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还君 “好... ...
-
最后那一枚袖箭原是奔仙容而来,迅疾得她在仓促间躲避不及,银光乍闪下袖箭几个瞬息便欲逼近眼前。
仙容到底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被这更胜疾风骤雨的攻势吓得花容失色,如此绝境下血液倒流,似五雷轰顶一般,唯有本能地合上双眸,连惊叫都全被堵在嗓眼里。
然而利物入体的剧痛并未如期而至,仙容愣了半晌,方才惊魂未定地睁开双眼。
蝉鸣半夏,烈日如光,撕破这满目灿金的是仙容一道痛彻心扉的悲泣,她能因为这一眼而梦魇一世,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为此痛哭流涕。
有时候真正的离别留不下只言片语,毫无征兆而又猝不及防,是没有那些什么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忧愁怅然的。
仙容心头巨震,绝望与痛苦被密密地织成一张兜头而落的网,泪水旋即毫无知觉地夺眶而出。她眼睁睁地看见卫宜年就这么挡在自己身前,片刻后软软地瘫倒在地,于是在这一瞬间肝肠寸断,痛得几乎神魂俱裂。
她徒然地张开嘴,却发觉自己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袖箭正中卫宜年胸口,戴秉诚与俞黛水今日随行在列,见此情状匆匆几步上前,可探查片刻后,两人纷纷相视摇头,戴秉诚起身,涩声道:“箭头上抹了毒,又是断肠草...沈姑娘,您也不要过于自责了,这并非你的错。”
卫宜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白下来,箭头淬上的断肠草汁液有限,毒发需要时间,胸口从一开始剧烈的起伏到后来呼吸渐渐微弱下来。他瘫倒在地上,被哭得泣不成声的仙容搂在怀中,他想抬手为心上人拭去泪痕,可是实在没有力气,已经做不到了,从此以后,再也做不到了。
“好...好好活。”卫宜年艰难地笑,他一笑,血沫便从唇边源源不断地溢出来,他偏要说话,想当日花前月下,还曾许除非生离,绝不死别,却没想到诀别的日子会来得这样快。
太快了,快得他还未曾来得及与仙容夏日银碗共乘冰,冬日围炉煮梅花,他这么遗憾地想。
情深缘浅,原来就是求不得,亦不得求。
仙容泪眼朦胧,隔着眸中重蒙风雨,她望见卫宜年犹如年少,眉目间那温柔珍重,如半缕清辉,又似暖沐春风,依旧是很多年很多年前那样的,记忆中最美好的神色。
仿佛他们还在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岁月。
然而很快,卫宜年侧首咳出了一大口乌色的血,浸湿了仙容浅淡的裙摆,连带着让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好不容易等来沉冤昭雪的一天,心上人却在最后一刻为自己挡箭而死,死得这样冤!仙容哭着笑,曾经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如今才知这一辈子的的确确就是一个荒唐到了极点的笑话。
在污泥潭里翻滚过,在错与恨里走过大半辈子,怀揣的真心唯剩那一星半点,深信自己是珠玉的,也不过眼前的将死之人——
她此时思绪混乱,恨心欲焚,放任自己在砭骨锥肤般的恨意中跌得粉身碎骨。
犯上也罢,抗命也好,仙容目如寒星,压抑着汹涌而沉重的情绪,她这样安静地想着,随后极缓慢地抬首,双目赤红地钉向远处笑得猖狂肆意的叶玄谨。
她要亲手杀了叶玄谨,管他什么大邺什么天地,统统都不要管了,她只要手刃叶玄谨,以出这夺她所爱的恨海难填之悲怒!
生死勿论。
“不要..去...”卫宜年的声音气若游丝,昭显着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费劲全身的力气,才能虚握住仙容的右手,那彻骨而骇人的冰凉温柔地贴上来,却将仙容最后一丝冷静都带走了。
“不..要..哭”他说:“珍儿...我...”
