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兰因 “有奖就赏 ...

  •   摄政王畏罪自尽于诏狱的消息是后半夜传出来的,狱卒巡夜时上前查探时,人已经凉得透彻了。

      慈宁宫的礼佛声也就这么响彻了大半夜,在清晨第一缕熹微天光映入太后后背的时候,芳华悄然敛着裙裾入内,软底绣花鞋踏在佛堂青砖上发出了簌簌的声响,她福身行礼后,轻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太后缓缓睁眼,手上依旧转动着一串凤眼菩提珠,闻言抬手,道:“请皇帝进来罢。”

      芳华先将太后小心翼翼地扶起,随后才颔首应是。

      叶泽钊进来时,看见太后正斜坐在软榻上,扶着眉心轻缓地揉捏着,于是开口唤道:“母后安好。”

      “怎么这样早就来了?”太后的精神看起来并不很足,不过整宿未合眼的人精神头不足也在情理之中,她垂下手,点了点一旁,示意道:“坐罢。”

      叶泽钊掀袍落座,跟着的首领太监最懂察言观色,见状躬身向外退去,而芳华为他们各自奉上一盏茶后,也旋即福身便默默退了。

      “摄政王昨夜寅时殁了。”叶泽钊说:“据人来报,是服毒自尽的。”

      太后悠然一笑中,似乎带着无尽唏嘘,又温声道:“内部的心头大患已除,那么想必其余的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因为朝中临议摄政王经历一遍三司会审,也许会吐露出更多的东西,所以此人被投入天牢时经过了严格的搜身查检,就是为了防止他随身携带利器毒药。

      他一朝沦为阶下囚,身份亦非从前可比,那么重重搜查下,昨日夜里的药又是如何落其手中的?

      疑惑的念头似一株细微的藤蔓,一点一点地缠绕上叶泽钊的心间,如鲠在喉,他不自觉地便联想到了一些曾经风闻的当年旧事。

      可当他望着面前之人时,却又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了。

      然而知子莫若母,太后眼风只那么一扫,就知道叶泽钊心中纠结的是什么,于是抬手执起茶碗,揭开瓷盖的那一刹,茶香弥漫,倒冲淡了一些佛堂内的香火味。

      “钊儿,无论如何,只要他死了,便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从今往后,你就是大邺真正的天子了。”太后轻啜一口,说:“你是最聪慧早熟的孩子,所以你才开蒙的时候母后便特意求先帝,直接替你请了李臣缨为师,他未辜负母后厚望,将你教导得足够优秀,足够像一位帝王。可是钊儿,慧极必伤,有些事本就无足轻重,听过便算了,刨根究底没有意义,到头来也许后悔受伤的反而是自己。”

      此间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于是叶泽钊闻言无声,反应老成得完全不像一个孩子。他闻弦歌而知雅意,顿了顿,也抬盏用茶,然后瞄见前方佛龛还徐徐燃着几柱未尽的檀香,便换了一幅轻松的语气,笑道:“佛爱世人,母后诚心礼佛十年如一日,我想您这等佛缘深厚之人,所愿必能上达天听。”

      “傻孩子,佛乃觉悟众生,众生乃痴迷之佛...哪里是佛爱世人?分明是世人爱佛啊。”太后慈爱地拍了拍叶泽钊的肩,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说:“佛缘深厚都是编排出来哄人的,母后真的是佛缘深厚么?只不过是这世上唯有神佛,愿意静听母后诉说心事,而又不出言指责罢了。”

      佛堂内沉香的气味愈发绵长,叶泽钊听得一时怔然,愣然抬首间,却是这些年来头一回见到母后展露出这样的神色。

      虽然岁月能悄无声息地让细碎的皱纹爬上所有人的眼角眉梢,便是大邺最尊贵的女人也不能免俗,但此刻他脑海中依然浮现出一个词,风华绝代,原来他的母后不止是一位慈爱的母亲,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

      这个念头绝没有带着任何亵渎或是不敬的意味,反而更像是叶泽钊的慨然,多年的浮光掠影得的这般滋味,可今日今日的一切,是母后内心真正所渴望期盼的吗?

      “你眼下既来了,母后正好同你商议些事情。”不待细想,太后见叶泽钊无言,便搁了茶盏,道:“如今朝廷上下借摄政王联合世家反叛,有一次名正言顺的大变动,从前世家子弟伏诛的伏诛,拔除的拔除。但各司各职不可空悬着缺人太久,尤其这次六部是重灾区,那该派谁顶替,该让谁晋升,你心里过两日就应当有个准信了。别待到时候内阁议事,几方老臣当着面吵起来,你却露了怯,一问三不知,没得叫他们将你压下去了。钊儿,牢牢记住,你虽年纪小,但你是天子,天子卧榻之侧,绝不能容他人鼾睡,同样的,你不会被任何人的气势压过去。”

      叶泽钊侧目,端盏的手定了定,问道:“母后这话的意思,是准备让儿臣上朝听政了么?”

