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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莲华 “爷,此事 ...

  •   玉娘深谙孟昀归是天香楼的财神爷、摇钱树,素日趾高气昂的泼辣女子眼下却不敢怠慢分毫,殷殷地亲自引了他上去。

      能有钱有时间来天香楼消遣寻乐的多是官宦人家的少爷公子,一路上碰见的皆是孟昀归的熟面孔。

      但他今日被人倒了胃口,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没心思和那群草包虚与委蛇。

      孟昀归上二楼时,隐约听到雅间有人说什么\'不敢这般\',普通人若隔着这样的距离断然是听不到的,但他乃习武之人,耳力超群,随后一声\'我是正经人,你不要这样\'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顺着声音透过轻纱翠帘,看见的是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公子,沈腰潘鬓,披着一顶湖色叶纹白狐毛领的氅衣,在琉璃灯昏沉的暗光下衬托得愈发白净秀美,轻得如一团薄雾柔云,而此刻他两瓣水润的唇正张合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孟昀归眼神暗了暗,从他的角度看,那小公子的唇色不深,水墨画一样浅淡,像是在无声地哄人用指腹将它搓磨上颜色,来吧,红一些,要再红一些。

      就连说话声也和冬天的初雪似的,清澈凛冽。

      孟昀归住了脚步,小公子怕是气恼了,他暗暗想,但还是很乖顺地往同伴那去。那穿堂风不怀好意地将轻纱卷起半层,叫大公子雾里看花,少年俯下身,举手投足间被玉带扣着的腰身在厚重氅衣的衬托下,更显纤细劲瘦,连带着领口微滑,露出一截望之便觉细腻可人的雪白脖颈。

      倒又像是亭亭的莲,孟昀归玩味地想,一朵涉世未深的小白莲花儿,低垂柔瓣,诱人而不自知。

      风停,帘幔重新将孟昀归的目光隔绝在外,二人交谈声似乎也刻意低了下来,再听不见冬雪泠泠。

      玉娘见状,大着胆子娇笑道:“那是礼部尚书章大人家三公子做东,请了通政使司副使段大人家的大公子来呢。”

      谁知她流年不利,正触了贵客的霉头,竟叫孟昀归慢条斯理地斜了一眼,“玉娘好能耐啊,什么时候竟学会来揣摩我的心思?”

      玉娘知道孟昀归平日里面上玩笑浪荡,发起疯来却如雷霆万钧,她万万承受不起,忙欠身好言道:“大公子莫动怒,妾身失言,再不敢了。”

      “你也配我动怒?”孟昀归嗤笑一声,不耐烦道:“碧水留下,其余的滚罢。”

      姑娘们伺候孟昀归多回了,少见他这般不近人情,吓得身边那些莺莺燕燕闻言一哄而散,只留下碧水一人。

      秋碧水是天香楼的头牌都知,待人接物自有一套,她朝玉娘使了个眼色,示意无妨,这才又偏头柔声细语地道:“一会坐下,差人给公子端碗冰镇过的甜汤来,妾亲做的,权当是给您赔罪了,好不好?”

      孟昀归不言,面色稍霁,搂着碧水走了。

      -

      待他进了厢房,纨绔的世俗伪装尽数卸去,换了副面孔,竟成了运筹帷幄的大公子。

      快雪时晴是孟昀归特意挑选后,点了名留下的厢房。对外说只是他霸道强横,囊中之物不许让旁人染指,实则因为此处临水而建,窗外便是永澜河,只消把守住门口,便是极佳的密谈之地。

      秋碧水亦是他安插在天香楼的人,此刻她亦不摆出娇柔做作的模样,垂头静立在一旁。

      “哟,好大的火气啊。”崔予景难得见盟友失态,紧着机会落井下石:“谁敢给我们君怀不痛快?”

