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12 ...
-
“我对你很失望。”
这是凯文醒来后,对牧野澪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说完,这位羸弱的研究员就不知使出了什么手法,竟然只在瞬息之间就放倒了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之下的牧野澪。
虽然她想过今天的行动很可能会出现预料之外的变数,但她怎么也没猜到,这个变数竟然出在凯文身上。
牧野澪显然没有把自己这位父亲视为需要警惕的强敌——她比谁都清楚,百分百纯肉身的凯文是忒修斯内部当之无愧的弱者NO.1。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本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用了一个照面的时间,就把她这个能徒手折断钢筋的改造人给弄昏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凯文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也暗自实施了机械改造手术。
……看来他们这对父女,还真是各有各的秘密。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牧野澪虚弱地抬了抬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印满了“T”字金属花纹的天花板,从金属的色泽来判断,她认为自己现在应该是被转移到了中央区的某间手术室里。
病床上的她费了半天劲才堪堪睁开了眼,然而还没等她辨别出这到底是哪里,现在这种情况又需不需要立即把里布塔斯叫过来帮忙,一种她十分陌生的无力感便猝然袭来,半点道理不讲地把她推进了更深层次的黑暗中。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跟烧水似的,又热又烫,嗡嗡作响。
这种状态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件罕见的事。自从机械替代器官逐一入驻进她的身体后,牧野澪就很少会有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了。
所以……在她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恢复视力,但听觉上倒是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她闭上眼,仔细分辨着周围的声音,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慢吞吞地用这个目前处于半罢工状态的脑子得出结论。
——那些细碎的金属刮蹭声似乎来自于手术刀和镊子,而声源大概是在她的头部。
……等等,为什么是头部?!
牧野澪感觉自己抓住了一点线索,并不知怎么地预感到大事不妙。
尽管她现在意识昏沉,但人越到危急时刻,似乎越容易被逼出平时不可见的潜能。就比如说此刻的她,潜意识中就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必须保护好你的大脑!这很重要!
没错,她必须要保护自己的大脑……可是究竟是谁要对她的大脑下手?
牧野澪无意识地蜷缩了下手指。
她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就像是四散在她大脑中的拼图,因为被切割得太碎,她现在的脑子又十分不好使,无论怎么费劲,也没法推导出这警告的缘由是什么。
努力了半晌无果,她只好再一次积蓄力气,打算再睁一次眼看看情况。
——如果运气好的话,她大概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牧野澪等到的第二次睁眼时机,就在三分钟后。而这一次,她也如愿看到了些与上次不同的东西——那是一个倒在墙角的,看起来很有些眼熟的黑发青年。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她的神经竟然不可思议地放松了些。
——他是谁?
她一定认识他,可偏偏越着急越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他身上看起来有很多血,看起来脏兮兮的,手术室里不应该确保无菌环境吗?
几秒后,她那一团浆糊般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里,牧野澪意识到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她第二次睁眼看到的画面显然不是仰卧视角,而那个青年所在的方位,也明显不是手术室内部,而是在外围。
……如果她正躺在手术室里,那她怎么能看到手术室外的场景?
牧野澪愣愣地思考着,她再度凝神往左右一看,很快又有了新的发现——刚刚还没注意,现在沉下心来再看,她这次睁眼的视角,实在是低得有些出奇了。
她很确信自己绝不是一个侏儒,那么现在这个情况……难道是她正半蹲着?或者跪着?
虽然脑子里已经揣了一大堆问题,可她也知道现在没有谁能给她解密,只好继续认真打量四周的情况。
她看到“自己”行动了起来。
这具身体先是谨慎地跑到了那个看起来就莫名亲切的青年身边,不知从哪摸出来一管针剂,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那个昏迷人士体内。
这个画面叫牧野澪一下子哽住了。回过神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心虚。
一般来说会做出这种举动,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杀人。而从基本常识判断,救人应该没必要用这种偷袭一般的手法。
想到这,她莫名感觉到胸口一疼,只是那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短暂得就像一场幻觉。
没过多久,倒伏在地的那人就有了动静。
他先是手指动了动,而后从喉咙里低低地逼出一声闷哼,在地上痛苦地蜷成一团。她小心地往后退了半步,紧张地盯住他,生怕这人下一秒就当场断气身亡。
万幸的是,虽然过程看起来有些遭罪,但挨过最初的一阵剧痛后,这人的情况似乎是比之前要好一些了。
青年那柔顺的黑发中露出一只烧得通红的耳尖,他一边吃痛的抽着气,一边无声地用口型问她:
“嘶……你怎么会在这?”
