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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出鞘 “异姓王。 ...

  •   孟昀归归京后理应先去给摄政王府一个说法,可一直拖延到现在,连面都没露一个,叶玄谨心下便已经有了计较。

      虽早已料到这个可能,却不想这个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表侄子能有如此心胸城府,他不派人传唤,真就敢不闻不问了,于是叶玄谨在盛怒之下,反而冷静了下来。

      和他玩手段?再怎么能耐如今也不过只是个毛头小子,玩得过他么!

      “参见表舅,侄儿请表舅的安。”孟昀归被齐涧明引入内厅,而齐涧明驻步不前,示意其自行入内后,便守在了外门处。

      “表舅?”叶玄谨嗤笑一声,笑的声音并不大,却隐含凛冽之意,“侄儿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你才是有手段啊,也难为你蛰伏多年,如今还肯唤本王一声表舅了。说起来,如若不是本王谨慎,处处留心,将来叫你从背后捅这么一把刀进来,只怕也还蒙在鼓里,死得不明不白,猝不及防!”

      “孟长风身故之事也是你设计的吧?你高坐钓鱼台,三言两语就哄得江妤容替你动手,叫她费心奔走,到头来好处尽数落你一人手里。”他微微眯起眼,观察着孟昀归的神色,右手摩挲上玉扳指,冷笑道:“你好能耐啊。”

      “不敢当,和表舅比起来,侄儿还是差了些火候,得和您再多学学才是。不过话已至此,侄儿倒有一句肺腑之言奉送给您。”孟昀归抬目直视,一字一句地说:“人得意久了,难免便会忘形。”

      “好啊,得意忘形...可见这些年过得确实太顺了,才能你都骑到本王的头上算计!”叶玄谨神色古怪,给人一种阴恻恻的错觉,然而他心下暂松了一口气,因堂而皇之地提及了江妤容,亦不见眼前之人神色有变,想来当年那件事情,还是稳当的,他这么想,又问道:“你不是算无遗策么?怎么今日又敢应邀来此,不怕本王盛怒之下取你性命?”

      且事关柳吹绵那傻女人,叶玄谨无法亲自与江妤容求证,他心下虽然暂松了,可并未减轻提防,拿了主意过几日还得将此事追查到底,确保孟昀归的确未曾知晓其生母死因,以求心安。

      “表舅要杀我?来啊,您拿刀照这砍,一击毙命,来啊。”那厢孟昀归自顾自地落了座,然后歪头,抬指点了点自己肩颈处,镇定地说:“我敢做敢认,自然没什么不敢来的,何况您并不真的准备杀我,又何苦出言恐吓?”

      “哦?”叶玄谨震惊于此人的深藏不露,也是,在他眼皮底下装疯卖傻近十载的人,怎么可能是善茬?然而面上神色不改,斜睨了孟昀归一眼,问道:“你凭什么这么想?”

      孟昀归闻言大笑,待兀自笑完了,才又在叶玄谨冰冷的注视下,开口说:“表舅真是玩笑话,您要杀一个人,会提前说出来么?同样的,您要是对我存了杀意,恐怕今日登我府门的,便不是齐涧明,而是赵三了!”

      “哦,抱歉,是我疏忽了。”孟昀归说着,给叶玄谨斟了半盏茶,递过去后,说:“赵三这会不在京城呢。”

      叶玄谨劈手将那盏茶盖到地上,一直以来他面对孟昀归都是以一种游刃有余而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是施舍,或者说是轻蔑不屑的,如今骤然发觉自己反被压制,便不由得怒从心起。

      “生气伤肝啊。”而孟昀归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极其沉着,并不为外界所动摇,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其实您已经派人重新调查过我了吧?那就应该清楚我这些年虽有所隐瞒,但立场却并非与您对立,否则,此刻我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与您面对面说话。只是我仍有一处不清楚,想向表舅您讨教一二,我自衬行事天衣无缝,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叫您有所察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自己口中的天衣无缝是绝不可能的,这话不过是试探,于是孟昀归话音落了,便紧紧地盯着叶玄谨。

