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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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不止一次的怀疑过牧野澪其人有问题——尽管她上门时说的是“梅斯卡尔不对劲”，但联系到她交代的“复制大脑”和“意识芯片化”后，他就对她的说辞就一直处于半信半疑阶段。
——万一她才是被安装了芯片的机器人呢，不是经常有那种事发生吗？报警者其实自己就是杀人犯之类的案件，他这么些年来也不是没见过。
即便牧野澪在他面前有过进食行为，又被身为机器人的里布塔斯确认了搜索方式是搜查脑电波，但他还是感觉她浑身透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尤其是在被她的眼睛注视时，他常常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被什么仪器扫描一样——现在回想起来，那完全不像是属于人类的眼睛。
这一刻，当里布塔斯表示过“牧野澪从来不需要机器人的帮助”，又在他面前展现了那种火箭一般的移动速度后，波本的异常感应雷达再一次狂响了起来。
他能够以警校各项成绩综合水平第一的成绩毕业，自然对自己的爆发力和体能都有着非常明确的认知——可就算是他，也绝对不可能跟上一个靠推进器行动的里布塔斯，可偏偏牧野澪却做得到。
这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牧野澪的特长分明是电子领域，又一直被归类在情报专组。就连他事先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明确的表现出她具有“身体不好”这个特质。
所以说，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里布塔斯口中从来不需要帮忙的存在？
不合理的事甚至不止这么一桩——早在他在离开苏格兰的公寓时，他就留意到了客厅垃圾桶里那个被搓成金属球的可乐罐。在场的三个人里只有她选择了喝可乐，那个金属球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当然，人类的握力并非做不到那种程度，但如果干出这件事的是向来以病弱形象示人的牧野澪，就不大对劲了。
如果说苏格兰的直觉并没有出错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原本的牧野澪就不是人？
里布塔斯并没有给他提供太长的深思时间。它抬手指了指先前被它暴力拆卸的方盒，很干脆地回答：“你问姐姐？她就靠这个啊。”
这回答叫波本难得地卡壳了一下：“……这东西的移动速度有快到那种程度？”
“哦，单论速度确实比不上我，但是姐姐能让这栋楼活动起来，只要合理地折叠空间，压缩路径，这种传送装置就能比我更快移动到目的地……谁让飞行不能穿墙呢。”
它的这种解释倒是为牧野澪的人类身份再添了一片砖瓦，波本咬咬牙，发现自己似乎还是小看了这栋楼本身的奇妙之处。
“这栋楼可以活动？难道说忒修斯不仅仅是外表看起来像个魔方，连同内部也一样？”
里布塔斯肯定了这个说法：“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这条路平时只有姐姐会用，连带这个装置的密钥也是每天一换，用的还是声纹识别模式，非人生物是启动不了的——所以你还是让我抱着走吧。”
小机器人体贴地再次伸出了手：“如果是出于人类感情中的’羞涩’这种原因才让你不好意思接受我的帮助，我可以选择不看你哦。”
在它准备直接把波本整个人端起来扛走的时候，他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它。
“我知道这个东西的密钥，也成功启动过它——如果我带你进去，按照你对这栋楼的了解程度，你能直接操作它让我们移动到目的地吗？”
“咦？没想到姐姐竟然直接对你开放了权限，我还以为是姐姐亲自带你走了一段路才把你放下来的。”里布塔斯仰起头，好似在困惑着什么。
它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问到：“你跟姐姐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你就是姐姐口中的’朋友’吗？”
不，跟牧野澪是朋友的那个人应该是苏格兰才对——搞不好那张字条本来也是她留给苏格兰的，只是她没想到追上来的人是自己，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波本平静地想到，但他却在里布塔斯的注视下，面不改色的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选择了对它说谎：“嗯，所以你能做到这件事吗？”
里布塔斯对他眨眨眼睛：“我当然可以做到，你想找到姐姐，是在担心她吧，作为交换，你要好好帮上姐姐的忙哦。”
这话叫他倒是有些意外了：“……你知道她想做什么？”
小机器人已经拽着他走进了方盒里，它轻声说到：“不，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得到，姐姐正在做的事我帮不上忙，所以……她就只好拜托给你了。”
