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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攻讦 “倘若你们 ...

  •   翌日清晨,明光殿前三声净鞭响彻天地,音毕,侯在殿外的大臣们敛气垂手,依次入殿。

      “有事启奏——”

      “娘娘千岁。”堂下,袁庆淳右跨出列,拜道:“臣袁庆淳,有本启奏。”

      他此言一出,众臣不禁皆是微微侧目,心下愕然,只因众所周知,这早朝上要是有通政使司的人开了口,向来没什么好事。

      太后掌心朝上慢抬,朱唇轻启,“准奏。”

      “回娘娘,昨日二更时分,枝城知府俞眉山传回密折。”袁庆淳躬身,“上书内容事关重大,臣不敢枉自处理,横加干涉,故而特请娘娘与诸位大人裁夺。”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信匣,双手举过头顶,有近侍太监即刻下阶来取。

      袁庆淳将信匣递给那太监后,才复起身,一字一顿道:“臣要参工部尚书钟石坚,工部侍郎吴远祥,户部侍郎徐钟闻,河堤司正使韩光照以及副使陶怀略等人,此等宵小为一己私欲,私吞修缮枝城大堤之款上千万两,令臣闻之胆寒,其中饱私囊,枉顾我大邺百姓安危,实乃罪贯满盈!”

      摄政王立于一侧,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跳,他心跳难得地快了半拍,莫名直觉今日恐怕是来者不善。

      与世家相关、抑或平日里走得近的大臣们又惊又俱地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搞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检举是怎么回事。而其余诸臣万万未曾料到荒唐至此,一时间无人敢上前置评,偌大的殿内静籁无声,唯有太后在凤座上翻动密折时,远远传来细微的纸张摩娑的声音。

      “密折上带知府亲印,不可作伪。”袁庆淳环扫一圈,又朗声道:“娘娘,朝廷重视江南一带,为此特意修建枝城大堤,以防洪水祸患江南,又年年拨款修缮,本该万无一失,为何仍旧造成今年溃提,危及今岁夏播?恕臣直言,只因此乃源起人祸,而非天灾,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大邺之堤溃于这群国之蛀虫!心无敬畏之人不信上苍开眼,善恶好轮回,今岁一桩堤坝决口,便牵扯出其中偷工减料,玩忽职守,贪贿受贿等种种恶行,且臣以为,其内里是草菅人命,无视天威,较江南舞弊案更为恶劣!”

      太后走马观花地阅完信中内容,她昨日便得知此事,就等着今日由通政使司的人捅破这层窗户纸,才好借此发难。

      她随手将密折置于面前的小案前,示意近侍太监拿给几位重臣瞧瞧。

      隔着层层珠帘,叶玄瑾看不清太后面上神色,在近侍的请字中,犹疑着拿起密折看。

      不看则已,一看气得他杀心骤起!

      这帮掉进了钱眼里的蠢货,为了敛财连脑袋都不要了,连河防的银子都敢染指!他愈看愈怒,心道自己废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在六部安插了这么几个人,尤其是户部!徐钟闻能爬到今日,在户部内甚至能隐隐压过尚书一头,他帮着使了多少手段?自作孽不可活,可眼看着自己的大业成就在即,九五尊位只手可摘,结果竟是这群废物为了谋财坏他好事!

      叶玄瑾将密折放回银质托盘中,脑内一瞬间转过数种开脱说辞,但旋即又都否决了,他抄着袖,双拳紧握,指甲嵌进入了手心肉里,勉强开口道:“如此种种,的确骇人听闻。”

      密折在当朝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手中传阅了一次,太后才问道:“诸位爱卿,对此有何看法啊?”

      “启禀太后。”叶玄谨心中气恼,却又不得不出面保人,“袁副使参的几位,都乃我大邺肱骨之臣,并非无名小官,只凭轻轻巧巧的一封折子,便要定他们的罪,岂非过于儿戏?就算上头戳了俞知府的公印,焉知不会是有心人作伪陷害?”

      袁庆淳不慌不忙,躬身道:“大人忧虑得是,言亦在理,然而俞知府忧大人所忧,不敢空口无凭污人清白,故已为此备上人证物证,以证其所奏非虚!”

