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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临别 “我倒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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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适才说的世家,叶玄谨知道你存反心和你的什么计划。”这中间的信息量太大,段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皱眉问道:“它们都是相关的...或者说,它们都是你事先安排好的,这些事情一直都在你的一手规划下,被推着发展?”
“差不离吧,总体上可以这么说,但计划么,人算不如天算,总有些时候是赶不上变化的。”孟昀归点点头,接着解释道:“如今世家和叶玄谨被激怒了,他们认为太后此举是用刀锋划开这些年来,世家与皇权面上盖的那一层遮羞布,她要对主和党动手,他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况且这次牵连进枝城贪污案的几人,都是世家辛辛苦苦培养了数年的人,个个手握实权,身居要职,如今太后要一网打尽,什么意思已是不言而喻。谁能忍受有一把屠刀时时刻刻悬在自己颈边,那种将落不落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畏惧?”
“怪不得他们要拖时间。”段时顿悟,但片刻后似是想到什么,犹豫道:“可是就算拖时间,铁证如山下也没有救人的办法啊,除非,除非他们...”
除非他们敢大逆不道!
但这个原因段时敢想,是因为他并非这个朝代的人,就算渐渐融入了这个世界,不过思想从一开始就无法接受君为臣纲、君天臣地那种愚忠观念。
“除非他们谋权篡位,将整个大邺的天地都翻过来啊。”孟昀归却出乎意料地接过他的话,反问道:“你以为他们真的不敢么?你以为他们就没做过?”
“温敬帝不是暴毙的吗...!”段时只知道叶玄谨与秦王的旧怨,却不知还有这么一桩陈年秘辛,当下震惊道:“难道是叶玄谨和世家勾结,谋害天子!?”
“是,否则温敬帝正值壮年,是大展宏图之际,何以突然抱病离世?”孟昀归说:“我已找到当年伺候在温敬帝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刘进喜,刘进喜知道其中内情,可惜却只有人证,没有物证。”
“只有人证没用。”段时叹息,“就像这次贪污案,人证物证俱全,摄政王都有手段将人暂时保全下来,何况此事已经涉及到他的安危与权势?”
“不错,可倘若我们是在一个特定的时候,让刘进喜指证他呢?要知道此人身份特殊,旧面孔本就更取信于朝中大臣几分。”孟昀归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碗茶,才不紧不慢说:“比如,让叶玄谨与世家再造一次反。这时候再推出刘进喜,情况便不同了,数罪并罚,任他们权柄滔天,也非死不可。”
“所以,你如今当时一定要将韩光照的事情查出来,不只是为了揪出工户二部里的龌龊,你的图谋在于逼叶玄谨与世家造反!”段时被提点几处,瞬时就明白过来了,笃定道:“你肯定是太后娘娘的暗桩,你在暗处布局,她在明处施压。这般两相联合下,叶玄谨与世家难免会猜测太后党是否要出手了,朝堂之上风雨难歇,他们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不是太后的暗桩。”孟昀归笑了笑,道:“我是太后的盟友。”
段时得意地挑眼看孟昀归,越瞧越满意,心道不愧是自己挑中的人,又俊又聪明。他思量须臾,才满足地问道:“那接下来,你们就是想假装给叶玄谨与世家创造机会,然后来个瓮中捉鳖了,对吧?”
“瓮中捉鳖...这词倒形容得不错。我认为眼下他们已经起了这个心思,或者说,当他们做出拖延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意味着终局的开始。但具体如何还没考虑好,此事需要一个适合时机,否则他们不会动手,也不敢动手。而这个时机,最好由我们来创造,只有主动权最大程度地握在我们的手上,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屋内燥热,孟昀归说着,渐渐出了薄汗,他一边松了外袍一边抱怨道:“敛华,你成日待在这屋里贪凉食,倒不如置两块冰来得正经。”
“此处是驿站。”段时斜睨了他一眼,“侯爷教教我,我该从何处弄两块冰啊?”
“这有何难。”孟昀归闻言就去勾人的手,隐隐似有白日宣淫之势,“来我屋里睡,爱添几块添几块,我只管你心满意足。”
“欸,说正事呢。”段时仍由此人牵上自己的手摸着玩,却义正言辞地说:“我倒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他见孟昀归不言,便继续道:“先前俞知府同我说,枝城大堤最后那次大范围溃堤带出的疫病,虽与河堤司伙同工户二部多年来的上瞒下贪脱不开干系,但实则真正的原因,或是有西凉探子的手趁乱伸进来推了一把。我也是突然想到,既然如今枝城已有西凉的影子,何不借力打力?我们想办法让枝城关于西凉探子的传言甚嚣尘上,让其扩散至江南,闹得越大越好。待到满城风雨,再以此借口单方面激化,朝中便不得不派军前来驻守...而安平将军,是我认为最为合适的人选,她绝无可能背叛,又沉寂多年,摄政王应当不会过于疑心。”
“可行。”孟昀归顺着段时的思路,沉吟片刻道:“且再过不久就是我朝祭天大典,这种重大典礼准备过程繁琐,更加适合叶玄谨动手。”
“届时,请安平将军明面上领兵驻守江南,实则于京郊暗中待命。”段时琢磨了片刻,说:“为求保险,将刘进喜的消息放出来做诱饵,也未尝不可。”
“十六七的年纪,怎么算计起人来,倒有一副六七十岁的老道心肠。”孟昀归却勾了唇角,眉眼间有些锋利的线条此刻温柔下来,道:“此事急不得,不过依我对叶玄谨的了解,花将军半隐多年,骤然再领皇命,他不可能全无疑心。诚然,此处值得我们下功夫,但若是只有这么一道保障,将一半希望寄托于叶玄谨,未免太过冒险...倒不如布个迷魂阵,叶玄谨大意自然最好,否则我们只有措手不及的份。”
“侯爷不比我年长多少。”段时说了许久,觉着又渴又乏,闻言亦松了神色,笑说:“可瞧瞧,经你手下过的棋局,也不见得就轻松简单。”
“这事我知道了,但事关重大,我一人不能敲板定论,还得容回京都后再议。”孟昀归起身,顺势搂过段时的腰,将那人轻带起来,侧首道:“水晶帘动微风起,走罢,侯爷带你去外头瞧瞧,那一架蔷薇满院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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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岚春终究没等到俞眉山派人来给他粘蝉。
两日后,枝城府衙前,永瑞与临升领着随行卫卒牵马备行,俞眉山等人聚在厅内为他们几人践行。
“藏观兄,我与敛华先行一步,京都回见啊!”祁岚春与章由妄勾肩搭背,他们俩这几日混得愈发熟络起来,“待你将枝城大堤的事情忙完了,我们再一道打叶子牌!”
