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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琼林 “公子怜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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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时候京城阴雨连绵,一转眼不过十余日,天仿佛就回了暖。
段时今早趁着阳光甚好,正在院子里吩咐下人晾晒些要紧的书册。
“哥!”门口处传来清脆的叫喊声,少女穿着浅粉色绣百蝶穿花样的锦裙,一路蹦跳着进来挽住段时的手。
“哥在做什么呀?”段婉摇晃他的手,“陪婉儿去外头玩嘛。”
段时任由她作弄,却道:“你别闹我,我正做事呢,改天,改天好不好?”
几个兄弟姐妹之间,段时近来同段婉感情越发好起来,十五的小姑娘生的娇俏,性子又古灵精怪,怪讨人喜欢。
“婉儿骗你的。”段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道:“我在路上遇到爹爹,他让我叫你去博正院说话。”
段时有些惊讶,“要找我去?”
段婉嗯了一声,见段时如此神色,便意味不明道:“大哥且从实招来,是不是在外头惹了祸事——”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不对啊,你素来不做恶霸行径。”
“哎呀,管不得这许多,你先去爹爹那,且让我交了差罢。”段婉不由分说,推着段时就走,还不忘回头交代:“永瑞,你帮大哥看着这啊!”
段时知道段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这丫头这么着急,今日又作如此打扮,是不是在外头有约?”
段婉笑嘻嘻道:“那可是寿安公主设的宴,我怎敢不从?”
“你都十五了,爱去便去,我当然不约束。”段时道:“只是你在京城贵女中交际,对方还是寿安公主...可得小心谨慎些。”
“大哥放心,婉儿的分寸你还不晓得吗?”
“瞧那一脸急相。”段时见妹妹如此,失笑道:“你走吧,我自去父亲那。”
段时到博正院后,发觉他父亲屋子里寂静无声,伺候的人都被支走了,自知今日应要谈正事。
“时儿。”段世洪在内间叫他,“你进来。”
段时挑了帘子入内,见书案上置一沓素笺,他父亲正挥毫泼墨,提笔不知写着什么。
于是段时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请了安便静立于案前。
良久,待段世洪放下笔,他意外地瞧段时一眼,说:“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好孩子。”
段时拱手道:“父亲谬赞,儿子不过愚钝,不敢多言罢了。”
“琼林宴在后日举行,但今年不知为何,地点却定在了开宝塔,倒是前所未有。”段世洪抬手示意他落座,“今日叫你来本意是想敲打你,朝堂不比家中可以任性随意,但见你行事做派,很叫人省心。”
且不说今年琼林宴的地点前所未有,只怕到时候主持的人更能让您大开眼界。更重要的是,眼下省心的后日就要大显身手,变成倒霉孩子了,段时忍不住腹诽,您可真是安心早了。
“你瞧为父这字,写得如何?”段世洪将素笺递给段时,说着似是感怀,“想当年我登科时,这笔字还是温敬皇帝金口赞过的。”
那素笺之上,字如清风出袖,恍明月入怀,体象卓然,落落珠玉。
段时发自内心地赞道:“好字!父亲书法功力又见精进了。”
段世洪不是那种会特意炫耀自大的人,他这么问定是还有后话。
果然,段世洪对他的恭维回答不满,摇头问:“没别的想说,只是这样?”
“人品既殊,性情各异,笔势所运,邪正自形。”段时斟酌道:“父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
“孺子可教也!”段世洪目露赞许之色:“日后你入朝廷,那里头都是宦海浮沉数十年的人,个个都是成了精的,一句话里要绕三道弯。你想走得稳,走得远,必得心思机灵些,听明白话中有话。”
“字无非只是笔墨,今日要你看的就是正邪。”段世洪继续提点他,“琼林宴起,你一举一动于旁人看来都代表着段家。我等虽不敢自夸名门望族,却也是清流之后,你凡事需得分得请黑白对错,不可意气用事,更不能鬼迷心窍,做那愧对祖宗天地的勾当!”
段时知道段世洪言语间的深意,于是低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儿子不敢同流合污。”
“你还没感受过生杀予夺的滋味,没经历过身不由己的境地,我总害怕你受权利富贵的侵染,日后一念之差便要问心有愧。”段世洪搁了笔,疲倦地合上眼,说:“虽然你我并无血缘羁绊,你却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最是体贴聪明。眼下时局动荡,我等不愿参与朋党之争的臣子没有靠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是人人自危——为父...为父怕护不住你。”
“父亲。”段时眼睛有些湿润,强忍着笑,言辞恳切道:“您养育儿子多年,儿子不能替您分忧便罢了,怎能叫您还为儿子担忧操心这许多事情?”
