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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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喜欢这个说法。”牧野澪一边说着，一边从容地避开了那双仿真度极高的机械手。
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镇定，仿佛这场对峙里处在下方的其实另有其人。
在她对面，梅斯卡尔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
他目光沉沉地向她看去。也就是在这时，他才发现她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薄薄的红色卡片。
在看清那卡面上的内容后，梅斯卡尔的理智瞬间分崩离析，瞳孔急剧地收缩起来。
他将两手紧紧扣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泛着淡淡的青色。脸色苍白的男人咳嗽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拿到葵的记忆卡，我不是把它……”
“你把它上锁后，装在了换给我的那颗机械心脏里。”牧野澪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轻轻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左胸上方。
“但你没有查看过那张记忆卡的内容——梅斯卡尔，从很久前我就发现，你对牧野葵的态度未免也太过小心翼翼了。”
仔细听就能发现，她现在的声音跟原先相比有了很多不同，无论是语调的转换还是拼读音节时下意识的顿挫，都带上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影子叫梅斯卡尔一阵胆战心惊，他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扎进掌心里，痛感却没有如他所愿地唤起他的理智。牧野澪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把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制力撞得更碎。
“这么久不见，醒来就看到你这副样子，还真是让我觉得有些倒胃口。”
看着他震撼的表情，她轻飘飘地开口道。
一点没错，牧野澪的声线跟梅斯卡尔记忆中的葵的声线重合了，站在他面前的少女抬眸向他看来，在她的瞳孔深处，他看到了自己混杂着惊喜和恐惧的脸。
梅斯卡尔在座椅上蜷成一团，张着嘴却连声音都差点发不出来，好半天过去，他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葵？是你？”
牧野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刮过他的耳膜，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当然是我，你费尽心机不就是想让我醒过来吗，怎么，你就打算用这种模样来迎接我？”
“不是的……”
他想解释，又不知道应该如何组织语言，最终只能颓丧地呆愣在原地。
牧野葵从来不会温柔对待他，她无视他的抵抗，仍旧抱着双臂，颇为随意地往他的理智上插刀子。
“明明一直以来研究机械替代器官的人其实不是你，是我才对吧。你为了牧野澪翻动了我留下的研究资料，才开始尝试将人的器官机械化，但你却不想让我知道这一切——我猜，那是因为你清楚我会因为牧野澪的存在而看不起你。”
“你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懦弱又没种啊。”
他没预料到这件事会败露得那么快。毕竟理论上那张记忆卡不应该在这个时间段就被激活，除非……
除非葵早有预感他会打算将她复活，于是早早在他没敢尝试破解的，那张由牧野葵亲自留下的记忆卡藏下了机关……所以现在，这段本该属于牧野葵的记忆被牧野澪接收了。
梅斯卡尔犹豫了片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碰她，想借此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牧野葵以他意料之外的方式提前醒来，不仅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脑复制芯片压根没派上用场，还间接导致了“牧野澪”存在的败露……但无论如何，能在有生之年成功见到复活的爱人还是一件十分激动的事。
可他的手才伸到一半，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挡开了。
这种发展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牧野葵向来正义感很强，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后不想搭理他是非常正常的事。
梅斯卡尔收回手，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唯唯诺诺地问：“葵，既然你已经醒了过来，那么我们……”
牧野葵以妻子的身份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对自己这位结婚对象的心理可谓是再清楚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天真的男人，直到此刻都还抱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换做之前的她，或许还会对他产生些怜悯，进而对他退让一二，但现在这个全由数据流构成的记忆体，只会选择直截了当地粉碎他的念想。