      可惜叶玄谨已经迅速从一开始因惊愕而被掌握的节奏中走出来,他不为所动,只说:“你有你的计策,本王有本王的手段,朝堂波谲云诡,个个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不是头一个,所以谁输谁赢,不过各自凭手段罢了。”

      周遭一时寂了寂,气氛暗潮汹涌,两人初次交锋打了个平手,但这些足够让叶玄谨感到错愕与可怖,因为自己是历经两朝风刀霜剑的老人了,什么场面心眼没见过?可眼前这人呢?他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最终还是孟昀归率先打破平静,他轻轻一哂,重新提壶倒了半盏茶,稳稳当当地推了过去,道:“如何?表舅,我们没必要各自为战,我是来帮您的,您登大宝,对我才最有好处,这一点事实既定,撒不了谎,也没必要撒谎。”

      “你以为在我手上讨得一次好,便十分了不得么?”叶玄谨寒声道:“世家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都对本王俯首称臣,归于本王麾下!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不算东西,那敢问您在和什么说话?”孟昀归抱臂,竟是寸步不让,“雏凤清声的世家归于您麾下才是助力,反观如今的几大世家,年轻一代哪个不是斗鸡走狗,谁人能再拿得出手?不过凭借着祖上积德荫蔽,勉强领着官职罢了。您看起来是占据上风,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而已,我说的没错吧?”

      “世家哪里后继无人,有你一人眼光毒辣至此,已叫本王胆战心惊!”叶玄谨被人点破心事,眸光愈发狠戾,说:“你的命数原本差些意思,奈何手腕了得,看样子宣平侯府是困不住你了,你到底图谋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同天斗!”

      “我不是同天斗,表舅,您还没看出来吗?我在和人斗。”孟昀归神色不改,说:“曾经我不过侯府里捡回来的孤儿,生母早丧,纵然养在正室夫人膝下,受的也是孟长风无穷无尽的冷眼嘲讽,可现在呢?他死了,我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我替代了他,我变成了宣平侯,他却成了黄泥地里的一把枯骨。还有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太多了,上到朝中百官,下到贩夫走卒,侄儿,是在和他们斗啊。”

      “你...”叶玄谨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涌现出一抹不详的预感,“你想如何?”

      “想他日我若助表舅得偿所愿,便请表舅下一道圣旨,封侄儿作。”孟昀归轻描淡写地说:“异姓王。”

      异姓王!

      纵使叶玄谨老道,闻此亦不由骤然变了脸色!

      大邺建朝已逾三百载,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异姓王也不过寥寥两位而已,且封王的是早在始祖皇帝时期,跟随始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两员猛将!

      他竟敢肖想至此!

      孟然而昀归抬眸望了一眼,却好笑道:“大家都是一样的大逆不道,表舅何故做出这么一副讶然的神色,没的叫侄儿疑心自己说错了话。”

      叶玄谨扶着紫檀椅扶的手微微发力,连带着指节都攥得发白,他难以想象,自己身旁跟着的浪荡公子,蛰伏了这么多年,结果如今装倒是不再装了,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说的就是极其离经叛道的事。

      “你们孟氏一族世代承爵,荣华绵延富贵不断,宣平侯府到了你手上更是堆金积玉,便是要与王府较之亦不分伯仲,放着朱门绣户的好日子不过,掺和这趟浑水。”叶玄谨犹自疑惑道:“你这么说,并不能够取信本王。”

      “我适才说过,我同人斗,既然如此,便要叫他们心服口服。”孟昀归眼中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的闪灼,说:“我信奉的是生死无命,富贵在己!纵然我生母是乐坊歌女,身上流着一半下九流的血,那又如何?待我来日封王,得见他们所有人不得不对我俯首帖耳,岂不快哉?这,才是我要的命!”

      这句话一字一句咬得极清楚,语调分明平平,却让叶玄谨甚至产生了不寒而栗的错觉,片刻后,他震悚于自己居然被一个小辈所威慑,可他知道,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这么说,你打算和我平起平坐。”于是叶玄谨顿了顿,用了肯定的语气。

      “目前而已。”孟昀归说:“以盟友的姿态,我相信表舅对我的能力已经有了判断,我有这个资格。而且您大可放心,我是言之必行的人,如今我们面对面坐着,事成之后,侄儿自然不敢再挫您锋芒。”

      叶玄谨阖眸,复又睁开,沉沉道:“空口白牙,无凭无据,如何作数?你不得先拿出点诚意么?”

