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0 ...
-
明明雨季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但从前天起，东京又一次进入了连绵不断的雨天。过于丰沛的雨水，为市内居民增添了许多额外的麻烦。一切都在变质，一切都在腐烂。对于这种情况，一些对生活较有追求的人往往会选择积极地对抗恶劣的天气，但平冈是个例外。
三十七岁的平冈，一事无成，没钱没工作，交不起房租，连水电也无福享用，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偷偷撬开无人居住的活动板房，像寄居蟹一样把自己安置进不属于他的空间。像这样的人，显然是没有过剩的精力去维持生活表层的体面的。
平冈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半闭着眼套上不知多久没有清洗过的衣服，在这期间，他为了穿上套头衫而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的手臂，不小心刮蹭到了墙面，也因此沾了一手灰绿色的霉菌——那堵位于他枕头左侧的墙面，早就快被过度繁殖的霉菌彻底占据。
他盯着变脏的手看了几秒，不以为意地用衣服下摆擦了下。这间没有经过修补维护的房屋四面漏风，被褥之外冰冷的气息扑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昏昏沉沉的头脑一点点变得清醒。
他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下午六点零六分。
时间还早，没必要现在就出门。平冈这么想着，从床底珍重地取出一只收录机，又从包里找到几节从垃圾桶里得来的电池，装填进机器的后槽……不论结果如何，在去做那件事之前，他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在直流电的驱动下，磁带开始在机器中缓缓转动，伴随着一阵“滋滋”的电波杂音，一个属于年轻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骏也，你在哪里，你过得还好吗，如果听到这则广播，请拨打1xxxxxxxx这个号码，我和妈妈都很想你。”
他两手放在膝盖上，侧耳倾听着这一段托人转录下来的声音，因为专注，他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十秒不到的音频播放得很快，他眼疾手快地按下倒带键，又再重听一遍。
这是他妻子的声音。
十年前，平冈在家乡欠下巨额赌债，因为胆怯，他从那片土地上逃跑了，之后便一直流离在各个城市，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他住过旅店，也睡过桥洞，情况最差的时候，他曾在空心水泥管里生活了整整一个月。
早在五年前的时刻，他就想过去死。
那天，他用身上的最后一笔钱拦下计程车，决定去海边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偏偏就在他乘坐的那辆车的车载广播里，他浑浑噩噩地听到了这则寻人启事。
“骏也，你在哪里……我们很想你。”
妻子的声音像一枚导弹，从遥远的，早就回不去的家乡发射过来，一击打碎了平冈的心防。落魄的流浪者咬紧牙关，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司机担忧地为他递来一张纸巾。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他把纸巾狠狠压在脸上，回答说：“请现在送我回去。”
“诶？不是要去东京湾……？”
“我现在不想去了。”
“哦，好的，没问题。”
好像就是从这天起，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平冈，忽然重拾了活下去的信心。他找到了不需要身份证明就能做的临时工作，从旧货市场买回了一台收录机，然后笨拙的学会了如何用磁带录制广播。
那段妻子的语音被他反复播放，一想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仍有人在等待他归来，就能让他产生一种或许自己活着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幻觉。
但是就在一周前，这个美妙的幻觉，硬生生的被一个匿名放在他门口的，系着彩带的纸箱打破了。
直到现在，他都不愿意回想起拆开纸箱的记忆——在那个包装浮夸的纸箱中，装着的不是什么惊喜，而是一截骇人的尸块。
他用颤抖的手指抚摸那截尸块上青色的雀鸟，这个图案，他就是化成灰也不会忘记，那是他亲手给妻子刺上去的。
很久很久以前，平冈在小镇上做刺青师，他的妻子在一个傍晚造访了他的小店，容貌姣好的少女指着满墙的的图案问：“先生，你觉得哪一个适合我？”
他不疑有他，认真询问过她的喜好后，替她挑了这只站在枝头昂首挺胸的雀鸟。
“就它吧，和你的名字正相称。”
妻子的名字就是“雀”。
而现在，雀以这样一种形式，再次被送回到了他的手中。
平冈的瞳孔一下子收紧了，他一时半会儿无法理解和接受眼前的东西，过了很久，连续不断的，无用的眼泪才一颗颗砸落在小巧的刺青图案上。
雀那黑豆一般的眼睛圆圆的看向他，像是在不解地发问：“你怎么了啊？”
平冈久久望着那只雀鸟，嘴唇被他咬成了铁青色，他哭哭啼啼地保证道：“我会为你报仇的……我一定会。”
过了几天，一个同样包装，只是小了很多的纸盒再次出现在他的门前，他屏住呼吸拆开纸箱，从里面取出了一只缠着胶带的老旧手机。
手机邮箱里有一封邮件：“你的妻子是因为你的债务而死，如果你认为自己有义务对她的死亡负责，请用行动证明你的决心。”
再后来，他陆续收到了火药、起/爆器、定时装置和一堆在他庸碌生涯中闻所未闻的东西。平冈按照邮件中的指示，一步步拼装好了炸弹——无论如何都得做点什么，不能让妻子的死变成一粒轻飘飘的掉落在地面上的灰尘，平冈就是带着这样的执念，机械地在执行那一系列来自无名人士的指令。
而今天，他收到最新一封邮件上写道——去S大楼1811室安装炸弹，晚八点准时引爆。
平冈按下了停止键，他本来想把收录机放回床底，但他转念一想，这次一去，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于是他把床单撕成两半，小心地把机器放进去，捆成一个包袱的形状提在了手里。
他决定了，要在妻子面前完成这项壮举，无论她看不看得到。
为了逃避安检，平冈选择了步行前往目的地。刚出门的时候，他内心还充满了不安，但走了一会儿后，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这是一个无意义的人，能做到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平冈这样给自己的行动下定义。
东京时间七点三十四分，平冈撬开了1811的房门，把早就准备好的炸弹安放在了屋子的正中央。他深吸一口气，摁下了定时器。
东京时间八点整，许多和平冈处境类似的人同步执行了收到的指令，市内共有18处地产同时发生爆炸事件，在连环爆炸案发大约十分钟后，东京警局开始遭受报案电话的疯狂轰炸。
