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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血债 “我没胃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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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吴修济与谢律两人,叶玄谨这才皱眉,问道:“赵三和临升一直没消息回来么?”
齐涧明也觉得奇怪,这都多少天过去了,奏折都递进了朝堂,可他们的探子却静如一潭死水,他只得如实道:“属下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没有?”叶玄谨右手揉上眉心,“不对,就算无事发生,以赵三的性子,也绝不可能一封密信也不发回来。”
每回主子揉眉心就是在想事情,齐涧明见状,不敢出言打扰,便垂首静立于桌案前。
而叶玄谨心烦意乱,左手中那对白狮子头越转越快,正当齐涧明心中讶然时,他竟骤然睁眼,顺势将手中之物猛然掷了出去,以泄心头极愤!
文玩核桃是最为坚固之物,在叶玄谨毫无保留的力道下,只闻哐当一声,便磕碎了雕花窗台下一方紫檀木小几的一角,连带着上头搁的一樽琉璃八角花瓶也摇摇晃晃地跌下来,流光溢彩的碎片刹时就铺了满地。
“孟昀归!”叶玄谨寒声道:“我们都被他骗了!”
齐涧明甚少见叶玄谨如此失态,登时便下跪,叩道:“王爷息怒!”
琼林宴,登闻鼓,江南舞弊案到枝城贪案...叶玄谨越想越感到心惊胆战,此人就像一个极其优秀的猎手,所图甚大,却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布网设局,等到猎物发觉自己身陷囹圄时,四周已经是天罗地网!
他沉着脸想了半晌,才挥手让齐涧明起来。
“孟昀归这一手扮猪吃老虎玩得够好,借着我的势来反踩我,胆子够大!”
齐涧明顺着这句话思索片刻,琢磨出了主子言下之意后,不由目瞪口呆,“主子,您的意思是,宣平侯的无能是装的...!”
“不错。”叶玄谨沉吟道:“这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赵三恐怕已经着了他的道了,而临升,估摸着一开始就是奉他之命来搪塞我们的双面人。我们之所以到现在才察觉,是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我们先入为主,将种种归结到慈宁宫那位的手上,孟昀归这才能借着太后作掩护,瞒天过海!真是好深的心思。”
“也不知江妤容知不知道自己养出了这么一个厉害儿子。”他说着,冷笑道:“本王倒是好奇,若是她知道了,是会悔不当初,还是日夜担惊啊?”
齐涧明揣摩着叶玄谨的意思,小心问道:“可要属下派人往宣平侯府中散播此消息?”
“暂时不必。”叶玄谨摇头道:“待他归京后,本王试上一试,再做打算。”
但无论如何,叶玄谨不打算轻易放过孟昀归,今时已不同往日,他绝不允许有人的主意敢打进他的地盘,算计到他的头上!
他思及此,眸中一片凛冽,侧首问道:“如何,仙容那边松口了么?”
“王爷英明,您的法子果然有奇效。”齐涧明拱手,说:“前些日子无论怎么威逼利诱,仙容都是咬死了不肯答应的,前几日弟兄们奉您命令再去,按着您的说辞提了只言片语,那娘们自己就先崩溃了。”
“好,继续派人盯着她,虽说如此,但还是不可尽信。”叶玄谨目中凶光毕露,旋即他又轻又缓地说:“很快了,本王要让背叛本王的人,都血债。”
“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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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这几日忙着查抄府邸,那些陈年旧账一摞一摞流水似地递进户部,而户部只剩下尚书曾柳园坐镇其中。这已经做了多年甩手掌柜的闲人,突然间又要他一力挑起担子,他没觉着权利回到自己手上有多快活,相反,如今日日都得被迫留在户部公堂,彻夜点灯,办差至一更时分。
与从前自己申时末刻,便可以准备拍拍屁股走人的逍遥生活相较,曾柳园只觉得十分痛苦。
好在户部这种睁眼就查账的生活只持续了大半个月,该查该抄的都办完了,便连带着太后懿旨一同送往枝城。
等懿旨送达俞眉山等人手上,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圣旨中除吩咐将罪臣两日后押回京城审问,亦提及俞眉山、卢州越等人此次虽然有功,然有御下不严之过,功过相抵,不奖不罚。而段时、祁岚春、孟昀归与被有意报上名去的俞黛水,因在枝城水患中临危不乱,段时顶替徐忠闻,领户部侍郎一职。祁岚春在谏院已为司谏,上头压着谏议大夫钱广志,升无再升,后来戚伯程赏识其行文严谨,有意培养,便上书荐其兼领内阁侍读学士一职。轮到孟昀归时,因他纨绔之威名远扬,众臣自然而然地默认这位霸王实在是气运之子,算上这回,已经是第三次捡漏了,便又不痛不痒地升了个骁骑参领。而俞黛水在俞眉山与魏群的授意下,治疫防疫等一干功劳被尽数落在他的头上,太后大笔一挥,立即命吏部给他挂上了太医院左院判的牌子。
此刻枝城艳阳高照,倒又半片阴云都见不着了,夏日的蝉不知何时都冒出头来,挂在树梢上,鸣叫在朦胧清晨之中分外明显,似远似近,若有似无,而祁岚春为此烦不胜烦,近日缠着俞眉山说自己院里蝉最多,非要请人来粘。
天气渐闷热起来,正午的太阳晒在人身上,能叫人觉得化开了。旁的也就罢了,但段时不知怎么觉得今年自己格外怕热,所以眼下每过正午便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一日还能吃上好几碗蜜冰,少则二三,多则五六。
孟昀归来寻时,这人正捧着一份蜜瓜冰碗吃得津津有味。
段时抬眼见来人,执着小银匙的手挥了挥,笑道:“来,吃蜜瓜冰碗么?让永瑞给你盛一碗,现在蜜瓜正是时候,够爽脆。”
一旁的永瑞也在吃,闻言搁了碗准备给孟昀归来一份,却见孟昀归摆了摆手,竟对自己直言道:“我尝一口你主子的就成了。”
永瑞瞬间明白了,他不应该杵在这当蜡烛,他应该自觉出去。
“你爱吃甜的么?”段时小匙勺起一块蜜瓜递过去,说:“我这碗浇了两遍花蜜。”
孟昀归就着段时的手吃了,浇过两次蜜的果然是甜,甜得有些齁嗓子,但他只是抬指轻刮面前之人的鼻尖,说:“这位小少爷,你是泡着蜜罐长大的么?”
