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极》枕书问

86、变数 “那地方.

　　天坛之上，太后与摄政王犹自两相对峙之时，忽然听闻一声依稀的啸裂声响，天空上旋即炸开大朵红云。

　　众臣揣揣不安地仰首去望，其中不乏一些武将认出了那是军中专门用来传讯的信号弹！

　　“那地方...那里是西郊别宫！”

　　侯在坛身最外一圈的芳华眼见太后似是目眩，于是匆忙拾阶而上，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后，却见她蓦然回首，面上是从未见过的失态，颤声喃喃道：“皇帝，皇帝！哀家无用...挽不回大邺锦绣河山，哀家愧对列祖列宗啊！”

　　吴修济与谢律见状相视一笑，俱是大喜过望。

　　他们快步上前，朝摄政王拱手，说：“殿下，仇参领要准备动手了！”

　　然而叶玄谨此刻背对二人，还不待他旋身侧目，紧接着又见别宫处再升烟火，那黑墨一般的浓雾直冲云霄，刺开了烈日下的满目金芒，盘桓于西郊上空，经久不散。

　　芳华牢牢撑着太后，指着别宫的方向，惊叫道：“娘娘您瞧，应当是别宫着火了，此事尚有转机！”

　　这一声惊叫强行唤回了太后心神，她忍住心底翻腾的不安，重新凝眸看向叶玄谨等人，凌厉的气势喷薄欲出。可这却也惊醒了旁人，叶玄谨面上阴鸷的神色一闪而过，不敢再托大，当即挥手下令强攻祭天坛。

　　“这火烧得非比寻常，臣瞧着不像是仇统领的手笔啊！”谢律惶然道：“莫不是他们搬来了援兵！”

　　吴修济眼皮无力地耷拉了一半，显得整个人又阴又冷，他紧盯着天坛上之人，缓缓说：“所以我们不能听天由命，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无论仇成康是否得手，都要赶在他们到来之前，抢先控制太后和假陛下，以此作为筹码。”

　　“皇帝落在仇成康手里，他活不过今日！”那厢叶玄谨顺手拔出身旁一个士卒的剑，剑尖陡然指向天坛，肃声道：“陈锦聚携步军巡捕五营听令！吾等成败就在今日，给本王一举拿下他们，假皇帝和太后要留活口，其余违抗者一律就地斩杀！”

　　“如今本王才是大邺正统！”

　　此令一出，几排飞虻箭率先破空而出，径直钉向祭坛边缘示威，顿时吓得假扮皇帝的那小子屁滚尿流地满地乱爬，隐约听得他大喊不要杀我！

　　百官之中有几位上了年纪受不得惊吓的，被这等惊心动魄的场景吓得心脏骤缩，两眼不约而同地一闭，一阵天旋地转后便纷纷倒地，不省人事。

　　这下天坛的场面算是乱透了，大家普遍没有经历过这等不可思议之事的经验，故而这边有嚎保护太后的，那边有吼太医在何处的。而太后被芳华舍身护着连连后退，奈何祭坛修建露空，全无可供她们藏躲容身之处。

　　索性适才吩咐下有一句留活口，那密密麻麻的飞虻箭便没有往人身上招呼，只是将祭坛上的加皇帝与太后各自逼至边缘的白玉栏杆处，动弹不得。

　　事已至此，叶玄谨正欲提剑而上，却不防叫孟昀归提着一把长枪拦住了去路，他只身一人立于阵前，面不改色地道：“为了这一天，我筹谋近十载。”

　　自从刚刚孟昀归将刘进喜的事情抖落出来，叶玄谨便知道此人藏锋守拙实在是一把好手，精通武艺也没什么值得稀奇的了。

　　但此刻拦他者死！

　　“不过一杆无名枪，也配亮在本王面前贻笑大方么？”叶玄谨盛怒之下，咆哮道：“既然上赶着寻死，本王自当顾念叔侄情分成全你，给本王杀了他！”

　　“我枪无名，人却有名！”孟昀归猛然出手，将那些经年郁结的悲痛与遗憾全部化作扬声朗笑，又侧目同身后的芳华吼道：“此处有我替二位拦着，你且护送太后先行离开——”

　　可眼下整个天坛都是巡捕五营与秦王旧部混战的现场，稍有不慎便会被误伤，岂是轻而易举就能脱离险境的？一时形势陷入焦灼，却是连那烈日都晒不透人心底下的叵测脏域，照不干净这权谋算计带来的血流成河。

　　段时不通武艺，故而何我还紧守一侧，寸步不敢稍离，段时心道这样不成啊，他们聚集来的旧部在人数上与巡捕五营其实差距很是悬殊，倘若硬拼，他们此刻绝不是叶玄谨与世家的对手。

