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极》枕书问

14、争锋 “恐怕不堪

　　戴秉诚一拱手，道：“依臣之拙见，断肠草本身十分珍贵，加之其为我朝禁药，更难以获得，所以太后娘娘大可着人去查城内药铺、诊堂等有关地方，近日的账本与库中现银是否有所出入，或能循迹查出真凶！”

　　摄政王眼神暗了暗。

　　太后沉吟片刻，说：“陈统领，此事便交予你办。”

　　太后口中的陈统领，乃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陈锦聚，她本不欲让陈锦聚接手此事，因陈锦聚乃方仁安夫人的胞兄，有这层关系在便无异于轻拿轻放，然京城警卫、稽查等事论例却又绕不过他去。

　　陈锦聚心下大喜，自右侧而出，垂首道：“臣谨遵太后懿旨。”

　　“臣听闻陈大人乃方大人妻兄。”戚伯程明白其中关节，道：“娘娘如此，只怕有失偏颇。”

　　“阁老所言有理。”太后等的就是这句反驳，当即道：“便令崇大人协助罢。”

　　崇岳山闻言，出列叩拜：“臣遵旨。”

　　“汪尽才身死虽疑点重重，但方大人暗通款曲、压奏不报却是千真万确。”袁庆淳顺势说道：“臣一片丹心向朝阳，人证物证俱在，绝不敢有所欺瞒！”

　　方仁安惊慌失措地抬头，却听摄政王说：“若本王不曾记错，他是永光一年温敬帝亲赐的进士出身，不过十数年已官至三品，淑人陈氏大家闺秀，更有子女聪慧可爱，方大人何必赌上身家性命如此冒险？”

　　王爷在用方家满门亲眷性命作威胁，要自己一力承担这种种罪状！

　　“这便得问问方大人是何缘由了。”袁庆淳意有所指道：“王爷左右而言它，莫不是知道此案内情？”

　　“袁大人说笑了。”摄政王神色莫辨，笑道：“本王怎能未卜先知？不过顾念旧情，有些许感慨不忍。”

　　方仁安听得那旧字更是万念俱灰，摄政王最是心狠手辣之人，行事几时与心软不忍沾过分毫关系？

　　于是方仁安百般权衡下，嘴唇颤抖着张开，不断磕头道：“娘娘饶命！”

　　“臣鬼迷心窍，不该断四方言路，不该对汪尽才痛下杀手！”他用力之大，将额头磕得红肿渗血，痛哭流涕道“求娘娘看在臣为大邺呕心沥血的份上，从轻发落罢！”

　　太后没想到方仁安认罪这样快，只说：“审命令以正百司，达幽隐以通庶务。你这般留难阿随，怎配用呕心沥血四字？”

　　“娘娘，臣以为王爷所说不无道理。”袁庆淳又突然说：“方才臣百思不得其解，方大人既然仕途光明，为何要替杯酒之缘的江大人舍身犯险？恐怕方大人言语不实，背后另有隐情！”

　　方仁安狠狠地剜了一眼袁庆淳，又想起摄政王所言，简直被逼得进退维谷，整个人的表情都狰狞了起来。他跪坐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粗气，满目怨毒。

　　“我亦飘零久。”

　　身旁众臣闻言疑惑侧目，然而只听方仁安用极其嘶哑的声音，喃喃道：“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片刻后，他竟朝着不远处的梁柱径直冲了过去！

　　方仁安只有一次自戕之机，抱了必死决心，不曾存有退路，那兜头一撞实打实地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

　　“哈哈哈哈...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此言一出，下一刻他触柱时，身边炸出一朵昳丽的血色花，星星点点地染红了通体为金的梁柱，发出了一阵沉闷而压抑的声响，那声响回荡在大殿之内，亦荡入所有人心中。

　　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前尘往事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里不停轮转，方仁安倒在冰凉的地上，可双手触及之处遍是温热粘稠，他睁大着眼，瞳孔疾速地涣散，涣散，其实他想阖上眼的，却实在没有一点力气了。弥留之际，方仁安动了动自己的指尖，又突然想起自己胸中也曾有丘壑，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

　　悲剧收场。

　　摄政王眼眸微抬，神色却松了。

　　当值的公公轻手轻脚地处理方仁安的后事，袁庆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涩声道：“臣无意...无意逼迫。”

　　“方仁安咎由自取，既然他已触柱身死，皇帝仁善，想来不愿追究其家人。”太后到底历经三朝，见惯了风浪，只淡淡说：“这事儿，便就此作罢。”

　　“通政使司正使位空悬。”戚伯程亦道：“无益于国事，还请娘娘尽早定夺。”

　　“通政使司副使段世洪虽无同流合污，然不曾规劝正使言行，便闭门思过三日以示惩戒。”太后说：“通政使司参议袁庆淳心怀正义，痛斥恶行，擢升通政使司副使，与段世洪共领银台。阁老意下如何？”

　　戚伯程自无异议，拱手归列。

　　太后见状，转头道：“王爷以为呢？”

　　“方仁安今日之过，全因通政使司成他一言堂，无人敢逆其令。虽银台从无二副使这样的先例，但如此倒可二人互相牵制，以免重蹈覆辙。”摄政王谦逊躬身，挡住了那双阴冷的眼，道：“且娘娘赏罚分明，臣以为甚好。”

　　太后嗯了一声，说：“那么，江南舞弊案以及弹劾江南布政使一事，诸位爱卿又有何看法？”

