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极》枕书问

70、回府 “非也，单

　　俞黛水在宽凳上如坐针毡，身后立着慈宁宫的宫女们，个个都好似一块无甚情感的木头，只躬身静默地等候主子的吩咐，就连行走间都是鸦雀无声的。从前他无论是在俞府还是魏院，规矩都稀松随意百倍，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太后又问过祁岚春，这才望向他，道：“哀家前几日看枝城递上来的折子，枝城大堤冲开来后原是要起瘟疫了，后来是你往疫区一力救治，这才救了枝城百姓于水火。这么算来，哀家吩咐吏部给你一个太医院左院判的牌子，应当很合适。”

　　“臣俞黛水，谨遵朝廷差遣调配。”俞黛水见此刻问到了自己身上，连忙起身拱手道：“医者仁心，臣不敢冒居大功。”

　　“非也，单论你救万民，你兄长守枝城，这就是大功一件，何必自谦？”太后笑道：“还想要什么赏赐，只管提出来，哀家作主赏你。”

　　俞黛水有时候心思浅起来像个棒槌，他见太后如此和颜悦色，又令人如沐春风，便心直口快直接道：“倒没别的想要，只是臣想向娘娘讨一处京都的宅子，不拘在哪儿，只要能有个落脚的地儿就成！”

　　俞黛水的实诚可谓是恰到好处，是最能讨喜而合时宜的实诚。

　　“瞧瞧，这孩子好，说话便是说话，不做那些拐弯抹角的腔调，哀家就喜欢你们有什么说什么。”于是太后登时便也笑了，侧首看向芳华，又虚点俞黛水所立之处，连声乐道：“去，城东的百花井巷有一处空宅，那是哀家的私库地契，芳华，一会你差人去找出来。旁的哀家不知，但比正经走国库分得的宅子肯定要大上不少，地段也好，今儿你既开口，少不得就赏给你了。”

　　“娘娘亲赐府邸，是难得的荣耀。”芳华见状，贺道：“俞大人这是欢喜得愣了，连谢恩都忘了呢！”

　　俞黛水闻言，才醒过神来叩首，说：“微臣谢过娘娘恩赐，日后定当竭尽所能，替陛下与娘娘分忧！”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意，哀家心里头欢喜。”太后欣慰道：“大邺若都有如你们一般忠心无二的臣子才是好的，日后朝政交还给皇帝打理，站在他面前进言的是你们，哀家也好安心退居慈宁了。不像那批贼心贼胆的人！空长了岁数，心里却半点道理也不明白，先祖皇帝登基时，他们世家出身的高门子弟原都是春风得意的人物，如今倒好，已经身居高位了，却依旧一个个的不成大器，自寻死路，半点他们祖宗当年建功立业的英气也无，到底是念不得往日旧情，亦容他们不得了。”

　　此言意在敲打，众人连忙起身道不敢。

　　“娘娘说的是。”段时心下明了太后的意思，便又顺势答道：“罪臣等人适才已经拿了送入大理寺中，待大理寺卿先依例问过头次的话，再即刻投入诏狱，尔后三司会审的结果呈与娘娘和陛下过目，其罪自可定夺。”

　　太后满意地嗯了一声，说：“他们犯的是大过，罪，自然是非定不可的，只是如何定，定什么，还得先看过三法司的说法，再做打算。”

　　他们在慈宁宫内说了这许久的话，眼看着日头西斜，殿内的西洋钟敲响了第六下，于是芳华上前几步，面上攒出一个和婉清浅的笑，提醒道：“也快申时末刻了，算着该到用膳的时辰，娘娘可要现下传膳？”

　　“传吧。”太后颔首，望向下首，说：“也是哀家糊涂了，原想着长话短说，谁知不知不觉竟扣着你们说了这许多。你们才回京，想来各有各盼着的去处，哀家此处也不便留你们用膳，你们便先回吧。云华、榴华，好生送大人们出宫去，还有，先前说好赏给段侍郎的老参和俞提点的地契，吩咐下去，莫要忘了给。”

　　“是。”一旁两位宫装打扮的女子款款福身，行至殿门处，待段时等人起身告退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扇门，恭敬道：“几位大人，请随奴婢来。”

　　再回至成华门，便要分道扬镳，除了俞黛水在京城尚无落脚处，恐怕得去驿站暂住几日，其余三人俱是有自家府邸的。

　　然而段时曾受俞眉山与魏群的拜托，想了想，问道：“成碧独身一人住驿站难免冷清，若是不嫌段府简陋，不如来段府暂住几日，待太后娘娘赏的宅子收掇齐整了，买到合适的小厮女使伺候，再搬去不迟。”

　　俞黛水犹豫片刻，他虽不想一个人待在驿站里，却又觉得段府一大家子人团圆，自己硬生生地凑进去恐怕不妥，像什么样子？

　　“既然都是住，何不干脆来我府上？”祁岚春行至马车前，正踩着脚踏，“敛华兄府上有父母弟妹，一大家子人，多有不便。成碧倒不如来我的宅子暂住，你大可慢慢收拾百花井巷的空宅，左右府上如今只我一人居住，不过添副碗筷的事情，你想住几日就住几日！”

　　俞黛水独自一人上京赴任，虽说背后也有人撑着，但到底人生地不熟的，心里也是含着几分怯意，祁岚春这样热心肠地招呼，他顿时感激涕零，不由谢道：“谢过文远兄，那我便厚着脸皮叨扰数日了！”

