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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登闻 “上朝—— ...

  •   翌日,东方未晓,谏院门前有一衣衫褴褛之人重敲登闻鼓,许久不曾响过的鼓声霎那间划破天际。

      “草民有冤——”

      谏院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新来的官差睡眼惺忪地走出来,不耐道:“哪个扰人清梦...”

      可他话音未落,就被一个浑身脏污的男子撞了上来,怀中被胡乱塞入几张遍布字迹的绢布,那人就瘫软在地,毫无知觉了。

      官差去瞧绢布所写为何,细看之下竟不由大惊失色,立即跌跌撞撞地去寻人。

      -

      今日谏院当值的是左正言祁岚春,乃建阳祁家长房所出,因如今祁家主母的嫡亲妹妹曾是花惊鹊二哥的夫人,祁岚春与花惊鹊沾了姻亲,花惊鹊便在他入京后替这个几乎都理不清关系的小亲戚安排了个清闲又体面的谏院左正言的职位。

      祁岚春此刻多瞧一眼那男子和绢布都觉得大难临头,他真是撞了鬼,左正言的腰牌还没挂上半年呢,就叫他摊上这种事情!

      绢布上字字写的分明,什么草民欲击鼓鸣冤一路上却遭遇追杀、状告江南布政使江竟岑、科举舞弊案,还有敲了鼓就没气息的男子,这里每一桩一件单独拎出来便够他头痛了。

      那小官差识字,亦是瑟瑟发抖,问他:“大人,眼下该如何处置?”

      “你问我,我问谁去?”祁岚春焦躁道:“派人找谏议大夫了吗?”

      祁岚春欲哭无泪,本以为登闻鼓蒙尘已久,如今谏院的差事好办,没想到竟有天降横祸,实在是倒霉。

      “...人叫汪尽才。”

      祁岚春又瞧了一眼那边躺在榻上的男子,面目发紫反常,便去探人鼻息,片刻后他愕然叫道:“死...死了?!”

      -

      卯时三刻,红日才初升,官员们已经过了永光桥,俱在殿外等候。宫中规矩森严,自不可随意交头接耳,但今日却有年轻胆子大的在人群中眉来眼去。

      一个时辰前,祁岚春发现汪尽才死了,知道这事恐怕要出大乱子,当机立断破例越过了顶头上司钱侍郎,趁着早朝还未开始,径直将人证物证都亲自送入宫中。他自己此刻还在太极殿的偏殿候着待命。

      高阶京官都养着眼线,口口相传下此事不翼而飞,众人用眼神示意,心照不宣地想今日早朝定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少顷,厚重的两扇厚重殿门\'吱呀\'被一声推开,随着轮值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上朝——”

      文官之中,殿阁大学士兼戚伯程资历年纪皆最长,以他为首鱼贯而入殿内,而平素常常告假的花惊鹊今日难得也穿着朝服来了,她垂眸拢袖,身姿却站立挺拔,似箭竹遒劲。

      因小皇帝叶泽钊照例在上书房念书,龙椅处空无一人,旁边立着沉声静气的摄政王。通天落地的绘春海棠玲珑屏风后,缀珠鲛纱帐轻挽,宫人小心翼翼地扶出一位华服女子,正是太后薛渚清。重重珠幔下,她莲步轻移向偏座,缓行间云鬓上攒的一支累金红宝嵌玉东珠凤仰眼欲飞般的,凤嘴上衔的几串金珠碰撞出微微的泠泠声。

      “今晨,谏院有江南贡生敲响了登闻鼓。那样大的案子,竟然是叫一个贡生千里迢迢地来京才让朝廷知晓。”太后落座后率先发难,那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有些飘渺,“倒叫哀家心中疑惑得很,不知是何时竟有了新规矩?这递进你们银台的折子,究竟能不能再送出来?”

      蒙蔽天听乃杀头大罪,太后言下之意便是通政使司有意瞒了地方奏折,这话说的极重。通政使司正史方仁安闻言心惊胆战地觑了摄政王一眼,冷汗顺着脸滚落下来,他出列叩首道:“娘娘息怒!”

      他不算摄政王的人,却因三年前任吏部侍郎时,有行贿受贿的把柄被摄政王拿捏着,不得不受制于摄政王。也的确如太后所言,递进通政使司的折子若不利于摄政王一党,是送不出来的。但方仁安把持着通政使司,几年来都不曾出过事。故而这一回摄政王吩咐他将弹劾江竟岑的折子压个半月再奏报天子,如此就把他当年行贿受贿的证据尽数销毁。虽事关江南科举舞弊案,牵连重大,方仁安却依旧咬着牙办了。

      谁知道摄政王那边能疏漏至此,竟叫江南的贡生敲到登闻鼓!?

      所幸方仁安跪在地上,才不至于两股战战,他将笏板举过头顶,说:“回禀娘娘,通政使司掌受四方章奏,一本一折往来出入皆有定数,臣等绝不敢蒙蔽啊!”

