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旧事2 “但又安知 ...
-
然而真正让崔景予恨叶玄谨入骨的是心上人的惨死。
京城关于吕钟灵的传闻流言都还没散干净,那个众人口中娇媚可人的三姑娘不知怎的,居然就被一张破席裹着从王府里拖出来,扔去城外草草埋了。
据粗使的下人婆子说,吕钟灵拖出来时遍布青紫,浑身上下没得一处好皮肉,花儿一般美好的年纪就被叶玄谨生生折磨致死。年轻的崔景予听闻哀讯怒火中烧,却被父亲锁在院子里连关了数月。他亲口感慨过,自己再被放出来时已是力竭声嘶,只觉仿佛一辈子的眼泪都在那时流光了。
待崔景予冷静下来,必定是要为心上人报仇的,可彼时的他连父亲的力量都无法对抗,自然知道摄政王这三个字下更是无尽的风光,沉甸甸的分量,还有生杀予夺的权力,非常人可撼动。
直到孟昀归亲自找上崔景予,这个与自己殊途同归的可怜人。也知道了他深藏在心底的愿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执念。
崔景予对吕钟灵用情至深,所以他以替吕钟灵报仇来起誓,比之让自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一类的赌咒,更叫孟昀归信服。
孟昀归思衬道:“你既敢说这句话,我再无不相信的道理。”
“永光二年温敬帝驾崩,对外称病故,实则是摄政王大逆不道,谋害先帝。”崔景予一清二楚地说:“这事其实是你先开了头,后才交给我继续查的,所以你心里清楚得很,摄政王做得出这种事情,自然不会留下很多证据,能有蛛丝马迹可循已是万幸。”
“伪证。”孟昀归看向崔景予,说:“你找到了刘进福,是想让他这个真人证来替你作假物证。”
“不错,没有证据便创造证据。”崔景予点点头道:“左右摄政王谋朝篡位乃板上钉钉的事,再有刘进喜亲口指认,他自然百口莫辩。”
刘进喜自潜邸,就已经跟着当时还是祺王的温敬帝伺候,有从龙之功,故而祺王登基后他深受宠信,不久便飞黄腾达,一路高升至司礼监掌印太监。
但祺王,也就是后来的温敬帝,他素来内政修明,早朝晏罢,当然忌讳皇权旁落分散,所以刘进喜不过领着掌印太监的名头,封官后依旧只是跟在温敬帝身边伺候帝王起居,并无什么实权。
孟昀归思忖片刻,问:“不过温敬帝当年死得蹊跷突然,刘进喜怎么出的宫,又是寻得谁的庇佑躲过叶玄谨的追捕?这桩桩件件都有疑点。”
“这就是关键了。”崔景予拍掌道:“背后保刘进喜的人,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是安平将军,花惊鹊!”
孟昀归闻言也抬了抬头,眸中略有愕然之色,说:“安平将军...?”
说来花惊鹊此人,出身在武官世家,因早年间大邺与西凉战事频频,父兄身负赫赫战功,皆官至一品将军,大义炳然,真正的碧血丹心。当年边境屡生战事,西凉人又好斗狠毒,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不是什么新鲜事,亦是因此,方才造就了后来花家满门显贵,却最终又满门忠烈的悲剧。
故而当时还是皇后的薛渚清心有不忍,本有意将忠臣孤女风风光光地封为郡主,再接入宫中亲自抚养教导,以慰以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不料花惊鹊是个真正巾帼不让须眉的传奇女子,她自小习武,又跟着家中四处征战,耳濡目染下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便隐有大将之才。
所以她不但推拒了郡主之荣,还上书请求温敬帝许自己继承父兄衣钵,去完成他们的未竞之愿,要继续杀退西凉,收复那些大邺痛失的土地。然世道如此,女子选择走上这么一条路,注定荆棘遍布,艰难险阻,非有常人远不能及的坚定心志不能始终如一。随后这一本折子递上去,立即引来当时众臣纷纷质疑指责,更有甚者,联名弹劾她一介女流妄议国事,是视祖宗之法于不顾,更陷陛下于不孝。
索性最终有秦王肯出面,为花家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力排众议,争取到一线机会,而花惊鹊则需得以秦王副将的身份出入,由秦王为她作保。
花惊鹊自然不负期望,初上战场王师便连连告捷,叫当初反对的朝臣都闭了嘴,不敢再提起‘弱质女流’四字。自然,她很快也得以自立门户,由秦王副将升至安平大将军。然世事难料,花惊鹊成也秦王,败也秦王。因秦王是花惊鹊伯乐,二人后又因军务常有交集,过从甚密,在秦王被赐死后她亦受到了牵连,叫朝廷收去兵权,撤牌停职。
秦王之死和摄政王一党的针对让花惊鹊大受打击,后来虽官复原职,她也只是日日消沉,一蹶不振。
花开明媚终须落,至此,放眼观望这偌大的京城,长街十里,再不能得见一位如她当年那般,骑在高头大马上飒然回首的,意气风发的女子。
思及此,孟昀归沉吟片刻道:“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刘进喜倒是个聪明人,知道谁保得住他。”
“这事我却没想明白。”崔景予说:“君怀多说两句教教我。”
“你细想。”孟昀归乐了,说:“花将军自己战功卓著,父兄更是战功彪炳不提,太后格外疼惜,满京的皇亲贵胄谁敢给她脸色看?何况她虽如今顶着将军的虚名,却只领了些闲职,早脱离了争斗漩涡的中心,谁会怀疑这样一个等同半隐退的人?”
