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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头 “嫌命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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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昀归却好似听见笑话般,轻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我表舅?”
他句句都只抬摄政王的名头,却不说本该提及的天子,显然耐人寻味。
“不妨告知诸位。”孟昀归眉眼一沉,将手抽出来,闲敲着玉案,“本公子今日来此可是奉了摄政王之命的。”
席间静了静。
“摄政王的意思,见我如见他。”孟昀归环顾众人,目光最后落回赵书原身上,似笑非笑,说:“这位赵兄不愿见我,想来也不愿见摄政王啊。”
赵书原闻言急道:“你莫要猖狂!便是见了摄政王,我也是不惧的!”
这蠢材,赵书原满心焦灼,屡屡想暗示,可这厮的脑袋是长着好看当摆设的一般,实在是让他有心无力。
“赵书原出言不逊,不敬摄政王。”下一刻,孟昀归冷哼道:“你既丝毫不惧,便带下去,交由表舅舅处置罢。”
“委署前锋参领好大威风!”赵书原试图挣扎,当即叫喊着,“不过是领一个从四品的虚职,就敢仗着摄政王和宣平侯的势为非作歹,你眼中可还有天子,可还有王法律条?”
“我现在就是这里的律条。”孟昀归嗯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你们还不堵住他的嘴,绑了送去摄政王府上,难道要本公子亲自走一趟么!”
倘若不是时局所迫和条件限制,段时真想扒开孟昀归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几吨水。
他暗自感慨,天啊,怎么能有人蠢成这样。
同窗中本有心怀不忿,跃跃要为赵书原求情说话的,眼见赵书原被孟昀归不分青红皂白地在三言两语间,真就绑着拉了出去,皆是面面相觑,再不敢有异议。
“一段小插曲,让在座诸位受惊。”孟昀归见状恢复了笑颜,神色如常道:“听闻历来琼林宴都有斗诗斗句的习惯,诸位才学万中无一,何不切磋比试一番?”
段时心道机会来了,大家伙借道,他要出风头了。
“在下段时,字敛华,见过大公子。”他意气风发地站起来,举了酒杯道:“段时愿打头阵,只不知今年定的什么题?”
下首见状,又骚动起来。
“段时?那不是本朝年纪最轻的进士吗?”
“听说他才华横溢,经才绝艳得很!”
孟昀归耳力超群,闻言饶有兴致地说:“既然如此,就以今日之宴为题罢,段小郎君,请。”
孟昀归好颜色众所周知,这段家公子生得如此清俊,又被亲昵地唤一声段小郎君...众人思及此,神色古怪起来。
段时倒并不在意,弯了弯嘴角,心道现在嘴上占我便宜,等会才叫你好看。
席间屏气都只等着看段时,他思索片刻,吟咏道:“开宝塔下题名处。”
首句平淡,不少人嘘声一片,直道也不过尔尔罢了。
然而段时却丝毫不管旁人言语,接着说道:“二十人中最少年!”
后句一出,实在是狂妄,这话语惊四座,孟昀归当即率先拊掌叫好:“好得很,少年意气当如此!”
“你仅思虑数息,果然不负盛名。”他朗声笑道:“只是,此乃残句,未免落了下乘。”
“既然如此。”段时颔首,骄矜道:“眼下倒想着一首无关要紧的,孟公子可愿破例赏脸?”
赏,当然得赏,孟昀归的目光像要把段时整个人都穿透了,半晌,他才轻声道:“好啊。”
“那在下可就献丑了。”段时偏偏头,匿在隐秘角度下的一双杏眼藏笑,竟冲孟昀归眨了眨。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段时顿了顿,笑道:“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段时语毕,心中忐忑,适才那句狂妄,现在这句没轻没重,都该叫其他人晓得他虽有些才情,却实在不识进退分寸了罢。只不知孟昀归会不会动怒,段时暗自祈祷,可千万别生气,把他送去和炮灰大哥作伴。
孟昀归作出听不明白的模样,他带来的女子懂些诗书,略惊讶地瞧段时一眼,随后自觉附耳同孟昀归悄声解释了几句。
孟昀归这才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小郎君才情甚好。”他觉着心中好似燃起一股无名的火,便轻佻道:“依我看,样貌更好。”
显然,段时被轻薄了。
换了旁人定然士可杀不可辱,但段时倒松了口气,反正他此举不是为了和孟昀归叫板,目的既然达到了,想出言轻薄两句就君请自便吧。
总好过那位给绑去摄政王府上的赵书原。
于是段时乖乖住了嘴,没往下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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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时珠玉在前,孟昀归在席间待了片刻,就不耐烦地先走了。
临升是孟昀归明面上的小厮,暗地里的下属。他此刻侯在开宝寺大门外,见主子提前出来也不惊讶,迎上去低眉顺眼,道:“摄政王请公子去一趟。”
随后临升替他将马匹牵来,经过主子身边时,小声说:“那边情况不太好。”
孟昀归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便纵马穿过大街往摄政王府里去,阵阵马蹄扬起满街尘土,又惹得街上走卒一番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他到王府时,齐涧明已在等候,这人乃叶玄谨的府上的府兵统领,文武双全,很有几分能耐,倒能算是个排得上号的角色。
这样大的阵仗,竟还派齐涧明来接,孟昀归思忖道,看来情况确实不太好。
孟昀归心里转了千百回,面上却没显露半分,他隔空将马鞭抛给齐涧明,笑道:“齐叔,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公子今日差事办得...”齐涧明接过马鞭,又为孟昀归牵了马,他不知如何评价,只好说:“王爷在气头上,公子,你小心说话。”
孟昀归愣了愣,回头问道:“我替表舅办事,那赵书原先出言冒犯,将他绑了送来,岂不是助长表舅威风的好事?”