我甘愿将此身性命和一切无法言说的情深意重双手奉上,从今往后你好好活着,替我去看那彤云流霞,四时风光,待百年同寝后请你慢慢说与我听。
如此,我也算与你过完了这锦绣光鲜的一生一世。
或者忘了我,长长久久地忘了吧,再去寻一位心爱的男子,余生与他白首偕老。
可是这长长一串的话到了嘴边,便成了欲说难言,卫宜年的眼神渐渐涣散,血水混杂着一行清泪源源不断地从他七窍之中涌出来,然后靠在仙容的怀中,再无声息。
平生唯有两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
仙容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忙脚乱地想为怀中人拭去血泪,无论如何却怎么都擦不完。
随后叶玄谨被率兵疾驰而来的花惊鹊押下去了,然而众臣只是哀切地看着,并没有人来打扰她与卫宜年的最后一面。又过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掌已经沾满了粘腻的血迹,才木然着脸,堪堪垂手,那郁结多时的鲜血就在此时被猛然仰面喷出,凌空绽放出一朵绚丽又凄凉的花来。
就在倒下的那一瞬,仙容隐隐约约地见到有三两人影冲上前来,便再无知觉。
于是她在恍惚间想,好像就这么一起死了,也挺好。
-
祭天大典就这么在一片人仰马翻中收了场,小皇帝第一回在朝堂大展身手,当日便利落地将牵连进此次叛乱的共计数百余人投入诏狱,其中过半都是世家之人。这样雷厉风行的手段使得众臣心下惶惶,再不敢提出那句\'天子年幼\'的质疑,生怕这把天子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至此,附骨大邺百年的沉疴旧疾被连根拔起,而当年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事也终于得以重见天光。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诏狱西南处的小门被芳华缓缓推开,随后紧跟着又跨出一名身着玄色暗绣斗篷的女子,夜来风起,吹得女子兜帽的一角轻轻掀开,露出了小半张妆容精致的脸。
“娘娘。”芳华轻扶着太后皓腕,低声道:“诏狱上下奴婢已经打点好了,一会您直接入内即可。”
太后颔首,拢了拢身上披的那件斗篷,径自向前去了,芳华便侯在原地守着。
-
“你来了。”诏狱内关的都是穷凶恶极之徒,所有被关到此地的人必须带上十斤重的铁质枷锁,叶玄谨亦并不例外。
此时他姿态随意地靠在一壁爬满了青苔的脏墙上,盯着那个浑身包裹着,站在精铁铸就栏杆之外的人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已经等候许久了,半点惊讶的神色也无。
薛渚清抬手,安静地将兜帽放下来,她也望着叶玄谨,却并没有说话。
到了眼下这般田地,叶玄谨早就不在意了,于是微眯着眼,又道:“你来找我,恐怕不是为了一叙旧情吧?”
“你我之间,不死不休。”薛渚清轻而无声地笑了笑,眸中似有万千感伤,说:“还有什么旧情可诉?”
叶玄谨不可置否,他换了一个姿势,讥笑道:“旧情没了,总有新怨,不然你堂堂皇太后,何苦玉足踏临诏狱这么个又脏又贱的地方啊?”
“你变了。”薛渚清闻言,沉默了半晌后,垂眸道。
“我是变了!”叶玄谨起身,手脚腕间的铁链被舞动得哗啦作响,他拖着重铁上前几步,嗬嗬地冷笑,说:“母后,皇位,妻子,属于我的东西统统被叶玄谭横刀夺去,我怎么能不变?你告诉我,我怎么能不恨!”
“真的是你...!温敬帝果然是你杀的...还有秦王殿下,他们一个是你兄长,一个是你三弟啊,那些事情你不是已经放下了么?圣旨不可违,当年事已至此,你说过如果不能长相厮守,远远地看着我也是好的。无论如何,他是你的兄长,是大邺的帝王,你怎么能杀他!”薛渚清情绪激动之下,顾不得栏杆脏污便一把抓了上去,指间的红宝赤金凤纹护甲骤然撞在精铁上,发出了清脆的当啷声,“你千不该万不该,更不该同西凉人暗中勾结,里通外国,构陷良臣,你此举是置黎明于何地?是置社稷于何地!”
“潆珠,你不要急着指责我,那只问你,你知道叶玄谭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么?”叶玄谨吃吃地笑,才低头,就有一缕打了结的头发垂至耳畔,“我的母后是被他母亲害死的啊,想当初母后待六宫嫔妃那样亲厚和善,谁不赞她一声天下女子表率?可是叶玄谭的母亲,那时候不过一个小小瑞嫔,处心积虑地博取了母后信任,隐忍了数十年才露出獠牙,将我母后生生冤死在冷宫!都说老天有眼,善恶到头终有报,可老天真的有眼吗?她取代我母后成为六宫之主,她儿子也因此取代我成为大邺天子!还有你啊潆珠,你本来,该是我的结发妻子。”
“而今时今日我痛失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叶玄谭母子吗?瑞嫔以姐妹情深欺骗我母后十数年,他们与我有不共戴天的杀母之仇!可惜瑞嫔轻易就病死了,还不待我手刃仇人,所以只要有一点希望杀了叶玄谭,我都不会放过!那些落到他手上的东西,除非我死了,否则我要全部夺回来!那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怎容他人染指?”