“这几日太热了。”段时笑了笑,说:“我没胃口,只想吃些又冰又甜的。”
“少吃点,往后一日只许两碗。”孟昀归捏了捏这人的后脖颈,却发觉此人后背并没有渗汗,清爽干净得很,于是他疑心顿起,心道段时的身子不会是被那次遇刺的药,给药亏空了吧?否则怎么会这般惧热,又浑身无汗?
“你身子没好全,只怕禁不住寒凉之物,而且现在还在吃着魏先生的药,更得好好保养。”他思及此,又见段时有点恹恹的模样,手下便加了一分力道,说:“敛华,听话,养好身子才是要紧。”
然而段时略微吃痛,搁了银匙,攀上孟昀归捉自己的那只手,还不忘讨价还价,“侯爷行行好,两碗不够,怎么也得一日三碗罢。”
孟昀归根本不吃这套,于是冷酷道:“一日一碗。”
“别,别。”段时掰不过这人,只得缴械投降,“两碗就两碗,侯爷,嘶...你先松松手,凡事好商量么。”
孟昀归撤了手,便发现段时后脖颈处,已经浮出一层薄烟般的霞色,不禁讶然,自己不过两份力道轻轻一搓,就能留下颜色,心道这人倒真是千瓣莲花成了精。
“来寻我做什么?”逃离魔爪的段时摸着自己后颈,闷声愤愤道:“来便来罢,来了还要把我夏天的快乐一锅端了,侯爷好不厚道。”
孟昀归从来都愿意包容段时的任性与少年气,这些是只对自己一人所展现的,他认为能勾人心魄的好。所以他只是轻轻哂笑,然后说:“快些好起来,回京城侯爷带你去吃更好的。”
他说着才落座,一边拿起案上段时的那把旧折扇扇风,一边道:“今日清晨太后娘娘的懿旨下来了,敛华,你怎么看那道折子?”
段时闻言神色微凛,知道正事来了。
而今日清晨那道懿旨,其实是有些出段时意料的,不为别的,就因为朝廷对那几人的处罚拉的时间线太长了。先是京城派人抄府查账,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还要先过了三司会审,再由陛下亲自处决。而三司会审那边涉及人员众多,其中哪个环节被有心地拖上一拖,也是纠不出差错的。如此算下来,恐怕得秋后才能结案,这和俞眉山先前速战速决的预想乃背道而驰,毕竟夜长梦多下,谁也不敢说中途会平安无事。
至少,在段时的认知里,无论是世家的人,还是叶玄瑾,都不是愿意善罢甘休的软角色。
“我认为这并非太后的本意。如果我是太后,一定会想方设法越过三司,趁早杀了那几个人,以免节外生枝。但显然,太后党在这么做的过程中受到了阻碍,也就是叶玄瑾和以吴、谢、韩三甲家为首的势力搅了浑水。”段时想了想,说:“可是我想不明白,人证物证俱在,贪污巨额银两如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死罪难逃。叶玄瑾他们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地要走完这个流程?他们一向不是在意律法章程的人,这么做也无非只能拖延点时间,并不能,或者说很难改变最后的结果。本该是桩赔钱的买卖,可叶玄瑾他们又不是蠢人,既然能行此策,就必然有其道理。”
怪不得,怪不得昨日系统难得出来诈尸的时候,并没有同在江宁那次一般播报任务完成,而仅仅只是直接提示他接下来的战场回到了京都!
段时思及此,蜷指成圈,以指节叩着桌面,“为什么呢?叶玄瑾这么做,总有他的理由。”
“一阵见血。”孟昀归赞许地看他,拊掌道:“不错,你够敏锐。”
段时抬头,只待孟昀归来解答自己的疑惑。
“世家那群人佩金带紫久了,总觉着能千秋万代地耀武扬威下去,他们无法容忍为自己所划归在内的人,被后起之秀踩在脚下——所以这已经不单止是杀钟石坚和吴远祥几个人了,在世家眼里,更是杀他们的尊严与面子,涉及到百年门阀的骄矜傲慢,他们绝无法容忍。”孟昀归轻描淡写道:“还有叶玄谨,此刻他恐怕已经猜到,我背叛了他。”
“叶玄谨怎么知道的?”段时大惊,“那他岂不是要朝你下手了!”
“敛华,先别急。”孟昀归抬手将人摁回凳上,笑道:“这也是我们事先计划好的一环,而且我暂时不会同叶玄谨撕破脸,待回了京城,自有一套说辞应付他。”
“叶玄谨生性多疑,他不是好哄骗的人。”段时半信半疑问:“他在你手底下狠狠栽过一次,丢了脸面,光靠一番说辞,恐怕打动不了他罢?”
孟昀归伸出五根手指,说:“不必让他全然信我,信五成,完成计划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