      孟昀归眼神暗藏杀意:“这几日叶玄谨让我替他做事,那差事不好办,偏巧来这的路上又被江家那群人截了去喝酒,眼下虽我还是叶玄谨的人——但我见了他们便恶心。”

      叶玄谨是摄政王之名讳,直称其名乃以下犯上,杀头大罪,但房中其余两人好似习以为常,不觉有异。

      他不待崔景予回答,道:“告诉太后的人,琼林宴一事我已应下来。”

      “爷,此事不妥,做下来怕是会被天下文人戳着脊梁骂!”碧水听着事情不对,忍不住劝道:“摄政王这是拿您当靶子呢,您三思啊。”

      孟昀归面色不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叶玄谨不信我,可我必须得让他信。”

      崔景予和孟昀归是同道中人,他悠悠道:“咱们大公子能耐大着呢,碧水姑娘有空担心他,倒不如可怜可怜我。”

      厢房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雾袅袅间,把孟昀归身上丝丝缕缕腻人的脂粉味掩下不少。

      然而孟昀归闻言讥笑道:“不过查点往事,也差点能叫叶玄谨的人逮着了,没本事便是没本事。”顿了顿,他缓缓抬头说:“你下次最好带着脑袋办事,再出岔子我们全得给你陪葬。”

      “我不也是富贵险中求?”崔景予见他认真,便不敢再打趣,“的确是查出一件当年的大事,细节处虽还有些对不上的出入,总体差不离了,且再给我十日。”

      “当年的大事...”孟昀归嘴上阴阳怪气崔景予,却也知道他不是信口开河的无能之辈,琢磨着,猛然间心念电转道:“难不成是永光二年那件大事?”

      崔景予沉吟片刻才道:“真让摄政王知晓有人寻得了当年的人证物证,他眼里的死人可是我章由妄,所以这次你可不能怪我,是他们那边咬得太紧了!你当我这年纪轻轻又风神俊朗的大好儿郎,愿意下去见温敬帝啊?”

      “若真能为先帝之死找出真凶,他老人家想必倒是很愿意见见你。”孟昀归灌口茶,话锋一转,问道:“你那边情况又是如何?”

      碧水见状,立即掏出密折奉上,“公子,近日属下得的消息都在这里头了。”

      孟昀归接过折子草草扫了两眼,随后递给崔景予,他对上头的内容没有半点惊讶。

      反而是崔景予看过之后,一边烧折子一边讶然道:“碧水姑娘,你手下的人没搞错吧,依照这么下去,怕是江南贡院那边弄不好要出事。”

      “江南布政史江竟岑,是江妤容的义兄,也正靠着这层关系搭上了叶玄谨,暗中替他谋划了不知多少布置。只怕再留他下去,要不了三年,江南就要率先反了。”

      “竟有此事?”崔景予愕然:“江竟岑居然是你母亲的义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其中另有隐情,当年江家老太爷不知为何,并不允许此事宣扬,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孟昀归摇摇头,又厌恶道:“江妤容不是我母亲,她不配。”

      崔景予知道孟昀归家世复杂,他这好友是多年前宣平侯在扬州与乐坊女子一夜露水情缘下机缘巧合才有的。后来乐坊女子不知怎的重病不治,又恰好叫宣平侯夫人江妤容打听到,江妤容从前被府上贵妾暗害得滑过胎,太医院院使都说她恐怕难再生育。

      故而孟昀归的出现自然救她于流言蜚语的困境之中,这才派人接回侯府做亲儿子养,所以如今宣平侯府的大娘子江妤容并非孟昀归生母。

      可从前是人人称赞的母慈子孝,自孟昀归前些年去了一趟扬州书院后明面上耽于声色,越发纨绔混子,私底下简直是性情大变,暗中筹谋种种不说,生母更自此变成了他最不愿提及的忌讳。

      不过,若非如此,崔景予暗想,他们二人今日也不能坐在同一张桌上。

      “是我失言了。”崔景予歉意地笑了笑,道:“你继续说。”

      孟昀归揉揉眉眼,连日的操劳算计令他声音带上些许疲倦,“江南贡院一定会出事。”

      “因为折子里所说的举子汪尽才。”他迎着章由妄疑惑的目光,不动如山,道:“是我的意思,是我派人放上京城来的。”

      崔景予当即大惊,腾一声站起来道:“你,你疯了?在摄政王眼皮底下玩这种把戏,就不怕引火烧身?你嫌命长,我可还要命!”

      “险棋,才能起到出奇制胜的作用,所以这步非走不可。”孟昀归气定神闲,道:“我早说过,我是疯子,你自己不信。”

      “我知道如今摄政王的爪牙把持着大半朝政,没他的允许,折子递不出通政使司,只有汪尽才敲上登闻鼓,此事方能上达天听,太后娘娘才有由头彻查。但这也太冒险了。”崔景予连连叹息,问:“那此事太后娘娘知道吗?”