      从前那些压下里的折子是处理妥当了,但方仁安借口那几封江南来的事关重大需严加审核,如今还在通政使司的案上搁着。

      “通政使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于三日内底簿内誊写告诉缘由。”太后冷笑一声,道:“可方大人这话的意思,许是哀家上了年纪,老眼昏花记岔了?”

      话音刚落,珠帘后摔出几本折子,下首立即有小太监将其拾起,送至方仁安面前。

      方仁安是人精,只看一眼内心就如同翻江倒海,面上仍镇定道:“越过都察院、未持天子手谕擅查通政使司,娘娘此举恐怕有违祖制,于理不合。”

      “早朝前,哀家吩咐禁军查院时知会了左大人,也不能算越过都察院了罢。至于天子手谕,事急从权,且皇帝素来与哀家同心同德,方大人不妨详细道来,哀家是怎么有违祖制了啊?”下一刻,太后不待方仁安辩解,陡然斥责道:“重奏到司,随即封进,更不许迟留!银台明里暗里的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登不得台面之事不知集合!这些年来哀家睁一只眼闭一只就罢了,可方仁安你好大的胆,舞弊的案子也敢擅作主张留审!是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臣冤枉!臣不敢啊!通政使司内大小官员数十人,臣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下枉法?”方仁安抵死不认:“此事关系江南布政使司,许是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方仁安在赌摄政王推人出来保自己。

      他官至正三品通政使,夫人陈氏出身京城世家,向来与摄政王交好,绝不是无用弃子!

      “方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果然,摄政王出列,拱手道:“方大人谨慎,审查待批耽误几日情有可原。”

      太后闻言,道:“通政副使段世洪何在?”

      段世洪在方仁安手下为副,二人一直相安无事,只因段世洪知情识趣,从不过问闲事。此刻他万万没想到太后会点到自己,出列拜道:“臣在。”

      “你乃副使,也和方仁安一般意见么?”

      “方大人统领通政使司,所下指令臣不敢有异议。”段世洪斟酌道:“只是臣出纳帝命,与方大人素来分工明确...”

      段世洪乃不偏不倚的中立党,太后本就没有为难之意,不过走过场而已,他既说得含糊,多半是事不关己。

      “娘娘。”这时,通政使参议袁庆淳道:“臣有异议!”

      珠帘之下,太后朱唇微勾:“准奏。”

      “臣要参方大人政不犹水也,罔顾通政一之职!”袁庆淳道:“十三日前臣便经受江南守巡道员所呈奏折,流程章序一应俱全,方大人却仍下令严加审核,不递内阁。彼时奏折上有三道密封火漆,此乃天子亲启,臣不敢妄动,故而不知竟关乎江南舞弊。”

      方仁安立即明白袁庆淳是太后眼线,太后今日是铁了心要治他的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方仁安叩首说:“袁参议既说奏折上三道火漆俱全,臣又怎知所奏何人,所奏何事?”

      “那方大人怎么就知道此事关系江南布政使司?”袁庆淳冷笑道:“好大的能耐啊。”

      袁庆淳话锋一转问道:“方大人可识得江南布政使?”

      方仁安神思已慌,闻言连连道:“江大人供职京外,我如何认得?”

      他这话一出,摄政王就闭了眼。

      蠢货!

      方仁安见状,如坠冰窟,还未来得及改口,袁庆淳抢先道:“去岁各司布政使进京述职,方大人于醉锦楼尚与江大人把酒言欢,分明是早就认识的,当时不少同僚亦在场,可为臣作证。”

      “怎么才过数月,方大人便又称认不得了呢?”袁庆淳穷追猛打,“不会是其中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干系吧?”

      蒙蔽天听本就是罪无可恕,摄政王保方仁安已是冒险,眼下又压上一座私相授受的罪名,便是想保,也保不住了。于是他朝下掀了掀眼帘,暗示几个已跃跃要为方仁安辩白的大臣不必再费力气。

      方仁安哆嗦着,想说话。

      谁知上首的戚伯程竟突然出列,道:“臣有一言。”

      只听戚伯程不疾不徐道:“臣请娘娘准许,容汪氏入殿对峙,再将其状告与江南守巡道员所呈奏折对比,真相或可水落石出。”

      他身后,太医院提点戴秉诚闻言向前道:“禀戚阁老,谏院左正言祁大人将汪尽才送来时,人已经没气了。”

      “汪尽才近日服食过断肠草,只是他应当发现及时,且所食分量极少,然而到了谏院他已是强弩之末,恕臣等无用,毒已经深入脏腑,实在回天乏术。”戴秉诚道:“至于是谁人下毒,臣不敢妄作定论。”

      “戴大人怎么如此肯定就是下毒?”方仁安见戴秉诚有意无意地望向自己,立即怒喝道:“臣没杀人!”

      “断肠草剧毒无比,乃大邺禁物,自然不会有误食之说,若不是有人蓄意投毒,又能是何缘由?”戴秉诚冷冷道:“何况,方才无人说方大人有此嫌疑,难道您是心中有愧,所以不打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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