齐涧明盯着孟昀归看了许久,发现他是真傻,不由叹气,“罢了,属下先领公子进去,莫让王爷久等。”
孟昀归跟在齐涧明后头,见了叶玄谨还是那副揣揣不安的模样,而齐涧明请安后,微不可察地咳嗽了一声,便自躬身退下了。
叶玄谨向来穿戴一丝不苟,身上的的蟒袍更是精巧细致,张牙舞爪得栩栩如生,他此刻隐怒,一言不发,背对着门,也背对着孟昀归。
“表舅。”孟昀归迫不及待道:“齐叔说我差事没办好?”
叶玄谨心里憋闷,何止没办好?简直是办得大错特错!
“本王叫你去琼林宴,没叫你带那娼妓同去。”叶玄谨转过身来,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您,您不是要杀太后那边的人的气焰吗?”孟昀归被吓得瑟缩一下,全没了往日威风:“我以为,带上绣红效果会更好。”
孟昀归又委屈道:“而且绣红不是娼妓,是母亲前两月才赏给表侄的女使。”
“那搂搂抱抱也不成体统!”叶玄谨怒道:“这事儿也就暂且不提了,赵书原又是怎么回事?”
“他呀。”孟昀归见他不追究绣红的事,松了口气,一副只爱美人不要江山的样子,说:“他不单骂我,言语还冒犯您,您不是要立威嘛,我就做主把他绑了给您送来。”
“本王当你比你那醉在美人堆里的父亲好些,没想到真是一丘之貉!”
孟昀归闻言,神色迷茫道:“什么一秋之河?”
不好意思,纨绔的文化水平很低,听不懂这么高深的词语的。
“赵书原是本王安排给你造势的人!”叶玄谨快气死了,但顾念着江妤容的面子,他压抑着怒气道:“本来他振臂一呼,自然下面就有人跟着与你作对,接下来你想怎么胡闹都自由着你去——你倒好,单把赵书原摘出来,竟还往我府里送!”
“赵书原现在是寒门,寒门背后站着的是慈宁宫,是太极殿,若当场发落了他也还算好办,你却绕过皇帝和太后将他拿到我府上,是向天下人宣告摄政王有不臣之心吗!”
“还真不给宫里那两位留面子。”叶玄谨冷笑道:“嫌命长了?”
“赵书原居然不是太后的人?我...我不知道啊。”孟昀归听傻了,但又将问题巧妙地顺势抛了回去,问道:“那...那可怎么办才好?”
“因你母亲和宣平侯府,我有心抬举你,你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叶玄谨平静地说:“往后只配领着虚职混吃等死!”
孟昀归知道叶玄谨起了疑,这话是在试探。
“早同母亲说过,我不是那块料子的,可她却非要我去和那些文人老臣勾心交际,也不想想我哪里斗得过他们,就光是那些九曲十八弯的话中有话,我都听不懂了!要依我的意思,有个宣平侯爵府给我作保已经很知足了。”他顺竿而上,乐道:“要是表舅能帮我也劝劝母亲,那敢情好!”
叶玄谨见他这样,反而稍微安了安心:“好了,日后自有用你的时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槽的。”
他最终选派孟昀归去琼林宴,一来孟昀归与他沾亲带故,让他去倒也算有个由头,二来是他自认为这已经布置得万无一失的局,只要稍微带点脑子都能办成。
有赵书原做他的暗线,现场必然群情激愤,只要有举子出言辱骂或是大打出手,叶玄谨就有理由给他们安上罪名,既截断太后那边的新鲜势力,又可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至于孟昀归,回头看在江妤容和江家的面子上,费些心思再捞回来也就是了。
叶玄谨又道:“只是今日这事,你真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实在是棘手。”
他本没想着和慈宁宫完全撕破脸皮,毕竟怎么说他现在还是师出无名,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这表侄子脑袋里全是浆糊。
可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孟昀归听他说棘手,顿时惊慌失措道:“表舅,我这样是不是把太后得罪狠了,那老妖婆会不会要杀我!”
“你慌什么,你母亲自会帮你。”叶玄谨不耐道:“这几日回去收敛些,再惹是生非连我也保不住你。”
孟昀归回府时六神无主,齐涧明将马鞭递给他,他却诺诺道:“齐叔,还是乘轿子罢。”
齐涧明愣了愣,说:“公子眼下处事低调些,也好。”
“齐叔。”孟昀归不放心道:“我让那群文臣弹劾一回,琼林宴这事应该...就算了罢?”
看看,王爷这表侄实在天真单纯得很,琼林宴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又怎可能只是轻而易举地被\'弹劾一下\'就能揭过的?尤其现在那位坐镇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崇岳山,其人最是刚正不阿,只怕单他就绝不肯点头善了,这位爷也真是被人卖了,还乐滋滋地替人数钱的典范了。
“这不还有王爷在呢?”齐涧明虽这么想,却安抚地笑笑,哄道:“公子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