“怎么可能...?两位娘娘情同姐妹,她怎么可能下如此毒手?而且这些陈年往事已经无从查证,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为自己谋逆犯上找借口?”薛渚清连连摇头,可那一声久违的潆珠,又唤起了她心底片刻的柔软,不由长叹道:“我们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叶玄谨手臂上青筋凸起,哑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如何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事实,无可争议的事实!那么杀人偿命,母债子偿,自然也是天经地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杀他们,我只恨那时候叶玄谭走得太轻松了,我恨不能让他日日夜夜亲眼看着,他最在意的大邺江山是如何一点一点被人夺回去的!我所受到的痛苦,他难道不应该也好好品尝一遍么?”
薛渚清听得轻皱秀眉,说:“不论你如何心有不服,先帝就是正统,而你联合世家,他们为虎作伥,这么做就是乱臣贼子。”
“哈哈哈哈哈,我是乱臣贼子,可你以为眼下只得我一人起了反心吗?”叶玄谨伫立不动,那声音却带了浓浓的蛊惑之意,说:“潆珠,我自认棋差一招,败在你们精妙周到的连环计下,不过若非今日护军营及时赶到,叶泽钊还有命在么?让叶泽钊躲藏到西山别宫是谁提出来的主意?我是如何得知的?况且你要知道,大邺皇室的血统,如今已经不止两人了。如果我和叶泽钊都死了,太极殿高处不胜寒,又会轮到谁来坐呢?潆珠,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这天下,有谁能拒绝生杀予夺的诱惑,和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薛渚清心头一凛,明明知道此人不怀好意,却忍不住被牵着鼻子走,她强自醒了心神,冷了神色,说:“你心中谋算着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已经杀了卫宜年,等于杀了两个人,还妄图挑拨离间?段时是秦王遗孤不错,但他是否生了反骨,绝不是你的一面之词就能让我起疑的。或者让我猜猜,叶玄谨,与其说你恨他至此,自身难保了还不忘给他埋下一枚暗钉,倒不如说你恨透了助先皇登基的秦王殿下,是不是?”
“那是他也欠我的!我他娘的对他掏心掏肺,可到头来他是怎么对我的?啊?叶玄谭是他哥哥,我就不是了吗?”回想昔日,叶玄谨生了怒意,铁链再次哗啦作响起来,狞声道:“只是我没料到,我的刀下竟然会游出一条漏网之鱼!”
“你这是自食恶果。”薛渚清沉沉地望着他,说:“你为了一己私欲而纵容世家残害忠良,搜刮百姓,本身就是大错特错,何必再颠倒黑白?”
“你也觉得这是我的过错?”叶玄谨眸中有茫然的神色一闪而过,但片刻后他恨声道:“你选了千古流芳,眼中从来只有天地众生,何曾有过一个我?”
“那你呢?”薛渚清心里一片冰凉,她立在外头,身形与昏暗融为一体,仿佛无边的悲伤也能因此而隐匿起来,反问道:“时至今日,不甘心和喜欢,你真的还分得清吗?”
诏狱唯剩寂寂,两人相顾无言,原来曾经的年少绮梦也只是一场深深藏在心底的,不合时宜的镜花水月。他们用半生来怀念的翩翩少年郎,亦不过是当初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头来相爱的人反目成仇,彼此毁去彼此,却不如不见。
而今才到当时错!
十数载光阴的磋磨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薛渚清从怀中摸出两样物件,迅速抹了抹潮润的双眼,重新戴起兜帽,然后将它们置于一旁,嗓音中带着一丝微弱得难以察觉的哽咽,说:“你我,缘尽于此,今日别过,各自珍重罢。”
原来藏在内心深处、辗转难忘的只是故人,而非眼前人了。
足音渐远,良久之后,叶玄谨睁眼,看到面前放下的是一樽小药瓶,和一截已经褪了些许颜色的老旧红绳。
可是那放下的哪止一截红绳?分明还是半生牵挂,和任谁也再盼不回来的少年时光。
真的错了吗?倘若当年...可是他怔然地愣想,片刻后,又兀自苦笑着摇了摇头,倘若真是一个美好的词啊,满足了人们多少花好月圆的幻想与期盼,可惜世间哪有这么多的倘若呢?
他早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于是叶玄谨的眼神渐渐灰暗下来,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连带着心也冷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