中月。”
他还说,这世上最好的三样东西便是云中月、城头雪、廊下风。
般若旭尘不解:“那灯前美人呢?”
他松开般若旭尘的手腕,送他一记白眼:“灯前美人不是用来看的。”
这道理般若旭尘是很久以后才明白的,而洞彻这道理的人竟选择了出家,这实在令人诧异。
风花雪月如何能轻易看破?
“二殿下。”般若旭尘唤道。可念经的和尚却没有转过头来,他还在念经,看起来十分虔诚。
般若旭尘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改了口:“无欢禅师,你说找到他,就跟我离开这里。谢弦找到他了。”
念经的和尚忽然一顿,手中的佛珠扯掉一地。
良久,他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无欢吗?”然后他又自己回答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我得意过了,我也欢快过了,现在就该没有了。”
般若旭尘脱口而出:“你信佛吗?”
无欢忽然笑了笑,他将地上的佛珠一粒一粒捡了起来:“人,也许真的该信点什么的。”
般若旭尘告诉他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了的话要算数。无欢慢慢转过身,望着他的脸问道:“你觉得我是出家人吗?”
他从门后拿了把扫帚,走到院子里,已破晓,天色一点点亮开,他弯着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边扫边说道:“我不想过问世事了,你去找他吧。”
有风吹来,树叶纷纷,扫了一层,又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