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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钻心 “仰无愧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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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世洪在屋内坐着,段时强忍疼痛,站着。倒不是他想站着,只是他眼下实在能站不能坐,非要坐下才是要命。
观言将段时送进来后便告退了。
“才二十下放水的板子。”段世洪气还没消,冷然问:“这便疼的受不了了?”
段时不知如何回答,干脆垂头不言。
“那你自己看看,做的是什么混账事?”段世洪见大儿子此刻又是一副要打要杀任父亲处置,我绝无怨言的乖顺模样,心里更是怒急,不由怒喝道:“你在琼林宴上出尽风头,在家对着我怎么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你要出风头,好!随你,我管不了你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段家?我千叮咛万嘱咐你行事低调,结果你好得很啊,阳奉阴违!这点皮肉之苦都受不了,来日家破人亡,你待如何?”
“你可知道,摄政王同我说什么?”段世洪气不过,抄起手边的书卷,兜头便朝段时掷去:“他说段副使,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段时不闪不避,叫沉沉一卷书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那瞬的冲击力带得整个人都偏了偏。书页迎着风,刷拉一下张开时滑过他的眼角,在左眼下方留了一道还冒着血珠的红痕。
段时呼吸急促起来。
段世洪说:“摄政王和太后如今斗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这些年蝇营狗苟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母亲,为了整个段家!你怎么非要出那个头?去搅那趟混水?这世上的确有许多少年奇才,可你怎么不想想,若拿捏在摄政王手里,那是好当的吗,是人当的吗?我耳提面命过无数次啊!如今的时局,能全身而退已是祖宗在天有灵,护住我们段家了——”
“如今...的时局。”段时的指尖动了动,眸光莫名地闪动着,一字一顿地问道:“父亲,以为...谁能全...全身而退?”
段时想这个问题已经许久了,他什么都不怕,就是害怕段家被摄政王盯上,段家对自己那样好,绝不该恩将仇报。思前想后,都不得两全的法子,若他不答应戚伯程帮助太后一党,摄政王如日中天,篡位指日可待,若答应了戚伯程,势必又要牵连到段家。最终两弊相衡取其轻,摄政王要真能大劝在握,第一批要杀的是太后党羽,段世洪一干中立党能否侥幸却不好下定论,只是届时难免陷入被动。
生死,怎能任凭旁人拿捏在一念之间。
“我给你解释的机会。”段世洪望向他:“不要让我失望。”
段时扶着一张雕花高几,尾椎处已经被板子打麻了,疼得他冷汗直掉。
“儿子知道...父亲良苦用心,心...心甘情愿...领这顿罚。”段时喘息道:“只是...父亲想明哲保身,安知落在摄政王...眼里不是隔岸观火...的行径?何况...摄政王性情反复...暴戾,我们...我们今日苟延残喘地...夹缝求生,他来日睚眦必报下...便叫我们....都....都去死,那我们...我们又当如何?”
段时撑着高几的手用力地抓着,指尖都发了白,他苍凉地说:“唇寒...齿....亡!想要...杀人的理...理由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我们侥幸捡来性命,又怎么对得起...那些九...九泉之下...常思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的赤胆...忠臣?”
“父亲...您夜间可敢...高...高枕安睡吗?”段时说:“您...能....”
您能安睡吗?
段时咬着牙被打了二十板子,他要面子不肯叫出声来,郁气都和着血往心里吞。之后又强撑着精神,情绪激动地说了这许多,于是他那句话还没结尾,在一阵天旋地转下,当即软绵绵地没了知觉。
再醒过来,已是在扶风院里。
段时趴在两层被褥上,身上盖着一件干净的外袍。段大娘子在旁呜咽垂泪,她眉眼生得婉约素丽,梨花带雨之下更显得玉软花柔,哭得段时都心生愧意。
他伸手想去扯段大娘子的袖子,结果刚一抬头,不由石化当场。
不是吧,他那几个兄弟姐妹此刻就在外间坐着,段婉还不时探头探脑望向里头,这像个什么样啊!!