　　对于不少朝臣而言，同僚惨死殿前，桩桩件件政事都难得这般棘手，这委实是最愁云惨淡的一个早朝之一。

　　殿内寂了寂。

　　摄政王说：“舞弊一事尚无定论，还是朝中派钦差大臣前去调查此事更为稳妥。”

　　陈锦聚亦随之道：“江南布政使乃大邺老臣，贸然召其入京受审，一来若是事情子虚乌有，恐伤江大人忠君之心，二来，江南地区繁华兴盛，突然离开了江大人调度，臣忧虑会生事端。”

　　太后等人虽知此举是为江竟岑拖延时间，且江南终究是他的地界，但二人所言在情在理，也只好应了。

　　“哀家想起前些日子，王爷不是一直为宣平侯家的公子求情么？”太后有备而来，道：“如今倒有个好差事赏他，叫他戴罪立功。”

　　孟昀归近日被崇岳山为首的都察院言官林林总总参上十数道折子，道道都慷慨激昂地将他琼林宴上不敬礼法、有违祖制弹劾了个透彻，甚至连当街纵马、作风不检等事全翻出来了。若不是有摄政王保着和江妤容连日费心疏通，孟昀归早要被革职查办，哪里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禁足吊牌？

　　摄政王的笑未达眼底：“孟家小子言行无状，资质愚钝，如何能担如此重任？臣怕折煞了他。”

　　“孟昀归侯府出身，又兼委署前锋参领一职，怎会愚钝。”太后说：“哀家心中不明，摄政王敢将琼林大任予他，为何又不敢让他领着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啊？”

　　“孟参领因被弹劾之故，如今吊了腰牌，于家中思过。”陈锦聚举起笏板，道：“臣以为，只怕不合适办差。”

　　“陈大人此言差矣，太后娘娘宽宏，欲给孟参领将功赎过之机。孟参领罪起琼林，那么命他将江南舞弊案办清楚，自然可平息文人怨气。”袁庆淳反驳道：“臣倒以为，不如依太后娘娘所言，孟参领以戴罪之身立功便既往不咎，倘若不能，再数罪并罚不迟。如此，既全了王爷和宣平侯的之心，又可顾及天下文人脸面，岂不美哉？”

　　两方几番争执拉扯，这回最终还是依了太后的意思。

　　戚伯程又突然道：“臣闻今岁有一少年登科，才华横溢非常，亦是通政副使家的大公子。”

　　“确有此事。”段世洪今日第二次被提及，出列时冷汗涟涟，说：“犬子惶恐，万万不敢当阁老谬赞。”

　　“段大人虎父无犬子，何必妄自菲薄。臣请太后娘娘准许段家公子一同前往江南，只当作磨砺锻炼。”戚伯程感慨道：“能作出‘开宝塔下题名处，二十人中最少年’之句的栋梁，很当破例栽培，日后定可为大邺中流砥柱。”

　　段世洪正想婉拒，太后却点了头，“准奏。”

　　“臣子段时年方十七。”他不死心，只好大着胆子道：“恐怕不堪大用，坏了事。”

　　“年方十七？”太后微挑珠帘，伸出一只玉手来，遥遥点向下首立如松柏的花惊鹊，说：“哀家依稀记得，安平将军是十六上的战场？将军首战告捷，还是哀家亲送的赏。段爱卿不必急着推脱，又安知后生不可畏啊？”

　　“犬子今岁登科，吏部还不曾有记名在册。”段世洪说：“娘娘，这未挂腰牌就领旨办差...恐于理不合罢。”

　　太后笑道：“这有何妨？段时既登进士科，想来领个都察院都事之职并不为难。”

　　“能娘娘如此青眼信任，实在是犬子之幸。”段世洪见此事再无转圜之地，只得作出感激涕零的模样道：“臣携犬子，拜谢娘娘深恩。”

　　朝臣各有党派利益，为此互相争吵了半晌，最后定下谏院大夫钱广志为钦差大臣，祁岚春、孟昀归和段时辅之，于两日后启程。

　　退朝时，太后解了孟昀归的禁足，又宣他慈宁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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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政王府书房内，叶玄谨面前跪着的齐涧明依旧不敢置信，浑身颤抖着道：“王爷，赵三亲眼见汪尽才将饭菜尽数用了，那药也是他亲手所放...赵三是死士，绝不可能背叛王府啊！”

　　“若真尽数吃了整整五钱断肠草，那今日谏院门前敲鼓鸣冤是什么？是鬼吗？”叶玄谨狠狠将身旁的茶盏掷向齐涧明，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被算计了！一路与赵三作对的幕后之人，既有法子偷天换日，便大可顺手保汪尽才性命，可他没有。”

　　“本来依计划汪尽才活不过昨日，可幕后之人提前将大部分饭菜换成无毒，却保留了小部分有毒的，就是要他死在谏院里。这样，人才会被祁岚春送入太医院验尸，随后戴秉诚一查便知汪尽才是因断肠草中毒而死，必定向太后提议彻查全城有关铺子，如他所言，断肠草禁药难寻，查得蛛丝马迹不难，何况还有那位铁面不阿的崇岳山插手？这样一环扣一环，既叫我们惹上一身骚，又将江竟岑推上风口浪尖，呵，慈宁宫那位娘娘的手腕倒真是愈发高明啊。”

　　“这次找的还是敦义坊的荀老板。”齐涧明不敢躲闪，生生挨了这头破血流的一下，说：“属下已差人给了一百两的银子封口。”

　　“银子？银子封不住嘴，想保守秘密，死人的嘴巴才最牢靠。”叶玄谨森然道：“急报江竟岑，叫他把手下的人看管好了。”

　　“若还出纰漏，你便与赵三提头来见本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