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侧妃 “你这孩子 ...
-
杨宿白看自家几个孩子们说笑,亦是欣喜,只觉得再没有比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还快活的了,她掩唇直笑,说:“先让你们大哥沐浴更衣再玩笑罢,时儿劳顿了这些天了,该好好泡一会热水松乏松乏身子,你直接回院子就成,我已吩咐了人给你烧水准备。永瑞,你替哥儿将猫儿抱下去吧,它跟着一路从枝城回来,还是跟着洗一回,干干净净的才好。”
“咱们就先去饭厅等着。”她说着,揽过段婉与段晗,笑意盈盈道:“时儿,你收拾停当了再过来,不必心急。”
待段时沐浴后换上家常的广袖宽袍至饭厅,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水儿的精致菜肴,段晗见人来了,自给他拖开了圆凳。
“我若没记错,三弟明年就到了能科考的年纪了罢?”段时落座,闲问道:“你先生怎么说?可还能成?”
段晗正扒拉着饭,闻言搁了碗,说:“大哥放心罢,先生总夸我读得好呢!”
然而他此言一出,又自觉着在不过弱冠之年,就能班列五品的大哥面前这般,实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便又顿了顿,讪讪低声道:“虽先生这么说,但我总是不如大哥的。”
段时听得这话里话外别有深意,他诧异地望向段晗,但心下思索片刻便也都明白了,毕竟都是一个屋檐下长成的孩子,他这番成就的确不是人人都敢想的。
段晗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因为排在了自己的后头,一直被压着。不过好在段家的孩子们都被段世洪与杨宿白养得极为正直,段晗更是全无半点算计心眼,倘若换了别家也许就要兄弟离心离德了,生出不该有的妒忌心思,但显然,他这傻弟弟到现在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想想,其实段晗书读得很好,人也做得好,已经很是难得,然而段时难免心下叹息,可惜就是太一板一眼了,如此端谨的性子,反倒不适合在如今两党相争的朝堂办差。
“什么比不比的。”段时思及此,敛了心神,正色道:“你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这种糊涂话都说得出口呢?我们一家子兄弟姐妹,都是父亲母亲养出来的,自然是一样的好,只不过你有你的长处,大哥也有大哥的能耐罢了。这么说,既是作践你自己,又是作践我们之间的兄弟情分!”
“往后不准这样说了。”段时拍了拍段晗的肩,道:“更不许这么想,听到没有?”
段晗这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窠臼,重新笑起来,道:“知道了,那我一定好好用功,争取同大哥一样建功立业,也给我们段府光耀门楣!”
段世洪面上用着膳,实则一直在听,心道段时真是叫他们养得千里挑一的好,既明理又懂事,他想着,与杨宿白无意间碰上一眼,两人不由相视一笑,俱是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爹,娘,我先前在枝城受过一次伤,险些就要命丧异乡了,还多亏了宣平侯府的孟侯爷路遇后出手搭救,这才幸得捡回一条命来。”席间渐热闹起来,段时瞅准了时机,有意道:“孟侯爷于我有救命之恩,当日情况危机,后来又有枝城溃堤,总不得合适的时机道谢。如今回了京,无论怎么说,明日我需得正式登门拜访谢过,才是正理。”
段时企图先下手为强,好让孟昀归在给段世洪与杨宿白的第一印象里先加上点分,万一日后需要坦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此也勉强算是提前做了铺垫了。
谁知孟昀归纨绔的名声全不是盖的,那绝对是真材实料地名满京都,就连杨宿白这等平日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妇人都有所耳闻,更遑论段世洪了。
于是只见杨宿白微蹙秀眉,说:“宣平侯?他不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子么?听说是四方城里最横行霸道的人,他竟有这般古道热肠?”