牧野澪很想回答他,无奈身体不听自己使唤。她身不由己地对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无声无息地抬起了胳膊。
下一幕,她看到“自己”浅色的皮肤在眨眼纷纷崩裂成粉尘,原本纤细的手臂在几声“咔哒”轻响过后,变成了一杆细长的枪管。
顺着那枪指向的方向看去,她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穿透了手术室的大门,正在瞄准一个正捧着一颗眼熟的头颅,似乎是在进行什么精密手术的男性。
她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仔细一看,那颗门内正在接受手术的头,居然长得跟她一模一样……不如说,那根本就是她自己。
发现了这一点后,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整件事最违和的地方。
——她第二次睁眼时的视角虽然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但她耳畔听到的声音,却还是只有手术室内部那极为轻微的刀刃刮蹭声。
这就好比一个人的视觉和听觉,被分离到了两具身体里……
她没有时间思考太多,随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扣紧扳机,她的意识也如同一根崩到了极点的丝线,终于不堪重负地断开了。
等到她再次恢复知觉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又一次变回了熟悉的天花板。
“姐姐?姐姐你现在怎么样?”
牧野澪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动眼珠,看到一个长得跟自己十分相像的小女孩正眼巴巴地挂在床沿。
她动动嘴唇,想询问对方的名字,可很快她就发现,她仍旧没法顺利地支配这具身体。
这么说吧,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她的意识和身体就像被切断了连接回路,完全陷入了互不相干的状态。无论她用自己的大脑下达什么指令,都无法传达到下一级。
……也就是说,她现在陷入了一个除了思考什么也做不了的状态。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她茫然地睁着眼,看向正站在她床沿的两位不速之客。
在那个小女孩身旁,还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黑发青年——她看得出来,这就是先前倒在手术室外被“她”扎了一针的那个人。
这会儿,她终于见到了他的正脸。那人长着一双猫眼,碎刘海,尖下巴,并且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蓄了一圈看起来有些滑稽的胡茬……总之,是看起来很有亲和力的长相。
正是在和他视线相交的一刻,牧野澪忽然有一刹那的恍神。
很难说清这一刻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念头——有点慌张,又有些不知所谓的安心,有些懊悔,甚至还有喜悦……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对她的影响会这么大,他跟她之间是存在什么纠葛吗?
牧野澪探究地盯着他出了会儿神。待她的意识再次回笼后,她在对方漆黑如墨的瞳孔中,不期然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那人眼睛里的她就像一只青蛙一样被固定在了窄小的手术床上,头部被锯开了一个大洞。蛋清色的脑组织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在那堆跟肠子差不了多少的脑组织里,还插着一些用途不明的电极片。
以这种姿态示人,令牧野澪感到有些不悦,但她的精神状况却不足以支撑她一直保持着清醒状态。很快,她就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为了不让自己落到过于被动的下场,她强逼自己在黑暗中仍然保持着聆听状态。
因为此刻,那看起来似乎不是敌人的两人正在谈论她的情况。
她先听到小胡子男人说:“……她现在这种样子该怎么办?你有办法把她缝回去吗?”
然后是矮个儿小女孩的声音。
“我不行啊,姐姐现在整个脑子都被切开了,我又不是医疗型号。再说了,随便下刀的话,万一害姐姐变成白痴怎么办。”
男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似乎变得很焦虑:“难道就让她一直这么躺着?”
“当然不行,就这么放着也迟早会因为感染死在这里。”
“那到底该怎么办,现在有谁能救她?”
她紧张地蹙眉,同样等待着那女孩的答案,可是这一次,小女孩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再次响起来,她小声说:“……恐怕,只有他能做到。”
牧野澪眼皮一颤,她有心想看看那个小女孩口中的“他”到底是谁。但眼皮上就像压了千斤的重物,纵然她憋得脑子都快过热短路了,也没能如愿。
苏格兰倒是没有为这个答案感到多么意外——梅斯卡尔的实力在组织里并不是秘密。
但当他顺着奥多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惊讶地发现那位挨了一记麻醉弹的梅斯卡尔,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
等等……这药剂的持续时间是不是也太短了点?