段世洪拍拍他的肩,连连道好:“好孩子,我和你娘亲没白疼你。”
段时心中简直是五味杂陈,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踏出博正院的。
才回到扶风院,永瑞远远地迎上来时便察觉主子情绪不对,寻个由头将一旁要上前伺候的都打发走了,小心道:“段大人和您说什么了?”
不料段时却缓缓摆手,“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嘱咐我一二罢了。”
段时自知情绪外露得太明显,连永瑞都瞧得出,莫说日后要对付的老狐狸,这不是好事,也不让自己人放心。
“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他强打精神,笑了笑,“你别多想,当真无妨。”
段时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成大事不拘小节的人,因为他的善良和恶毒都不够纯粹,所以常常把自己陷在两难的困境。
今日段世洪要他明哲保身,保的不仅是他,也是偌大的段家,于自己有大恩的段家,但很快他又要违背自己方才答应段世洪的话。段时之前不曾细想自己的行为会给段家带来什么,如今想来,既然他明面上还是段家人,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无非是把段家往深渊里带,城门失火,自然要殃及池鱼。
然而每每想起戚伯程那夜声嘶力竭,仰天长号的悲凉模样,还有压在自己身上的系统任务,段时又忍不住心神动摇。
万丈深渊,走得过去就是胜者为王,一不小心亦有可能粉身碎骨。
凭什么呢?段时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只觉心烦意乱,凭什么叫人全家来陪他走这独木桥?
自古至今,向来多是心意无领,忠义难两全,穿越过几千年的情感竟然也能奇迹般地重合在一起。
悲哉,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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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当日,开宝塔不见摄政王仪仗,反倒是孟昀归在新进登科举子的疑惑的目光下姗姗来迟。
竟还公然搂着一名衣衫透薄的娇媚女子!
“诸位。”孟昀归自顾自地落座首席,举杯道:“今日宴席,由大公子来操持。”
琼林宴中都是最心高气傲的读书人,怎甘受此侮辱?这下如同一石激千浪,当即有人呵斥道:“无知竖子安敢高坐此处!”
出头的是一名四十岁余的灰袍中年人,他寒窗苦读数十年,今朝得以鱼跃龙门,被赐了进士出身,又在一众寒门举子中年岁颇长,因而只需振臂一呼,自有更年轻气盛之人替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他是委署前锋参领孟昀归。”席间有眼尖的人认出来,说:“宣平侯府的大公子!!”
席间沉寂,片刻后众人心照不宣地压低了声音,在下面窃窃私语。
孟昀归兴致勃勃,却不因那群酸腐文人。
他在此处看到了段时。
小莲花。
段时的一举一动皆被孟昀归尽数捕捉,待落入眼中,倒让他愈发诧异。
小莲花躲在人堆里,见他来了的那一瞬神色毫无波动,并无惊讶,好像...孟昀归心想,好像早知道他要来似的,随后小莲花观察四周同伴,才有样学样地作出一副震惊的表情。
孟昀归意犹未尽地把目光收回,望向那些群情激愤的举子们,面上仍挂着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啊?”
其实段时也在偷着揣摩孟昀归神色变化,细细揣摩过后,只觉得他的笑意半分未达眼底,阴恻恻的来者不善。
“免贵,赵书原!”灰袍人上前一步,说:“自我大邺建朝以来,琼林宴素无陛下以外之人主持的道理,摄政王前来已是开前所未有之先例,而孟公子今日出现在此,只怕更乱了天地伦理、君臣纲常!”
赵书原仿佛一脸视死如归,朗声道:“何况孟公子竟还携娼妓一同前往,岂非视祖宗家法于无物,视天子颜面于不顾?如此行径实在叫人鄙夷唾弃!”
段时默默给这位仁兄点蜡,您可是我穿书这么久以来遇见的第一个炮灰。
孟昀归自让他长篇大论地说,待末了,便搂着娇媚女子的柳腰,自顾自地疼惜道:“我早说过,琼林宴里的不过是群不解风情的书呆子,你却非要同来,没的叫人言语欺辱了去。”
“妾不依。”那女子也不害臊,当着一干人的面便攀上孟昀归的肩头,在他耳边娇滴滴道:“臭男人这样羞辱人家,公子最是怜香惜玉,可要为妾做主呀。”
大邺朝民风尚算开放,男女大防之说在京城虽并不流行,但众目睽睽下如此亲密昵爱,也实在叫人大开眼界。
尤其是赵书原,一把年纪了居然被小辈如此不敬轻慢,羞愤交加下,连脖子上的经脉都抖抖地立起来。
“放肆!你实在是放肆!我要见殿下...不!”赵书原颤吼道:“我要面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