段世洪耳闻更多这霸王的种种事迹,故而亦疑惑地望向段时,摆明了也是不信这番说辞。
“你如今也长大了,行事自有分寸,方才娘不过一说,你该去道谢自还是得去的。”然而杨宿白顿了顿,见段时神色不似作假,只好犹豫道:“只是往后若没事,少同宣平侯府来往罢!众人口口相传,你也该知道的,都说孟侯爷混迹勾栏,纨绔得很。且不论旁的,就是日前,我才与定昌伯爵府的大娘子叙过旧,你也见过她,就是为娘闺中的那位手帕交,她同我说得明明白白,只怕宣平侯这风流成性的,成了家也要出去掂花惹草,最不懂疼人,所以就算他现下正儿八经地封了侯,现在通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人家,依旧没敢将姑娘定给他做媳妇的,还不是因为那名声实在坏透了?江夫人为着这事也在头疼,所以你可少同宣平侯府来往,倘若走得近了,这关系宣扬出去,难免你的名声也会平白受到牵累,娘可还指望着替你择一个顶顶好的媳妇进门呢!”
什么不会疼人?怎会拈花惹草?
段时心下对此颇有微词,孟昀归全然不似众人口中那样不堪,但苦于这些事情唯他一人知晓,同样,孟昀归的柔情蜜意也独他一人受过,便是有口亦难言。
“也许孟侯爷并不是这样的人,我瞧着,倒也还好。”段时试探着,为孟昀归在段氏夫妇心中的印象做垂死挣扎,说:“要不过几日,我请侯爷来府上小坐,爹娘亲自见过人,便知其秉性如何了...”
不待段时说完,段世洪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不必请他来,咱们段府的二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两人碰上了眼,岂不是要叫我气死?”
对不住,段时登时腹诽道这不可能,因为孟昀归早同自己私底下看对眼了,回头若真来段府,要拐,也是要拐走您这位大儿子。
而那厢段婉闻言莫名其妙地抬头,没搞明白怎么她安分守己地吃着饭,整张脸几乎都埋进碗里了,结果宣平侯府的事情也能凭空扯到自己身上。
桌底下的风花已洗过澡梳过毛,此刻不厌其烦地绕着几人的腿玩,一时间厅上的气氛精彩纷杂,席间各人心思各异。
段时轻咳一声,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便道:“适才我入宫觐见,太后娘娘问了父亲几句,说是父亲连着数日未曾上朝了,娘娘体贴,明日特意吩咐了让太医院的人给您瞧瞧。”
“说起这事,你父亲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只说病了,结果吓得我那日急急地请了郎中来,可问他哪儿不舒服,又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依我的意思,只怕他身子骨硬朗着呢!这事要是给都察院的大人们知道了,你父亲可吃不了兜着走!”杨宿白起身给段世洪舀了一碗老鸡汤,又嗔道:“这汤是我盯着炖足了时辰的,喝罢!”
段世洪与段时对视一眼,俱是尴尬非常。
“还有,前几日摄政王府里那几位侧妃办宴,帖子都递进我们府上了,可你父亲偏不让我去,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昧拦着我不让出门。你说说,这是个什么道理?别家的夫人们都去了,只我杨宿白一人不给脸,还不知道她们背地里要怎么议论我呢!”杨宿白絮絮道:“虽说摄政王的立场是有些不对付,但听说广宴了各府诰命的,又在天子脚下,能出什么岔子?总不能光天化日下就摆出一席鸿门宴吧?”
“摄政王的侧妃邀您了?”段时一边以眼神不动声色地询问段世洪,一边追问道:“摄政王的侧妃...从前我怎么不曾耳闻过王府里还有这么几位人物?”
“你不知道也难怪,摄政王这几位侧妃深居简出,据说是王府规矩大,而且她们不是世家出身的女儿,没靠山又不甚得宠,便拘束得很。不过这么想想,倒也不对劲,她们是一朝转了性子么?这么多年,也没见她们办过什么宴的,怎么今年就突然有了?”杨宿白说着,奇道:“你这孩子倒也是,闲着没事打听人家的侧妃做什么?”