“我并没有活过来，凯文。”她面色平静，抬手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我现在只是一串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数据，牧野葵早就死了，也绝对不可能复活。而且我压根就没有复活的想法，我要做的事，在我死之前都已经做完了——你所坚持的一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对我有意义！”被叫出真名后的梅斯卡尔，或者应该说凯文，却失魂落魄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捂着脸说：“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失去你，葵，你这样对我太残忍了。”
凯文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怨恨的表情，他在牧野葵不带半点温度的目光下痛哭，眼眶里滚落的泪水被后者轻柔地用指尖擦拭。
他以为这是来自爱人的宽恕，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牧野葵拍了拍他的脸，表情多少有些无奈。
她说：“你怎么还没有长大啊，你爱我，我就属于你了吗？我们结婚了，难道我就非得一直陪在你身边吗？凯文，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番话叫梅斯卡尔的整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他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怔怔地看着她。
蓝眸少女站在灯光之中。白炽灯打在她火一样红的发丝上，把她的边缘照得虚化，叫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真实，活像一副被裁下来的二维画片。
在他看她的时候，她也同样报以回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视线从他脸上转开，平静地看向地面。
“如果你还在对我之前的死亡感到不平，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是故意寻死的。”
他摇摇头，眼角发红：“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你背后的那群人在利用完你后就像处理垃圾一样把你扔掉，他们甚至一点营救的措施都没做就开始准备扫尾，这样的机关也值得你赔上一条命？”
牧野葵无法理解他的愤怒，她不为所动地揉揉手腕，刻薄地评价道：“不管值不值得，都跟你没有关系。”
凯文被她的态度给激怒了。
他站起来，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喃喃地说：“跟我没有关系？葵，你是我法律上的妻子，你跟我说你的死活跟我没有关系？”
她毫不费力地就拨开了他的手。人类的身体素质跟机械改造人可谓是天差地别。下一秒，她便反客为主地把他压在墙上，单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她转动了一下脖子，冷冷地对他说道：“你需要搞清楚一点，即便我嫁给了你，也不代表你就有资格对我的选择指手画脚了。我要做什么事，用得着你来质疑值不值？”
这厢的两位夫妻对决进行得轰轰烈烈，一旁的机器人梅斯卡尔自知插不进这个结界，于是它乖巧地移动到角落里，准备在这个空当里休眠一会儿。
而就在这时，一片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胶布迅速贴上了它的后颈，瞬间就搞瘫了它的感知系统。更加祸不单行的是，在它忙着自我纠错时，一根鬼祟的枪管又抵着它的小臂放出了超百万伏的电流，一秒就叫它丧失了行动力。
它不甘心地朝着地面倒去，直到黑屏的那一刻，也没弄明白自己是被什么东西解决掉的。
这位放倒了机器人梅斯卡尔的，自然就是本该已经撤退到大楼外部进行定点狙击的苏格兰。
他在机器人倒下的那刻便敏捷地拖住了它的身躯，没叫这里发生的小小“异常”惊扰到不远处对峙的两人。
在细心伪造出一副这台机器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假象后。他把呼吸放得更轻，目不转睛地望向还在对峙的双人。
他现在很担心牧野澪，在他看来——就这孩子那副细胳膊细腿的模样，一个说不好可能就被梅斯卡尔给掐死了。
事到如今，苏格兰不由得有些懊恼，心想怎么自己的弹药夹里就没有备上几颗麻醉弹呢？如果能在这时直接放倒梅斯卡尔，无疑会省事很多。
这次跟牧野澪重逢，他的心情其实十分微妙。
苏格兰从地道里钻出来的那会儿，正赶上牧野澪被突然情绪激动的梅斯卡尔掐住脖子。
这种场面叫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枪，甚至连射击角度都已经找好——这个距离对他来说基本不存在失误的可能。
只是……眼下的这个情况明显叫他很为难。
于公，梅斯卡尔这人手里显然握着很多机密情报，这样的人就算要杀，也得先把东西榨出来再说——他并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送他上路。
于私，他也不希望称得上是半个朋友的牧野澪在他面前出事。