在他打量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医生”的同时,那一位也用手肘撑起了身体,朝他投来了并不友善的眼神。
“真碍事啊,你们。”
梅斯卡尔看向他的目光里,不知为何写满了憎恶。苏格兰确信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但看那位瘦弱的研究员的样子,却活像是在审视什么仇人。
这位医生瞪视着他,语气不善地开口道:“喂,你还要站在那里发多久的呆?看够了的话就赶紧滚出去。”
苏格兰还在思考他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牧野澪的父亲,听到对方下的逐客令,这才回过神。
他上前一步,体贴地把心虚到一直没敢抬头的奥多拽到身后挡住,同时态度陈恳地发问:
“梅斯卡尔,你……到底要对牧野澪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梅斯卡尔甚至没用正眼看他。
闻言,苏格兰咬咬牙,不甘示弱地挡在手术台前:“那我就不会再让你靠近她一步。”
梅斯卡尔瞥他一眼,发出一声冷笑:“随便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再这样耽误下去她死得更快。”
这时,藏在他身后一语不发的奥多悄悄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他低头看着它,它对他点点头,表明梅斯卡尔的话是真的。
苏格兰仍有些迟疑,但梅斯卡尔根本不在意他的举动,他从容地整理好衣物,又重新往手上喷了一遍消毒液,再度开始赶人。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刻薄:“你要是还有点眼色,就该知道现在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乖乖去一边待着。”
苏格兰摸摸鼻子,自知这话没有什么问题,只好照做。
于是,这台中断的手术在被打了个茬后,到底又接着原先的步骤继续了。
当梅斯卡尔将刀片再次探入牧野澪打开的颅腔时,她也终于积蓄够了力气,再度颤巍巍地睁开了眼。
——就在她面孔的正上方,主刀的梅斯卡尔也正低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的瞬间,她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很快就像是受到惊吓一般飞速移开了目光。可没等她分析出更多信息,一管冰凉的液体就被缓慢地注入了她的脑部。
她下意识地抵触着这管药液,可叫人意外的是,她那原本溃散的神智,竟然随着药液的推入,似乎隐隐有了汇聚的趋势。
不可能啊?难不成这其实是在帮她?
牧野澪昏昏沉沉地想,她这会儿精力比起原先要充沛了许多,甚至可以让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扫来扫去。只不过她还是什么东西都想不起来,只能根据看到的一切做出判断。
可这样一来,她能得到的信息就太少了。
……真希望这时候出现个什么变量,打破这个现状啊。
她百无聊赖地想到。结果她这个想法刚在脑中浮现,伴随着尖利的警报声,那扇一刻钟前刚被激光开了个圆洞的大门,吱呀摇晃了两下,便彻底宣告了报废,沉沉的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门外,一位相貌斯文清秀的红发青年抬起手,很有礼貌地对门内抬眼望来的凯文打了个招呼。在它身侧,一位深咖肤色的金发青年则满不在乎地揉了揉手腕,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显然刚刚拆门就是他干的好事。
“看来我来得还不算迟,凯文,停手吧。”
阿莫看了眼手术台上的牧野澪,它这样劝告到:“你明明知道樋野忍当初是对着太阳穴开的枪,那种情况下,脑子早就碎得不能更碎了。你做出来的那张芯片,根本不是她的复制脑,充其量只是一个言行比较接近樋野忍的AI而已,这有什么意义呢?”
“……谁说我要复活的是樋野忍?”
凯文自嘲地笑笑,疲惫地闭上了眼。
“确实,我根本就没有复制樋野忍的大脑,只是按照我心中的她的样子重新研发了一张芯片。可是那对我而言反而是件好事啊——我要复活的是我的妻子牧野葵。”
他恨恨地说到:“樋野忍有什么好的,她从来不肯听我的话。在她心里,我连工作的万分之一都够不上……我之所以要制作这张葵的芯片,又特意删除了所有她人生中与我无关的记忆,只保留她作为我妻子时的片段,不就是希望这样做以后,她就可以完全只属于我吗? ”
他的话音刚落,阿莫就冷不丁地发问:“可是我现在就站在这里阻止你,你觉得我是更像樋野忍呢,还是更像牧野葵?”
凯文看着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阿莫怜悯地看着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拆穿了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说谎——你既然不愿意让我拥有全部的记忆,干嘛要多此一举地把樋野忍留下的那张记忆卡放进小澪的心脏?你明明知道,她跟所有助理型是共享数据的吧。”
“正是因为你知道,人格和记忆必须合二为一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樋野忍’,所以你才会把那张打不开的记忆卡交给牧野澪,希望她破解。”
说着,阿莫试探性地往室内走了两步。它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梅斯卡尔的身上,生怕他突然出现什么异动。
而此时的梅斯卡尔似乎已经将牧野澪和手术的事都抛在了脑后。他什么话不肯说,只是垂着头,身体不自然地发着抖,看起来脆弱得仿佛用一根手指就能将其击倒。
阿莫一步步走近他,迈出最后一步时,它小心地将他的手腕一把握住,攥紧了。
它笑笑:“所以,你试图创造的那个奇迹,其实就是我。”
“你特意拖到现在都还没有对小澪的大脑执行注射死亡,是因为你在等我,你需要一个答案,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