眼见杨宿白起疑,段时不敢再问,怕她真察觉不对劲了会不依不挠,于是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才说:“既然如此,明日我便拣些东西往侯府去谢过侯爷。爹,您也别忘了,明日卯时后太医院要来人替您瞧瞧的。”
段世洪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而杨宿白虽嘴上嫌孟昀归名声不大好,但这会见自己儿子要登人家的门,当即便扬声唤了闻溪进来吩咐,“想来宣平侯府里不缺好东西,你先去库房里挑拣一遍,筛出最好的物件来,一会儿待时哥儿用完膳,再领他去挑。”
闻溪领命而去,杨宿白怜爱地拍了拍段时肩头,笑道:“一会你只管放开了眼去挑,别明日叫宣平侯府的人看了笑话。”
然而段时面上答应下来,心下却暗道孟昀归哪儿敢笑自己?这人才不在意礼物有多贵重,恐怕只有他去了才最要紧。
翌日,段时一觉好眠睡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女使们早已侯在屋外,准备服侍段时梳洗穿衣,待到段时推门而出,天光已大亮。
“哥儿起了?临升在外头侯着呢!”永瑞见了他,说:“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您用过早膳,吩咐一声,随时都能去。”
“行,你去告诉临升,我用过早膳便出来。”段时打开桌上的食盒,又侧首道:“对了,风花留在府里,就不跟着一同过去了,我不在,你记得嘱咐人好生照看着它。”
“主子别担心,风花今儿一早就被二姑娘房里的人捉去了,说二姑娘抢着替您看顾几天呢!”而永瑞抬眼就见自家主子周身春意萦绕,隐晦的欢喜满当得几乎要从那双桃花眼里溢出来,旁人也许瞧不出什么,可他怎会不知主子这幅模样是为了谁?永瑞思及此,忧虑地叹了一口气,说:“主子,您真同他好了么?”
这句话虽是反问,可字里行间的语气却已经含着肯定的意味。
“他有什么不好?”段时闻言只是笑了笑,随后自问自答,低声道:“他很好。”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旁人多加置喙,至少,段时知道自己此生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如此动心了。
“哎,其实我也看出来了。”永瑞不免惆怅,“可您得想想怎么同老爷夫人交代啊?这不好开口啊?还有戚阁老和我师傅,哥儿,这事儿要抖搂出来,搞不好我俩都得挨打。”
这几月相处下来永瑞发觉他主子好说话得很,故而现已浑然不惧了,他嘟囔着抱怨,说:“主子,你说我图什么?我现在替您冒险打掩护,回头东窗事发了,他们要拿我是问,您可得想想法子先兜住我。”
段时不由失笑,说:“那还用说么?况且这是我与侯爷的私事,我们凑到一块去,就是千怪万怪,也不该怪到你身上。届时这层窗户纸真给捅破了,你就说是我先用重金诱惑你,先后给了你四五十两之多的巨款封口,你不得以,在我的富贵淫威下屈服了,才乖乖替我遮掩。”
“好公子,你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么?”永瑞瞠目结舌道:“我若这么说一句,就要给我师傅乱棍打死!”
但他犹豫片刻,又认真琢磨起来,说:“不过,也非一无是处嘛,至少我觉得公子那四五十两封口费的提议就很不错,相当好。”
-
侯府的马车就正正停在段宅正门处,临升抱臂侯在一旁。而段时远远瞧去,便发现车架竟能以黑楠木为体,上头装饰亦巧夺天工,花草芸叶皆以金粉描绘,再嵌入各色蝶贝。
“宝马雕车香满路。”段时今日着一袭雪灰绣折枝藤锦袍,笼着袖子拾阶而下,他虽也是官宦子弟,可见状亦不由朝临升叹道:“你们侯府财大气粗,当真是好生气派。”
临升闻言神色依旧不骄,只拱手见礼后,笑道:“段大人,请罢。”
段时嗯了一声,随后踩着脚踏上去,又抬手挑帘,那门帘轻掀下漫出了车内熏着的上好沉水香,可他仅往车里瞄了一眼,便立即惊在当场,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停顿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