      “你我是血缘至亲不假,但天家为争权夺势而相残的事情听得太多了,母后是真的畏惧到头来亲母子也会反目成仇,心生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算计,委实不堪。从前母后只不过是越俎代庖,那九五至尊的权力本就是你的,母后这几日便会同内阁诸老言明,先退居慈宁,待你真正独当一面后,再不过问政事。”太后笑了笑,抿了抿鬓间碎发,长叹一声,说:“算计争斗了大半辈子,母后也老了啊。”

      可不是吗?鬓间华发已生,星星点点的白在如墨青丝中显得尤为扎目,叶泽钊心中泛着酸涩,闷闷道:“母后不老。”

      他想了想,坚持着重复说:“儿臣觉得母后一点也不老,母后是我们大邺的皇太后,理应福寿千年。”

      “咱们先不说这个。”自从先帝故去,繁忙至极的政务便压到了太后肩上,一开始手忙脚乱,日日都有整半人高的几堆奏折等着她逐一批阅,所以自己很久没有像今日这样与大儿子坐下来慢慢说话了,“母后想替沈家姑娘讨个恩典,这姑娘从前是沈相黎的女儿,你也该听说过他。这几年颇为不易啊,母后寻上她做内应的时候,那同她一齐落到摄政王手里的,另外几位大人的女儿捱不下去,都自缢了。这回叶玄谨能伏诛,沈家姑娘是出了大力气的,该赏,加之江宁知府卫宜年,就是昨日中箭身亡的那一位,与沈姑娘幼时就定了亲的,眼瞧着就要修成正果了...哎,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呐,她实在是个苦命人。况且瞧着是个不在意虚名赏赐的,可如今这般,虚名赏赐聊胜于无罢,亦算彰显你初政的仁善体恤了。”

      叶泽钊了然,立即道:“母后放心,待大理寺与刑部拿到罪臣口供,儿臣会即刻下令为旧案拨乱反正。除此之外,亦有封赏之意,儿臣的意思是沈家姑娘为忠孝两全甘愿忍辱负重,可封为县主,赏百户的食邑。”

      太后沉吟片刻,嗯了一声,说:“你自己拿准主意很好,回头嘱咐礼部给好好择选一个封号就是。”

      她说着,望了叶泽钊一眼,便笑问道:“犹犹豫豫地想什么?什么时候在母后跟前也这般藏着掖着了?”

      叶泽钊向后倾了倾身子,这才开口,说:“母后,昨日忙乱间未曾来得及与您说分明,儿臣在西郊别宫得以险境脱困,还得多谢段正使的二姑娘忠心耿耿,冒死递诏。这事儿大皇姐当时也在场,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有奖就赏,你是万乘之君,理应恩泽四海。”太后又轻轻抚上凤眼菩提串,意有所指搭道:“但是段家姑娘的封赏,其中分寸你可得拿捏好了,她的兄长是段时,段时的身份实在特殊,现下各方的眼睛都悄悄地盯着你,要看你如何对待秦王遗孤。你新临朝政,总要顾忌天下悠悠之口。”

      “母后猜到了?”叶泽钊默了默,说:“儿臣尚且年幼,故而后位空悬至今,段二姑娘风姿绰约...令人见之难忘。”

      “胡闹。”太后轻皱秀眉,却仍旧温声说:“中宫皇后需得秉德温恭、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且久昭淑德,方可统六宫而摄职。况母后适才听你所言,段二姑娘行事不拘,恐不是端居凤座的性子,这样十里朱墙便拘了人家一辈子,她纵然面上是不敢违意抗旨,却如何保证不会离心离德?钊儿,后宫与前朝看起来泾渭分明,互不干涉,实则其中一团污秽,最容易瓜葛着,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往后日夜陪伴在你身边的,最亲近的人,都不能与你一条心,反而满心想着如何算计、逃避或是埋怨,抑或是兰因絮果,岂不孤绝?”

      就如同自己与叶玄谨,惊艳绝伦的初见,又怎知到头来会感慨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所以当昨日见到段二姑娘年轻的、花儿一样的面庞时,太后只想循心一回,让她乘着自己未竟的绮愿好好去看外面的锦绣繁华,如果可以,不要重蹈前人的覆辙。

      叶泽钊犹自不甘,还要说话,然而太后却淡然一笑,问道:“还是说,你愿意将这么一位晚风般无拘束的女子,封为四妃,封为贵妃?宫妃再如何光鲜亮丽,身份尊贵,到底也只是妾室,而非正妻。原本让段二姑娘入宫为妃,恰好算是制约着段时,是上策,可你眼下就对她心生偏爱了,但难免日后会有宠妾灭妻之嫌。所以到底要赏她什么,还要赏那些人,你才是最后能够下决定的人,母后的这番话不过只是过来人给予的一些参考罢了。”

      “除此之外,钊儿,权力制衡是帝王心术的关键,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将摄政王与世家连根拔起,可外有强敌尚在环伺,大邺经不起第二次世家倾轧了...有些事情也许开头难,但也必须要在未曾病入膏肓的时候,就破釜沉舟下狠手。”

      微风自半格窗外悠然透进来,佛堂外几棵枇杷树枝叶摇曳,随风细簌作响。

      叶泽钊聪慧不假,听到这里,自然已经明白了大半,于是敛了神色,展颜笑道:“母后教诲的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