助理型机器人竟然能拥有这种程度的自主意识，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组织正在从事的研究。这样的AI已经能算是拥有人性了吧？当然，这种判断成立的前提是，这种应答方式确实是出自小机器人本身，而不是远程操控它的什么人。
波本找了个角落靠墙坐下，在这件事上，从头到尾他所能帮上的忙也只有念出密钥启动方盒这一桩而已。在完成启动仪式后，他就一言不发地看着里布塔斯的举动出神。
……它出现的也太巧合了，就像是被故意送到他身边来，好替他这个不熟忒修斯内部结构的人当向导一样，这会是牧野澪计划好的吗？倘若真的是她安排的这一切，那她所图谋的，又真的只是一个梅斯卡尔吗？
他想，她绝对在利用他好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不过这倒也无妨……因为对他来说，帮她这个忙，对他来说并不算亏。
毕竟他的真实身份是公安卧底，而非真正的组织成员嘛。
与此同时，那位被波本怀疑另有所图，并且还所图甚大的当事人牧野澪，此刻正站在她计划杀死的对象，也就是她名义上的父亲，梅斯卡尔面前。
不过直接说对方是梅斯卡尔，或许还不太准确。因为现在的梅斯卡尔其实已经一分为二，他们一站一坐，一模一样的两张脸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待她给出一个交代。
“为什么？”
站立的那一个梅斯卡尔率先打破了沉默，虽然语气有些呆板，但思路却很清晰：“按照计划，你只要给组织的人透个信，安排他们看到你和我一起死在了这场机器人叛乱里，我们就可以顺利假死脱出组织。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把人带进来，还安排里布塔斯去接触？你甚至还放任对方去探查那些机密区域，澪，你该不是想要背叛我吧？”
牧野澪垂下眼，并没有正面作答。这时，她的脸上十分明显地流露出了一丝伤感的情绪，这对她来说倒是件新鲜事。
一言不发的坐着的那位梅斯卡尔，也就是真正的梅斯卡尔本人则直直看向她。
他的脸色暗了下去，质问道：“你这段时间的情绪波动很大，难道你真的是因为想继续做人这种理由决定背叛我？”
“我只是不想真的被做成容器。”
牧野澪轻声问到：“父亲，您当初制造我的时候，只是想让牧野葵复活的时候能有一具人类的躯壳，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这一点：“没错，我之所以会启动人造人项目，就是在为葵的复活做准备。”
“可你为什么后来又开始研究用机械去取代人呢？”她的声音微微地发着颤，牧野澪把视线转向给予了她生命的那个男人。
她缓缓地叙述着。
“一开始只是人造人的我，一点点被您用手术变成了机械改造人，可您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我都能够感知到？我和人之间的联系是您一点点亲手切断的——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萌生出自我意识，我决不会做出今天这样的举措。而您却打算在我‘活’过来以后，再抹消掉我的存在，坦白说我没法接受这件事。”
梅斯卡尔冷笑一声：“是吗，这就是你的想法？”
这个一直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一样微微提起了嘴角。
“看来这还真是我的失败啊，竟然让一具容器有了思想。澪，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能够杀死我吧，就凭你找来的那两个帮手？”
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轻轻摇头。
“我当然没有指望他们，其实——我找他们来的目的，和您是一模一样的。”
牧野澪平静地把目光转向他，在她的眼瞳中，似有火苗正在静默地燃烧：“我要让他们看到复制脑机器人的叛乱和您的死亡，只有这样做这样我才可以活下去，而不是顺从地被您变成一具人偶。”
梅斯卡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这一刻才恍然发觉，那个原本听话懂事的小女孩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拥有自己秘密的少女，而她长大后的第一个念头，竟然就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活下去，而决意要杀死他。
她清楚自己的命是他给的吗？他想知道她是明白这一点的。
那她的心中难道没有丝毫感恩吗？亲自把她的心脏换成机械制品的梅斯卡尔想到这里，无声地笑了下。
是啊，她都已经没有心了，再计较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说起来，明明是为了延长她的性命，他才开始研究用机械去替换掉她那些早衰器官。哪怕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只是一个实验中的残次品，但为了这个残次品，他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地走上了另一条路。
就像她问的那样，他为什么会从研究人造人技术改换成研究机器人呢？