      “她知道一二。”孟昀归说:“但宫中耳目太多,此事太后不宜插手,我现在才同你说...”

      “不会是你手下保不住人了吧?”崔景予听话头不对,当即警惕抬身,问道:“你今日来是想让我帮你善后?”

      碧水闻言扑通一声跪下,额角沁出细汗来:“属下办事不利,请公子责罚!”

      崔景予这才得知本来孟昀归手下的人在暗处帮助汪尽才上京,一路上刀光血影地闯过来,没想到在紧要关头,由碧水奉命接应时,居然是她掉了链子,叫敌人的暗探有所察觉。

      眼下摄政王追查此事,对汪尽才愈发赶尽杀绝,孟昀归不敢将太后的势力掺和进来,自己手下的人再保护下去又恐怕有暴露的危险。可这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四面楚歌的境地由碧水造成,她羞愤道:“属下万死亦难辞其咎!”

      “所以你们今日叫我来,一唱一和打的是这个主意?”崔景予指着主仆二人,难以置信道:“孟大公子,怎么说我也是銮仪卫职官,不是闲人,何况已经是顶风作案去查那杀千刀掉脑袋的事,你觉得合适吗?!”

      “话虽如此,可我的处境虎狼环伺,尚自顾不暇,比你艰难多了。”孟昀归道:“思来想去,如今这事只有你和你的人能做。”

      “阴云蔽月。”他说着又往窗外看,仿佛意有所指,“怕是要变天啊。”

      然而外头明明华灯初上,人影憧憧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好一派盛世气象。

      “我前世造了多大的冤孽,今生才会落得和你联手,每回都要给你手下办事的擦屁股。先说好,没银子,这事肯定办不成!”崔景予无法,但究竟也不忍碧水如此自责,只好自认倒霉,侧首望向一旁跪着的人,安慰道:“行了,这事你主子给钱,我来想办法,你起来吧。”

      最后,崔景予怀里揣着一千两银票,坐着轿子骂骂咧咧地回府了。

      孟昀归离开时经过二楼,眼神控制不住地往雅间飘去,可心思落空,惦念着的那人早走了。

      通政使司副使段大人家的大公子,然而他心下隐秘地想,记住了。

      -

      不知自己被孟昀归惦记上了的段时,前些天用一通宿醉换来琼林宴的消息。

      章由妄本意是好的,让他提前知道就大可借口卧病在床,把琼林宴推了完事,反正新科进士何其多,不少他段时一人。

      这样一来,任它什么妖魔鬼怪的腥风血雨,他人都不曾去,自然沾染不上了。

      奈何段时所图非小,在他看来不但得去,最好还是大张旗鼓,越高调越好。

      戚伯程私下也让永瑞传了消息来,只四个字。

      浑水摸鱼。

      这正与段时的想法不谋而合,若不先顺着敌人的心意将水搅浑,再给点甜头,如何能引出大鱼呢?

      按戚伯程的意思,段时最好可以小出风头,装作不懂人情世故的天真模样来迷惑人,叫摄政王一党对他降低戒备,日后行走做事才会方便许多。

      “永瑞,真是辛苦你了。”段时看完密函后顺手放在油灯上烧了,突然感概道:“哎,算了,我也不轻松,五十步笑百步,咱们半斤八两。”

      段时想到那个废物系统,这么多天下来,除了提醒几个人名,它实在是没有一点用处,未免觉得自己更不容易!没有金手指,又不得不参与进波谲云诡的朝政斗争,搞得他别提什么风花雪月了,眼下成日就在房里把那些关键人物的心思掰开揉碎了,翻来覆去地仔细琢磨,生怕漏了一星半点。

      消磨人啊!

      永瑞,实际上就是万隐,闻言隐晦说:“永瑞不敢同哥儿相较,哥儿十载埋名,其中心酸不可为外人道也。”

      段时被反夸,可他不能冒领功劳,又不好将高烧失忆的往事摊开了说,只得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自从前几个月,永瑞觉着自家主子变得思维跳脱,性子也活泼起来。他本来奇怪得很,后来想着值此多事之秋,反正主子脑子倒好像比从前更好使了些,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如同现在,永瑞摸不着头脑,真是莫名其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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