      “来人呐。”他说着,旋身道:“将证人带上来。”

      大殿门外,小队禁军依令押解着三人入内,那三人在枝城虽也算是有头有脸,却也没见过此等场面,遑论天家威严,此刻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正是当日城东红叶街毓珍阁、平昌街裕祥当铺两处的老板,和韩府的老管事。

      他们早被一路上的颠簸刁难磋磨去了脾气,叩首行过大礼后,揣揣不安地望向了四周。

      “太后娘娘在此。”袁庆淳见状,冷声道:“倘若你们不从实招来,便是欺瞒大罪。”

      “我..草民说,草民说!”最左侧的是毓珍阁的徐老板立即直起身子,他只道自己倒了血霉,没想到一时贪心接下的黑买卖,且原是做过许多回的,谁承想这次背了大运,竟一路顺势做到了要被押着上京城面圣?眼下他只想着立即撇清干系,可别再将他往那些要命的事上牵扯,“就是几个月之前,韩管事的来毓珍阁寻草民谈生意,说他家主子手上拿着一桩大买卖,只问草民能不能接,有没有胆子接,但具体是什么却一概不提。”

      “蒙在鼓里的买卖,风险大,草民原是不肯的,可是韩管事又允诺事成之后,三十万两雪花银一分不少奉送草民家中,袁大人,三十万两银子啊...草民,草民也是一时贪心,糊涂油蒙了眼,起了不该有的歹念,这才不知死活地接了!可谁知道后来竟然是要草民给河堤司洗银子来的啊?哎哟,当时那银子太多了,一间阔院差点都摆不下!草民当时就知道不对,这些恐怕都是赃银,否则哪里能有这么多的银子?可那时候为时已晚啊,三十万草民已经收下了,河堤司那边又来人威胁,说草民手上的钱也是赃款,大家无分彼此,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而且还说,这事要是被传出去了,就要草民全家老小二十余口人的命来陪葬!草民实在也是被逼无奈,这才拖到今日方敢开口啊——”

      “正是,正是!”一旁裕祥当铺的荣老板亦连连点头,说道:“小人可以为他作证,当日韩管事来寻我时,说法套词与适才一般无二。”

      “坊间之人的话,也能全信么?”叶玄谨面上神色不改,“人证亦可作假,臣瞧着,其中似还有隐情,倒像是有人将那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工部户部几位大人的身上,挤掉了碍路的,自己才好平步青云。”

      这话在影射谁,显然易见。

      袁庆淳心内被这番言论气得冒烟,面上却还不敢直挫摄政王的锋芒,只好侧目道:“恕臣冒犯,这话好没道理,依王爷的意思,人证可以作假,物证可以作假,左右都是假的,往后大理寺与刑部断案可还怎么办?那些呈堂证供,寺卿们是信,还是不信?”

      “旁的也就罢了。”叶玄谨寸步不让,道:“只是本王适才说过,这几位大人身居要职,算得我朝重臣,且忠心耿耿多年,他们如何处置,绝不是听信坊间之人几面之词,便能妄下定论的。”

      “你...”袁庆淳闻言,心中气急,险些直言逼问摄政王,那些所谓的忠臣,到底是忠于大邺天子,还是与你叶玄谨狼狈为奸?但就在这话几乎滑到了嘴边,脱口能出时,他到底还是顾忌形势,强行压了下来。

      “请王爷高见。”袁庆淳冷哼一声,“如何才能谨慎取证啊?”

      “高见谈不上。”叶玄谨微微一笑,说:“素来重刑之下必有冤屈,且几位大人身份尊贵,所以未有证明来龙去脉属实前,此法绝不能用。而既然朝廷派出去的人自己牵扯进了贪污的案子,那么按照惯例,就该新立专案组,选派都察御史、刑部员外郎与大理评事任三司使,重新彻查此事。以一家之言定多人罪状,难免有排除异己,居心叵测之嫌。”

      “不妥。”戚伯程闻言出列,望向叶玄谨,道:“王爷此言差矣,倘若是依您之意,再立专案组,且不论这其中能选谁,怎么选?就是往返枝城也需整整半个月,时间禁不得我们这般浪费。臣以为,娘娘可下诏暗查几位涉案大臣府上账本,及请其家眷一一问话,若真有蹊跷,自一目了然。”

      “臣附议。”鸿胪寺少卿付原祁附声说:“人祸烈于天灾万倍,查出他们的罪过就不该轻饶,有前江南布政使之案例在前,大可再破例越过三司,将主使就地处斩于枝城,以平江南百姓之怨言。”

      叶玄谨面色不善,扫了付原祁一眼,冷笑道:“付大人怎敢在御前大放厥词,此事与你何干?我若没记错,你是鸿胪寺的人,怎么倒将手伸进刑部、大理寺和督察院这边来了?”