东京时间八点十七分，被外派出警的松田阵平拨通了牧野澪的电话。
“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听筒中，他的声音充满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感。
牧野澪笑了一声：“只是改变了一点无足轻重的细节而已，共犯老师，我们的约定，不是只要不伤及他人，其他都随我行事吗？”
“……”
电话另一端的人沉默了很久，就在牧野澪以为他即将气急败坏地大骂出口时，她从耳畔的听筒里，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个男人说：“我知道你提前给降谷送了信息……我原本以为，这些爆炸已经没有必要了。”
牧野澪怔了一下，脸色很快冷了下来。
她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松田先生，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决定策划这起事件的？”
“难道不是……见义勇为之类的吗？”
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确定。
她承认自己被这个说法小小地取悦了一下：“怎么可能会是这种理由，这么跟你说吧，我想要做这件事，最初是想要完成一个大型实验。”
“实验？你在测试什么？该不会是人性之类的……”
松田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追问道。
“别跟我说你只是好奇别人的反应，才做出这样的事——那样简直不可理喻！”
她说：“确实就是你想的那样。
“为了更好地观测人性的多样性，我精心挑选了很多样本，也从中得到了相当不错的实验数据，对了，说起来我还应该向你道谢，松田先生的观测结果，也让我非常惊喜。”
松田握着电话的手掌微微冒汗，他咬咬牙：“……你知不知这种情况你是可以被定罪的？”
另一端的牧野澪伸手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把准备好的文件选中，点击上传。
她并没有把对方那恶劣的态度放在心上，温柔地开口道：“你是警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抓人是需要证据的吧？
“我很有信心，无论怎么你们查，都绝对查不到我头上——而且，我要做的事，还没到收尾的时候呢。”
松田想阻拦她，却为时已晚，在他出声之前，那些完成的病毒就已经沿着网络对外展开侵蚀行动。
东京时间八点三十分整，市区内几乎所有处于开机状态下的联网计算机，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黑屏状态，随后，这些机器开始同步播放一个视频文件。
——那是一份涵盖了商政两界，甚至包括一部分秘密结社的内部交易清单，里头列举了种种走私、性/贿赂、人口卖卖等交易信息，涉及数目之大，简直骇人听闻。如果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那接下来新闻部可算是有得忙了。
松田劝阻失败，忿忿挂断电话，奔向爆炸现场完成处理善后的本职工作，而牧野澪则悠闲地敲开了隔壁的房门。
苏格兰家里亮着灯，屋内只有他一人。如果她没有估算错误的话，波本现在大概正在山梨县忙着排除异己。
她招招手：“晚上好。”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用上这样的开场白，苏格兰表情错愕了一瞬。
“你怎么过来了……”
他站在原地，夜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有些凉。
“进来再说吧。”
因为手头一直有事在忙，牧野澪其实有好一阵没有踏进过苏格兰的家门了。这次到访，她发现沙发上的垫子换了新的颜色，鱼缸里也多了几尾银白色的鲤鱼……她慢条斯理地探索着这间房子的变化，而苏格兰一句话也没说，沉闷地坐在一旁。
她看出来他有话想问她，只是还在犹豫，于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开口。
苏格兰终于整理好了思绪，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问：
“刚刚的那个清单……跟你有关系吗？”
“是我做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很不妥当，如果你的目的是想肃清一些势力，完全可以用更温和的方法，比如——”
她接过了他的话茬：“比如，把那份清单交给警察，让你们的人用你们那种循规蹈矩，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去办？”
苏格兰为她毫不客气的评价噎住了，牧野澪微一停顿，欣赏了一下他无言的表情，才补充道：“那样做的话，也太没意思了。”
……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苏格兰苦笑了一下，脑海中默默浮现出了刚刚他收到的，来自松田阵平的短信。
——小心牧野澪，她很危险。
联系到今晚发生的事，他毫不费力的听懂了他的暗示。
原本他想着，牧野的本性并不坏，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尽可能的以自己的言行去引导她，一定可以让她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
可是现在……他默默看了一眼已经开始逗弄金鱼的女孩，对自己的想法头一回产生了动摇。
他忍不住怀疑，他真的了解她吗？以他对她的影响力，有可能达成他所构想的那种目的吗？
对侧的牧野澪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矛盾和挣扎，偏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你刚刚还少提了一点，除了清单，今晚的连环爆炸也跟我有关系。”
空气瞬间凝滞，苏格兰定定看着她，她并不躲闪，仰头坦然地与他对视。
她以为他会生气，会恨铁不成钢地责备她，可是都没有。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天色在瞬息间变得黑沉，苏格兰打开了顶灯，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自然地对她说：“给你热杯牛奶？”
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看着他背过身走进厨房。
所以，他这是真无所谓还是假无所谓？
这个问题在牧野澪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她抛在了一边。
她愉悦地想到：不要紧，只要他能为她提供足够充实的类人式体验，她完全可以再更放任他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0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