　　“欸。”祁岚春招手，笑说：“你我在枝城共事多日，早就是旧相识了，何必如此客气？再说了，巴不得能拐了你到我府上来，万一日后我有个头疼脑热的，岂不是省下了请郎中的银子？”

　　“也好。”段时不再强邀，一边蹬上马车，一边说：“你们两人相作伴，有文远带着，既能互相打趣解解闷，我也不算辜负俞知府与魏先生的嘱托了。”

　　祁岚春与俞黛水一拍即合，两人先后钻进马车，打起帘子告别后，便先行离去了。

　　紧接着段时上了马车，怀里搂过数个时辰未见的风花，也准备回府了。但他临行前拉开帘子去瞧，欲先与孟昀归道别，不防帘子一掀，就看到孟昀归牵着雪月立与自己眼前。

　　“明日得空么？”此处乃皇城门口，孟昀归顾及眼多口杂，不容放肆，只是正经问道：“我派临升接你来侯府住一日？”

　　只是他神色正经，嘴里却一如既往地说着浑话，“以后是要常来常往的，明日便先带我的好敛华熟悉熟悉。”

　　“明日就去么？”段时略微诧异，可他心底其实也隐隐期待着，不想拒绝，思索片刻，问道：“好罢，什么时候来？”

　　“早些，左右明日不用上早朝，便直接接你来用午膳罢，也尝尝侯府吃食的口味合不合你心意。”孟昀归太高了，直身立着的时候几乎要超过车身的高度，他微微沉着身，说：“侯府得哄你快活开心了，才能教你时时都记着我的好，往后都离不得我。”

　　段时没接话，只是腾地一下放了帘子，里头寂静无声，随后传出了风花喵呜喵呜的撒娇声。

　　段府门大敞着，门口站着几个翘首以盼的小厮，远远地见着有车马往这边来，立即小跑回去通报老爷与夫人。

　　杨宿白听闻大儿子入京后被直诏入宫，便心神不宁地侯到这会，连晚膳也让晚些再传，非要等段时回府了，阖家好吃个团圆饭。

　　“是大哥回来了么？”段婉今日着一袭绛红洒金裙，她急冲冲地从自己院里赶来，裙摆翻飞下浑似一只花蝴蝶一般，此刻还满脸通红地喘着气，“我适才来时遇到三弟弟，已叫他先去门口迎着，母亲，我们一道去迎接大哥！”

　　“对，对，快去，别让你大哥下了马车见不着人。”杨宿白扶着闻溪起身，又想起段时一路上风餐露宿地回来，定然风尘仆仆，连忙侧首吩咐道：“是了，你们也差人去烧水备着，说不得时儿要先沐浴更衣，然后叫厨房的人也可以热灶了，早间炖上的那盅老鸡汤别忘了放些红枣枸杞提提味。”

　　“母亲，这些琐事自有人操办。”段婉含笑，挽过杨宿白的胳膊，亲昵道：“离家数月，大哥哥肯定想父亲与母亲了。”

　　“你这小妮子，这样纵情恣意！”杨宿白叫段婉哄得心花怒放，抬手轻点向她额间，说：“日日这样花言巧语地哄人，当心你父亲听了得说教你没个正形，平白又惹不快。”

　　“婉儿可不管这些，左右有您替我撑腰。”段婉娇声道：“只要母亲听着高兴就成。”

　　段时才抱着风花下马车，就见到段世洪等人在门前等他，不由得心下一暖，快步上前道：“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旁人或许心存魍魉，但段时知道，段世洪夫妇是真心实意地疼惜他，从而都将他视作亲儿子来看顾，与其他几个己出的弟弟妹妹绝无分别。

　　而杨宿白先自迎上去，一时间段时衣前绣着的八蟒五爪官袍赫然在目，心下愈发欢喜，当即喜极而泣，握着帕子便拭起泪来。

　　“好，好，时儿出息了！如今也算是有了功名在身，不枉这些年娘对你寄予的厚望。”她揪住帕子，原是满目欣慰，但下一刻便瞧见了段时怀中搂着的猫儿，不免问道：“怎么路上还捡了只小黑猫回来？”

　　“它叫风花，是儿子在枝城时新得的。”段时笑应道：“儿子同它有缘，干脆就接回府中继续养着了。”

　　段世洪见状，同他们招招手，说：“行了行了，都杵在门口做什么？一只猫儿罢了，想养便养，先让时儿回院子自己收拾，夫人，一会开了饭我们再叙不迟。”

　　段时依言朝里走，扫了一眼四周，问：“怎么不见姝儿？”

　　“前几日表舅舅一家上京来探外祖母，原是也请了我去陪着小住的，但今日不是大哥回府么，我便先赶回来了。”段婉吐了吐舌头，一边饶有兴致地逗着风花玩，一边笑道：“左右芸妹妹同四妹妹年纪相仿，她俩玩得到一处，外祖母那有四妹妹陪着就好，如今只怕还要两三日才回来呢！”

　　“原是表舅舅上京了，那是该陪着他们逛逛京都。”段时应了一声，侧首间又瞥见段晗来了。这小子正当猛长身体的时候，倒是一月能换一个样，他兴冲冲地比划了两下，说：“三弟瞧着，又高了些，这才几个月没见呢，要照这么个速度继续蹿下去，说不得能长到八尺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