崔景予恍然大悟道:“那帮老臣说到底还是瞧不起女子,花将军得意时就等着看她笑话,现在只怕背地里说的更难听,哪里会将她放在眼里?”
“花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便是从前的乌日汗也不得不赞她一剑能当百万兵!还有太后娘娘,无论是城府算计还是政治见地,哪样比男子差?只怕还要略胜一筹。”孟昀归冷笑道:“她们虽被世俗困住了,但又安知红颜不可挑道义,玉肩不能担家国?谁若敢瞧不起她们,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可怜。”
崔景予有些尴尬,不敢说他父亲崔尚书曾经也不赞同封花惊鹊为将,于是心虚含混道:“反正现在刘进喜就躲在花将军府邸里,千真万确。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本来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没办法使了些手段才诈到他两句真话。”
崔景予从怀中掏出张叠成了极小一块的纸,说:“具体的都写在这上头了,待你回去再看不迟。”
孟昀归接过了,却问:“花将军知道刘进喜是温敬帝的人,可刘进喜同她说过是叶玄谨杀了温敬帝和秦王吗?”
“听刘进喜的意思是没有的。他应该只挑了些无足轻重的说,吊住花将军保他就完了,哪儿敢叫花将军知道往事?否则依花将军的性子,拼死也要杀了摄政王的,怎能像现在这般闲云野鹤,如此刘进喜就才出虎口,就入狼窝。”崔景予道:“他好歹也做过十二监之首,当然不是傻子——人家这么努力,是想保命而不是送命!”
崔景予又紧着时间说了不少消息,最后郑重道:“君怀,这次查出来的事情非同小可,用得好就是给摄政王的临头一刀,可用得不好,刀尖对的是我,亦是你。”
孟昀归起身去瞧更漏,已是子时末了。
“放心。”他顿了一会,重复道:“你放心。”
长路漫漫,道阻且跻,孟昀归在安慰崔景予,也在安慰自己。
随后他挑开帘子,身如鬼魅一般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便再见不到人影踪迹。
-
今夜段时是第一次面对段世洪的滔天怒火,十分惊心动魄。
早些时候,博正院派了赵妈妈来段时这,只说叫他一会不必往后厅用饭了,主君要他好好清醒一日。结果赵妈妈前脚刚走,他娘身边的闻溪后脚就来了,还一脸慌张地告诉他,主君发了好大的脾气,进了书房后光是天目盏都砸了三四个。
段时好言好语地将闻溪送出去,转头就见永瑞在一旁偷着乐。
“笑什么。”他登时就垮了脸,佯怒道:“好笑吗?”
永瑞现何段时混熟了,知道这位爷没什么架子,两人平时也时常说笑玩闹,便假装正色道:“不笑了,不好笑。”
“挨骂的是我,看戏的是你。”段时撇撇嘴,不忿地说:“便宜都叫你占光了,还有脸笑呢。”
段时自在琼林宴那日大出了一次风头,就知道事情没完,他迟早要被段世洪逮过去一顿好骂。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啊。
“哥儿,别担心。”永瑞见状,安慰道:“我和厨房里的蝶舞有点交情,叫她偷偷给你留饭。”
“那真是谢谢你啊。”段时无语凝噎,说:“我是担心没饭吃吗?我担心的是我爹要揍我!”
段时是真担心段世洪气急了会动家法,他在电视上也看过的,用手臂那么粗的木棍打,还不得疼死自己?为此段时还和系统软磨硬泡了许久,问它能不能争取一个暂时屏蔽宿主痛觉的功能,但那废物系统估计搞不来,直接没理会他。
“天目盏那么贵重的物件都叫父亲砸了三四个。”段时越想越害怕,道:“更别说砸我了。”
永瑞则表示总不能偷偷摸过去把段老爷敲晕了,对此实在是有心无力,且依他的意思,虎毒不食子嘛。
段时听了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最后正博院差人来叫他,段时一脸沉痛地去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段世洪都没有给他解释辩白的机会,上来就先吩咐了贴身小厮观言亲自给他二十下板子。
观言不敢不从,又怕段时日后记恨自己,便趁着段世洪不注意,悄声道:“哥儿,小的也不想的,只是主君方才吩咐若这板子不狠狠的打,便叫小的也挨上二十下。”
段时听见观言一边道歉一边揍他,内心实在是百感交集,早知真要挨打,便该穿厚实些。他被牢牢绑在长条木凳子上,袖子被褪至臂膊,粗麻绳捆得细嫩的手腕红肿破损。
真疼啊。
段时想往前挪挪,好叫自己舒服些,不承想第一道板子重重地便顺势落了下来,这具少爷身体本就是养尊处优多年的,这下真是疼得他想龇牙咧嘴。
观言这混球,嘴上说的花一样好听,下手却也是真的黑。
段世洪本在台阶上立着,冷冷地看他,可板子落在儿子身上,终究叫老子不忍,便拂袖进了屋内。
一道道板子呼风而下,段时觉着头晕眼花,下身皮肉疼得似刺骨钢刀在刮一般,他大汗淋漓,几乎说不出完整一句话,咬牙切齿下才将一个轻字断断续续地掰成几块说出来。
观言能在段世洪身边办差,自然也是八面玲珑,见老爷有心放水,后面的板子越打越松懈,到那最后两下更是雷声大雨点小。
饶是如此,段时也是被观言搀进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