      付原祁在鸿胪寺供职,本就是同西凉打交道的,因为大邺签下诸多条款,又赔过钱又赔过地的,每每在西凉面前他们鸿胪寺的人都得像个孙子似的忍气吞声,故此这些年来心中没少记恨主和党,如今终于有机会落井下石,怎能不闻风上前踩一脚?

      他也不恼,恭敬道:“臣既立于御前,职责便是为陛下与娘娘分忧,只要忠言,便没什么不能说的。”

      太后轻咳一声,正欲讲话。

      谁知道刑部尚书谢律亦出列,躬身道:“付少卿慎言!三司会审是大邺自建朝便一直留存至今的,怎能你说改就改?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为的就是减少天下冤屈,都像你这般武断办案,要添多少冤假错案,岂非要让我大邺成了那新鬼烦冤旧鬼哭的地方?且前江南布政使已经破例,现下又要再破例,那么往后干脆都不必会审了!桩桩件件都破例来办,岂不更方便?这分明是置律法章程于不顾的不忠不义之举,你竟还敢当着娘娘与诸位大人的面堂而皇之地提出来,你是何居心!”

      “娘娘明鉴,微臣绝无此意!”付原祁心下暗恨,这才想起韩光照的母亲是谢律的亲侄女,两人带了这层亲戚关系,怪不得谢律这老狐狸要死咬他不放。

      “启禀娘娘。”戚伯程见状执笏板,上前一步,道:“诸位所言都在理,那么就一边查,一边将人提回京城三司会审,期间禁足涉案人员,其一干职务暂交他人负责,此乃重大案件,按例由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使会同审理,待陛下与娘娘亲自询问清楚,再行定夺。”

      “正是。”谢律拜道:“到底还是阁老秉公。”

      “且慢。”戚伯程微微一笑,说:“鉴于谢大人的侄女乃是河堤司正使韩光照生母,其中有了血亲关系在,臣以为此事谢大人便该避嫌,还是交由刑部侍郎钱大人办更为稳妥,这也是为了谢大人的清誉考虑,以免他人落人话柄。”

      谢律没承想戚伯程还留有这一手,一招制胜,登时就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

      不待他辩驳,崇岳山已然开口,道:“阁老此言甚是,臣无异议。”

      大理寺卿褚明辉亦随之叩道:“臣听从娘娘派遣。”

      叶玄谨哪里肯让钱广志替掉谢律来调查此事,然而自方才便一直端坐在堂上的太后,却毫无征兆地起身行至案前,珠帘上影影绰绰地映出她长眉入鬓,不怒自威。

      众臣不由得屏气垂首,不敢多言,唯有叶玄谨尚且不甘。

      “行了。”太后玉手轻挥,不紧不慢道:“哀家知道诸位爱卿都是一心为我大邺昌盛,不必互相攻讦,戚阁老的主意最为中肯,便按他的意思办。只是这件事,不是小事,必须狠狠地给哀家查,一来要给江南所有百姓一个交代,以平民愤,二来...”

      “二来朋比为奸,贪赃枉法还是新鲜事么?”她顿了顿,才道:“这已是今岁第二起贪污的案子,江竟岑的尸骨在地里还没烂呢,竟然又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发生!且又在江南,江南...江南是富庶繁华,可如今这么一想,到底这富庶养出了多少贪官污吏?个个都在打着国库的主意,也怪不得户部天天哭穷,养着这么一帮蛀虫硕鼠,国库里有多少银子够惦记?长此以往如何能不空虚?且如今站在此处的,又有几个是干净的?几个是真正无愧本心之人?哀家每每思及此,不由痛心疾首!天灾,哀家无话可说,但若此为人祸,必将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太后的音量并不高,其言却字字锥心。

      “陛下年幼,哀家受先帝之托,辅佐陛下治理大邺江山,如今强敌环伺,心头之患就近在眼前,大邺的臣子却互相倾轧攻讦的倾轧攻讦,误国害民的误国害民,贪赃枉法的贪赃枉法!见此情状,哀家是无颜面对先帝,愧对列祖列宗...可是大邺的江山,绝不能毁在哀家的手里!来人,将人证物证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无哀家懿旨不得探视。巡防营领旨,即刻派兵把守涉案大臣官邸,严禁无关人等出入,并协助大理寺、户部查抄账本。”太后说罢连连叹息,半晌后,扶着芳华的手旋身道:“哀家乏了,今日朝会,就到这里罢。”

      “臣等,恭送太后娘娘。”叶玄谨垂首,随着众臣一齐叩送,然而那隐在阴影下的眼眸中,已是寒光骤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攻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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