最开始让他产生这种念头的缘由，不过是他想要让她活得久一点。这么看来，或许他也是有那么点喜欢她的——毕竟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她可以作为他真正的女儿。
只是同时他又非常清楚，即便牧野澪是使用他和葵的基因融合制造的人造人，是他和她共同的血脉，但实际上的牧野葵却并没有生育过。
……
甚至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她的心也从未真实的向他靠近哪怕一点，这样的葵绝无可能留给他一个孩子，因为葵根本就不爱他。
她接近他，连带跟他结婚都是另有目的，绝不是因为所谓的爱情，这些他都知道的。
所以他才更加不敢留下牧野澪——如果让葵看到这个孩子，那么复活后的葵说不定会更加看不起他。几乎是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他就被羞耻和绝望吞没了，只是他还是抱着一点点的侥幸心理，偷偷把牧野澪的大脑复制了一份，制成芯片存放在了里布塔斯的体内。
如果他和葵不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孩子”，那么像里布塔斯这种AI，她或许不会抵触得那么明显，这样一来，澪也不用真的在献出身躯以后被抹消掉意志。
他精心打算好了一切，只等着今晚把该演的戏份演完，就带着他唯一的爱人，和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孩子”一起从组织中假死脱离，去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一家的地方生活……
可现在牧野澪想杀死他，她的理由是她想活着。
如果她用的是别的理由，或许梅斯卡尔都还不会动那点恻隐之心……偏偏她说她想活下来。
这感觉很奇怪。
在梅斯卡尔眼中，牧野澪从小到大都是个麻烦，她让让他操尽了心。
无数个夜晚，他站在病床边注视着昏睡的女孩时，都生怕下一秒象征她存活的曲线就会跳平——万幸的是，虽然经历过很多次危机瞬间，但这个孩子都坚强地撑过来了。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那时牧野澪刚接受了替换全套消化系统的手术。
面无血色的女孩靠在病床上，懵懂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为她保留下一部分的味蕾。
“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她用手指比划出一段短短的距离，像是很害怕他的拒绝。
他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想留住那种东西？等到你以后喝机油的时候，可不会感受到什么好滋味。”
“我已经没有痛觉了，我不想连味觉也失去……真的不可以吗，爸爸？”她磕磕绊绊地说到。
梅斯卡尔愣神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用“爸爸”这个词来叫他。
“为什么这样叫我？”他问。
“贝尔摩德说，让我转告我的爸爸’你女儿不适合替组织卖命’，父亲，你是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他低头看向她，不料却在她浅蓝色的瞳孔里看到了羞窘万分的自己。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耻辱，于是他斩钉截铁地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叫我了，你的味蕾我会想办法的。”
不久后，他满足了她的愿望，毕竟那是牧野澪唯一一次对他提出要求——以一个女儿的身份。
事后这一幕总是在他的脑海中重现，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梦境，女孩子有着和葵如出一辙的外貌，和跟他一模一样的红发蓝眸，她仰起头喊他：“爸爸。”
梅斯卡尔不知道这种感觉算是什么。他没有做过真正意义上的的父亲，面对牧野澪突然流露出来的感情，他慌不择路，满脑子想的都是应该怎么逃避……现实却不允许他一味地躲开——她的病情一天天恶化，如果不把她病变的器官转换成机械制品，她立刻就会死。
他到底还是没狠下心让她早早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也就是这样，现在的她才会站在他面前问他：“父亲，我想不明白，如果只需要一个躯壳就够了的话，你为什么要让我活到现在呢？”
这个问题他心底早有答案，只是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
要坦白告诉她吗——“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我却因为心软，一直没有让你死掉。”
他再一次退缩了，他还是狠不下这个心。
作为人类的梅斯卡尔做不到的事，同样拥有记忆，但剥夺了感情因素的机器人梅斯卡尔，却可以毫无阻碍的告诉她缘由。
“是因为我的软弱，那个我是真的把你当成了女儿看待，所以他才不敢告诉你，你从诞生开始就是个错误，而现在就是不得不修正这个错误的时刻。”
机器人梅斯卡尔对她伸出了双手，它温和地对她说道。
“过来吧，你逃不了的，你应该顺从你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