　　那不过是为了震慑众人，并为被拖延了的花将军，再反向拖延一时半刻罢了，毕竟他们事先商议过，一致认为若不放任叶玄谨安插眼线进军中，他绝不会轻易相信祭天大典就是天赐的好时机。那又怎能让他放下十二分的戒心，敢在今日这样大张旗鼓、不留退路地造反？

　　就在这等兵荒马乱的时候，昭享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新的骚乱，这让一位才自己颤巍巍爬起来的老大人乍然见了远处奔驰而来的涌动人潮，不由得顿时双目一黑，重新晕了过去。

　　“护军营来了！”可那厢很快便有人兴奋的喊道：“打头的那是护军营的解统领！”

　　段时定睛一看，就知道事情远不止如此，从那被簇拥保护在中间的马车中缓缓倾身出来的，不是小皇帝又是哪个？

　　遥遥才过昭享门的段婉探出一个脑袋，眼见父兄相安无事，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索性来得为时未晚，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

　　“朕就在此处！”叶泽钊年纪小，身量还未长开，在冲杀中不宜独自骑马，故而值此特殊时期，不拘小节地被护军营套了一辆马车拉了来，他的语调虽然稚嫩，却包含了超乎寻常孩童的镇定，“反贼安敢造次，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似乎是为了回应天子这惊天一斥，东便门处上空竟应声炸出了今日第二朵红云。

　　段时与戚伯程等人喜出望外，连太后眸中亦闪动起期冀的光辉，这意味着花惊鹊解决了叶玄谨安插在身边的将领，眼下已经率兵赶回至东便门，加之护军营的出人意料地将皇帝从西郊别宫中救出，拿下反党几乎是势在必得！

　　世家众人在见到小皇帝的那一刹那，就知道大势已去，纷纷双腿瘫软得站都站不住，如同被一盆泼天凉水从头浇到尾，绝望与畏惧这时候才从心口无限放大。

　　谢律咬牙，指着护军营的方向，惊惧道：“皇帝怎么会被护军营的人救了出来？仇成康呢？仇成康人呢？”

　　有了护军营相助，场面在一瞬间颠倒过来，太后得以被芳华扶着匆忙下了台阶，而解季同上前一步，冷声笑道：“仇成康已经死了！你们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不想被就地斩杀，与他黄泉相见，就立即向陛下俯首陈罪！”

　　太后被护军营簇拥着，朝服虽有污损，却依旧是通身挡不住的威仪万千，她断然斥道：“花惊鹊已在东便门，即刻便能率兵赶到天坛，你们这等犯上宵小已是瓮中之鳖，不若趁早就擒才是正理！”

　　祭坛之上，孟昀归以一抵五，犹自游刃有余，见状似笑非笑地望向叶玄谨，以口型示意，说：“表舅瞧见了吗？您大势已去，它日九泉之下，可切莫忘记同我母亲花浮蕊，磕、头、赔、罪、啊。”

　　叶玄谨登时暴怒而起，奈何陈锦聚率先弃刀投降，匍匐着跪在地上，向小皇帝与太后重重磕头，哭诉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而一旁的步军巡捕五营见统领倒戈，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他看似镇定，实则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汗毛倒竖，浸得里衣濡湿，那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身后护军营与秦王旧部的脚步声不断逼近，叶玄谨心知眼下叶泽钊未死，太后又未落到他们手中，恐怕今日真要前功尽弃。

　　世家多数人已经被控制起来，剩下的不过只有叶玄谨和一些不足挂齿的小鱼小虾，似乎最惊险的时刻都过了，于是太后等人才轻轻地缓出一口气，等待叶玄谨伏诛。

　　可谁都没有料到，变故陡生竟然就在一眨眼之间。

　　叶玄谨牵引着嘴角，在背人处挽起一抹一闪而逝的笑容，他缓缓地抬手，定住，不再动作，就在众人心生疑惑之际，他旋即向外奋力甩袖，紧接着便有几道虚影毫无征兆地爆射而出！

　　“是三花袖箭！”解季同大喊一声，隔刀上前，“保护皇上！”

　　而离叶玄谨最近的孟昀归在箭发的一瞬便察觉不妥，随后惊觉其中一枚三花袖箭居然射向的是段时，心中的怒火不由顿时有了滔天之势，于是他绷紧了浑身肌肉，适才随手捞到的长枪被猛然掷出，当啷一声将亮银色的袖箭击落于半空。

　　袖箭坠地，箭身映日，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芒。

　　“你敢动他。”孟昀归适才气定神闲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沉下来的眸色，一眼望去，如寒潭一般深不见底。

　　但他紧盯着叶玄谨，却见此人笑得须发尽散，双目赤红若癫狂，嘶哑地说：“你们此等叛徒，害本王十数年基业尽毁！总得，有一人与本王陪葬！”

　　这话说的不明不变，可在场有几人当即明白了言下之意，三花袖箭，顾名思义，便是一次能出三枚袖箭。

　　挡下来了两枚，那还有一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