段时在一旁捧着茶盏,闻言道:“等藏观回来,你就等他做东请我们去天香楼吃酒。”
章由妄今日还走不得,工部一连掉了两个主事人下来,如今他倒成了派往枝城的工部官员中牌子最顶用的。所以朝中念及情况特殊,便请太后下诏留章由妄在枝城善后,然而其中是何含义众人心知肚明。
“小章要升!”最近俞眉山心头重担解开,又与章由妄共事了几日,对这个年轻人颇为投缘,不由赞道:“朝廷这意思一目了然啊,兼之你爹是礼部尚书,这回你把握得好了,我看连升两级也不成问题。”
章由妄只是笑着客套两句,心下却知自己能升一级都难。虽然他父亲官至尚书,但他上头还压着一位兄长,乃正四品副护军参领,世家已经将大邺搅动得天翻地覆,无论是太后还是未来的陛下,都断然不会容许能够比肩世家的新兴势力长成,有他们二人在一日,自己就只能在不上不下的位子慢慢磨。
“来来来,你们几个今日要回京城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替诸位践行。”卢州越的声音自外门而入,他今日进来得晚,往后再瞧,却发现他身后跟着好几个家丁,俱是提着大包小包随其入内,“内人特意做了些糕点热食,你们路上饿了打开就能吃,虽不贵重,但总比外头驿站的味道好!”
“小段兄弟,你拿着。”卢州越说着,提过其中一包递给段时,笑道:“我前几日听侯爷说你爱吃玫瑰糖圆子,这里头有好些,管你一路上够。”
“谢谢卢大人。”段时连忙搁了茶盏去接,“也谢过卢夫人,这般为我们着想,实在是有心了。”
“这是哪里的话?你们千里迢迢前来相助枝城府衙度过难关,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俞眉山自后凑过来,拍上卢州越的肩,又朗声说:“卢夫人的手艺是枝城一等一的,你们路上也好吃上口热乎的,这只能算是我等一点小小心意罢了。”
几人在厅内说着话,日头渐渐向上爬,永瑞辰时三刻进来一趟,行礼后只恭敬催请道:“诸位大人,行李已安排好,咱们该走了,再不出发,待日头爬高了再赶路,恐怕容易中暑。”
“不好再拖你们了,诸位便即刻启程吧,接下来京都的一干事宜,便有劳诸位继续费心跟进了。”俞眉山依言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若他日有缘,定当再会。”
待一切安顿好,此前一言不发的俞黛水只悄悄离了队,背着人,去拉兄长的袖子,“哥,你以后会调来京都么?”
“我不想去那里。”他有些闷闷不乐的,带着几分对未知的恐惧,“你和师傅都留在枝城,为何要让我孤身一人上京?”
“怎么?你不是说好了要替魏先生看着小段的隐疾么?魏先生自有他的难言之隐,不方便露面。我们又不是不要你了,你也不是去了京都,这辈子就出不来了。”俞眉山安抚地替弟弟理了理衣襟,道:“况且我在地方任职多年了,调任京都是迟早的事,哥照顾了你那么多年,这回你权当是先行,替哥先踩一踩京都的点。届时我去到京都,可就由你给我置办宅子,带我赏游了。”
纵然话说得如此轻松,然而离别在即,俞黛水依旧神色恹恹,只低声应了声好。
“别丧气。”俞眉山拍拍他,心中亦是不舍,这些年来他们兄弟二人很是亲近,自己于成碧更是为兄为父的角色,可魏群说的对,总不能就这样圈着他照顾一辈子,便道:“你想成为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就得自己出去看一回山河壮丽,自己出去行一遍疆路万里。长安大道横九天,峨眉山月照秦川,枝城小小一方天地不该是你此生的归宿,哥别无所求,只希望若来日你也得以高名振京都,莫要忘却今日挥斥方遒的少年意气。”
“你需时刻谨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他望向俞黛水的双眼,一如既往地温声道:“如此便只管去罢,我与魏先生会一直立于你身后,不要怕,好好地去寻你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