在苏格兰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扣下扳机时，一旁的牧野澪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她不着痕迹地诱导着梅斯卡尔偏转了一个角度，并隐晦地对他摆了摆手，见他点头回应后，又猛然发力，一把将梅斯卡尔掼在了墙上。
他这时才松了口气，当机立断地把攻击的目标换成了角落里那台不在状况的机器人。
说起来，还真得感谢她做的掩护，多亏了她动静够大，才能让他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一击干掉这个跟梅斯卡尔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只是他也没想到牧野澪的演技竟然好到这种程度……难道说她平时的面瘫脸都是装的吗？想到这里，苏格兰不禁有些困惑。
要说起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得追溯到半小时以前。
在他和波本分头行动后不久，时运不济的他就因为迷路被困在了忒修斯这座迷宫里。
没错，他并没有按照波本计划的那样离开。这倒不是说他义气上头，公务面前，苏格兰自认是个很有大局观的卧底。
……只是在他一边迷路一边艰难找路的时候，他不幸遇到了一台叫做奥多的机器人。而那台机器人单方面拒绝跟他交流，两者刚一碰面，它就二话不说就扛着他飞跑。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从电子地图上看，自己就已经处于忒修斯的腹地了。
这超出控制的事态叫苏格兰有点生气。
可那台小机器人长得俨然是缩水版牧野澪的样子，虽然二者冰块脸的程度不相上下，但或许因为用的是幼年体的缘故，这副不言苟笑的样子反倒还显得更加可爱了些——对着这张脸，他一时半会儿又下不去手揍它。
那台叫奥多的小机器人自顾自地给他带过路后，只匆匆撂下句话就跑没了影。
它说：“从这里进去有一条密道，平时是用来运送报废实验体的，不过因为承重有限，你只能一个人进去，我不能再陪你了。”
“姐姐就在里面。”
它走后，苏格兰哑然失笑，原本被这台机器人那粗暴搬运手法搞得有些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些。他摇摇头，重新做了几次深呼吸，乖乖钻进了那个对成年男子体型而言有些狭窄的通道。
他暗想，奥多跟牧野澪长得那么像也就算了，还管她叫“姐姐”……想不到这地方，机器人竟然可以跟人类缔结亲缘关系吗？
那厢的苏格兰又开始进行“人与机器人以姐妹相称是否合理”这类哲学思考的时候，牧野澪已经快速结束了战斗。
她弯下腰，从研究台上就地取材地摸了支本该用在自己身上的麻醉针剂，利索地一针扎进男人的上臂。
确认过药剂的持续时间后，她抬脚朝着他的藏身的位置走来。
“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顺利……对父亲来说牧野葵的影响就这么大吗？”
她小声念叨着，弯下腰对苏格兰递出了一只手。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忽然发觉地上那台半跪着休眠的“梅斯卡尔”情况不对。
……它的能量反应竟然没有完全切断！
如果不是她为了确认父亲的生理状况而特意开启了电子眼的扫描功能，恐怕她也会被这东西给蒙骗过去。
“快躲开！”情急之下，她指尖使力，一把拽开了苏格兰。但即便如此，由梅斯卡尔手指变化形成的尖刺，还是在眨眼间就贯穿了苏格兰的腰腹，并把他狠狠钉在了墙上。
鲜红的液体顺着衣物淌下，不多会儿就在地上积蓄起了一摊小小的血泊。
牧野澪垂着头，眼神渐渐变冷。
“原来如此，你虽然接收了葵的记忆，但并没有生成葵的人格……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你在演戏——澪，你成长的速度确实让我不得不对你另眼相待了。”
那台再启动的机器人缓慢地转动着手腕，它的这一举动令墙上的苏格兰疼得五官都扭曲了一下。他隐约地听到牧野澪似乎在跟这台有着梅斯卡尔外形的机器人交涉，二者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在他耳边，像一卷卡住了的磁带一样，有一搭没一搭的，怎么都听不分明。
“……我劝你赶紧放开他，不然我有一百种方法炸掉你的脑袋。”说着，牧野澪示威性地用武器瞄准了它的头部。
“你就为了这么个人打算违逆我？”机器人面露疑惑，它抬头看她一眼，语气很认真：“你知道你跟普通人是没有结果的吧？”
说完，它好整以暇地再度搅动了苏格兰的伤口，在聆听到对方唇齿间泄漏出的痛呼后，还恶趣味地加大了力度。
牧野澪冷冰冰地剜了他一眼，她持枪的手更近一步的抵在它颈侧的控制中枢。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你要是再不放手，那我就不敢保证牧野葵尸体的完整度了。”
她对机器人梅斯卡尔并不了解，但既然复制的是父亲的大脑，那么或许也会拥有同样的软肋……情况危急，她只能赌一把。
幸好，她的运气好像还不错。
那台机器人在她的逼视下，一点点把穿透苏格兰身体的手掌抽了回来。在拖拖拉拉地交出人质后，它还很人性化地撩起衬衫擦拭起了手掌上沾到的血液。
一面做着简易的清洁，它还顺嘴对她抱怨道：“为了这么一个人类，你就用你的母亲来威胁我？”
牧野澪一把接住苏格兰的身体，她快速扫描了一圈他的伤情，在确认过伤情不致死后，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平静地看向它的眼睛。
“严格来说牧野葵并不是我的母亲，她只是我的基因提供者之一而已。”
闻言，这台梅斯卡尔居然对她笑了，机器人的笑容看起来相当僵硬，它的视线最终落在牧野澪揽住苏格兰腰部的手臂上。
它保持着笑脸，问到：“就算你说的没错吧，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牧野葵到底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