      “当然。”孟昀归缓缓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说:“我手里有慈宁宫娘娘的秘密,只消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当众放出来,必能叫她身败名裂,再无颜苟活于世。那么陛下年幼无知,孤身一人如何能肩负起大邺兴亡的重担?届时挟天子以令朝臣,抑或是直接龙袍加身,都在您一念之间,便是都察院的人也挑不出错处攻讦。”

      “太后?”叶玄谨神色一动,面上冷笑着驳斥道:“你哄我一次,还指望轻而易举能哄我第二次么!太后素来端谨自持,她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而孟昀归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当即敛了神色,说:“表舅这话问得好刁钻,您当然是愿闻其详,可我若不回答便是哄您,我若回答了便失去最要紧的一张牌。既然前后左右都是死路,我进退维谷,且任我说得如何擘肌分理,也抵不过您心里头既定的想法,倒不如不回应的好。”

      倘若孟昀归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叶玄谨反而不会相信,可眼下这人说得朦胧,仿佛七分真里又含着三分的假,倒叫他心底信了一半。

      叶玄谨思忖片刻,最终轻咳一声,才说:“从前倒是表舅小瞧了你,孟家能出你这么一个人物,又肯与我们一条心,表舅自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孟昀归暗中习武多年,在叶玄谨此言落下后,旋即隐隐便听见屋顶檐下处,传来细微的几道收刀踏瓦声,登时弯了唇角,意味深长地笑应道:“ 听您的意思,这就是说定了?”

      叶玄谨闻言正抬眼,见状,动作不由得一顿。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眼前之人唇边的笑容依然玩世不恭,但眼神却彻彻底底变了,像是一把藏锋多年的利剑,此刻在猛然出鞘,一瞬间重见天光,原就俊秀桀骜的面容在寒光乍现之下,更显出璀然凌人的气势。

      于是他心底巨震,强迫自己压下那疯狂躁动起来的滔天杀意,面上笑起来,温声答应道:“不错。”

      -

      出乎齐涧明意料的是,孟昀归这小子居然在王爷的书房内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原想着王爷看在江家的面子上,就算不杀了此人,亦必得下狠手重罚,以出尽这几年他们被蒙骗之怒气。

      谁知道,天色将晚时,书房的两扇门才被人吱呀一声推开,孟昀归头一个走出来,锦衣玉带依旧光鲜,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望了齐涧明一眼。

      随后他旋身同身后之人拱手,笑道:“表舅不必再送了,我自己出去便好。”

      遑论心中如何作想,此刻叶玄谨亦已经换上和颜悦色的模样,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去就是。

      齐涧明眼睁睁地目送着孟昀归负手而归,毫发无伤,于是他的不动声色只堪堪维持到孟昀归转出院门,便登时抬眼去望主子,不解道:“王爷,您..”

      叶玄谨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早已敛起,一边回身,一边恨恨道:“此子似乎胸有成竹,对一些旧事知之甚详...暂且留着他,眼下三司会审随时都会开始,形势于本王不利,不要轻举妄动。”

      齐涧明知道其中必然还有什么隐情,否则今日暗卫精锐尽出埋伏,打的就是让孟昀归有来无回的主意,他想起适才孟昀归来时的神色,那是的确稳操胜券之人才能有的,发自内心的从容,所以倘若不是孟昀归抛出了足够吸引王爷的条件,王爷绝不可能退让。

      然而主子不言,这便是不该自己知道的事,齐涧明最懂察言观色,自然不会主动开口去问。

      叶玄谨沉默着入内。

      异姓王...他想到这里,无声地狰笑起来,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贱的血脉怎敢妄图染指正统,想做异姓王?

      那好啊。

      他少不得亲自送孟昀归去阴曹地府,就到那里继续去做春秋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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