“娘,儿子没事,您先别哭了。”段时尴尬道:“您让婉儿她们先回去吧。”
段大娘子见儿子悠悠醒转,自己一双眼仍红肿着,她赶紧用帕子拭去泪痕,强笑道:“时儿可算醒了,真真是吓死为娘了。”
段时用眼神央求母亲,现在他如此狼狈,实在不想叫段婉她们看到。
段大娘子拍拍段时的手,以示安抚。只见她款款移步往外间去,和候着的三人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她们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段晗临走前还扯嗓子朝里面叫了一句:“大哥,你好好养伤!咱们回头再来看你!”段婉和段姝则留下了些伤药、汤水,这下叫段时被他们三人所作所为感动得心都要化了。
“他们对你很好。”段世洪一直也在外头等着,见状道:“可见你对弟弟妹妹们更加体贴关怀。”
“就是他们对儿子太好了呀,儿子身为长兄才想护住他们,叫他们一世无忧。”顿了顿,段时低声说:“您和娘亲,也对我很好。”
段世洪本想着给他这个大儿子一顿板子,挫挫其不知天高地厚的锋芒,谁知道竟给对方一席话说得醍醐灌顶。可是要按照段时所说,他将走上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道路,那里荆棘遍地,险象环生。段世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下去,能不能在这路上保住段家的生机。
他斟酌着想开口问段时的意思,见段时被打得有些奄奄一息,又觉得心疼。
“主君对时儿下这样的狠手。”段大娘子抹着眼泪:“只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段世洪向来疼爱夫人,却不好将朝堂政事说与娘子听,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他心中对段时的话又是犹豫不决,双管齐下,激得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儿子叫母亲担心了。”段时勉强撑起来,灌了口浓茶吊精神,开口道:“母亲别怪父亲,父亲也是为了儿子,为了整个段家才不得不痛下此手。”
“方才我一时情急同父亲说的那些混话,并没有指责的意思,请父亲不要放在心上。”
“不,你说的很好。”段世洪打断段时,说:“那位不能以常理待之,我将段家的生机放在他手上的确欠妥当。”
还有那些为匡扶正义牺牲之人,段世洪却无颜宣之于口。
“您想助太后?”段时没想到几句话就叫段世洪变了心意,他踉跄着欲起身,道:“父亲,三思后行!”
段时差点被绊倒在地,惊得段大娘子连忙起身去扶。
段世洪奇道:“太后与摄政王不睦,我不助太后难道要助摄政王?”
“儿子今日同您说那些,不是想劝您卷入纷争。”段时被段大娘子重新摁回被褥上,说:“您只需继续维持着中立,剩下的事情就由儿子来代劳罢。如此,万一日后不成了,叫奸臣当道,您便携母亲和几个弟弟妹妹们告老还乡,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那你呢?”段世洪闻言,望向段时的眼神百感交杂:“便推你一个人出去送死吗!”
段时也有些伤感,报仇是系统指派的任务,是他甘愿成全戚伯程大义的诺言,可段家真心待他,怎能为了自己将置段家人于险境?
段大娘子出身青州杨家,父亲是青州守巡道员,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后又嫁得如意郎君,对她千依百顺,几时听过这些打打杀杀、取人性命的朝堂阴谋?她不由得红了眼眶道:“你们父子二人打什么哑谜,什么将时儿推出去送死,段世洪,我告诉你这不能!我待时儿如已出,他是我的心头肉——”
“你们说话呀。”段大娘子见二人相顾无言,竟是认真在商量,心里又惊又惧,抽抽嗒嗒哭道:“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要生要死的田地?”
“娘莫哭,当心哭花了妆叫人笑话您。”段时柔声劝慰道:“我不过同父亲说笑罢了,况且您也晓得父亲待我如何,他又怎能同意真叫儿子身陷囹圄?”
“闻溪!夫人有些倦了,你好生扶她回去歇息。”段世洪见状一边唤在外头候着的女使,一边也顺势哄着夫人:“娘子,这些年我疼时儿绝不比你少呀,你忧心什么呢?且先回弄嫣院歇着罢。”
段时和父亲一唱一和,将段大娘子送走,里间又陷入寂静。
“你母亲被护得很好,不曾经历过刀光血影,也没有什么心机。”半晌,段世洪才开口道:“下回便不要当着她的面说了,我怕她心中不安。”
“父亲。”段时轻轻点头,道:“方才那番话,儿子再认真不过的。”
“也是我想了许久的法子。摄政王和太后分庭抗礼,终究师出无名,若他日能叫恶人有恶报,自然大快人心,我们段家也能水涨船高,更进一层。若真不幸到了那般田地,段家尚且有路可退,儿子也是求仁得仁。”他半靠在床边,强打精神道:“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您就让儿子替您尽忠一回罢。”
段时说得口干舌燥,可见段世洪神色隐约松动,继续道:“世间安得双全法?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能这样已很是不容易,父亲何不放手成全,予儿子一个报答之机!”
“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段世洪静了少顷,才说:“可笑为父空有披心沥血之心,到头来却一辈子畏手畏脚,只不过也是靠祖宗荫蔽的苟全之辈...却不承想你能有这样的心胸见地。”
段世洪想像与很多年前那样,摸一摸段时的头,可不知怎的,手伸到一半便陡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之情。
“时儿长大了。”可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将抬起的手垂下,道:“真的长大了。”
随后,屋内响起了低声的、压抑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