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蛇·七世缘》苏清尧

4、缘起（三）

　　青珩是一只蛇妖，一心修炼只想得道飞升，早列仙班。三个月前正是他历劫之际，不知从哪跑出来一个疯道士，疯言疯语，硬要收了他为民除害，若是全胜时期，那疯道定然不是他对手，可他刚刚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已是身心俱竭，加之那疯道虽法力不济，身上却有一个极厉害的法宝，一时不敌被重伤，不得不变回原形自保。阴差阳错间落进了林善水的药篓，被他带回了家，疗伤至痊愈。

　　他看着这个凡人晨起而读，日落而歇，有时也会有村民来寻医问药，这个凡人便将他缠在手上，提着药箱出门。和千百年来所看到的芸芸众生没有什么区别，唯一有的，不过是这人施手相救，但他亦还他一双完好的眼睛，如此算来，他与这凡人因果已了。青珩叹息了一声，化作一束青光，向后山掠去。

　　清晨，天边刚刚泛起了鱼肚白，雾气弥漫在空气中，朦朦胧胧的，早起的村民已经扛着农具出门劳作了，今年的冬天还不算太冷，许是才至初冬，地里的菜还是卖相极好的，得抓紧时间收起来，趁着年前，卖个好价钱，也能攒上个几十文。

　　“诶，林大夫”田婶停下手里的动作，拍了下旁边弯腰抬框的汉子，揉了揉眼睛，惊讶道:“当家的，你看那是不是林大夫？”

　　田大壮抬头，朝小道望去，那白衣飘飘，面冠如玉的不是林大夫又是谁，只是这脚步匆匆的赶去后山也不知是作甚。突然，田大壮大力拍了下脑袋，说道:“林大夫今日出门都不用拄拐杖了，这样子看起来也不像瞎子。”

　　田大婶啐了口，笑骂道:“你这蠢汉，那定是林大夫神医手段，将自个治愈了，这下子，临溪村又要热闹起来了。”

　　可不是，才一会时间，林善水双眼复明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村子，待嫁的闺娘们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林善水可不知晓这些，此时他正疾步穿梭在密林深处，左顾右盼地似在寻觅什么东西。这片树林，他曾踏足过无数次，那时他只能闻着花香，听着鸟声，从一次次摔倒中辨别方向，他也曾在脑海中描绘着这片芳景，眼下目之所及，却无意驻足。他不知道长蛇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许是昨天晚上，也许是今天早晨，总之，他睁眼醒来的时候，偌大的小院，空荡荡的，仅有他一人。他隐约明白些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明白，比如，长蛇既然治愈了他的眼疾，又为何不留下只言片语，消失的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

　　步至两人初遇之地，林善水张了张嘴，忽又自嘲的笑了笑，他，竟不知长蛇的名字。想来也是可笑，朝夕相处三月有余，他竟对长蛇的来历过往一无所知。林善水抬头望天，阳光虽不灼热，但也刺眼，眼眶微微有些酸涩，他抬手遮在额前，静默了好一会。

　　“嗷～嗷～”

　　强劲有力的虎啸声从密林中传来，林善水转身，茂密的灌木丛窸窸窣窣的抖了起来，随着动静消失，一只全身橙黄，布满黑色条纹，体型健硕的巨虎晃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呼呲着大气，两腮扯起，露出尖锐细长的牙齿。

　　林善水慢慢向后挪着步子，警惕的看着巨虎，思忖着如何逃出去。猛然间，巨虎健步如飞，伸出前爪，径直朝他扑过来，林善水卯着劲往村口跑，才不过几十步就被树枝绊倒在地，眼见着那利爪就要挠到脸上，那巨虎“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掀起满地的尘土。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到了林善水面前，纹路清晰，指节分明，然后响起手主人淡漠低沉的声音，几分清冷，几分慵懒，很是勾人。

　　“还不起，是想我抱你？”

　　活这么多岁，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窘境，林善水俊俏的面容肉眼可见的泛红，攀上眼前的手站了起来，只是还未缓过心神，下巴便被人抬起，这是一张美到极致的脸，但过分冷漠的眼神却让人不敢亵渎，瑰丽的唇微微张开，说出的话更是让林善水羞的无地自容，这人说:“还没看够？”

　　林善水发誓，他从未这般丢脸过，哪怕他曾经目不能明，诸事不便。拂开这人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定身子，仔仔细细的审视了一圈，而后迟疑的开口问道:“蛇妖？”

　　青珩挑眉，心想这凡人倒是有趣，漫山遍野寻他，现在自己站在他面前了倒不敢认。但他本就是孤冷的蛇，直来直去惯了，也没想逗弄林善水，直白的回道:“吾名青珩，你所救所寻之蛇。”

　　“青—珩—”林善水念着这个名字，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像一朵空谷的幽兰，又像一株妖冶的曼珠沙华，眼神坚定又期许的望着青珩，他说:“山中清冷，反正你也孤身一人，不若就留下来吧，我们彼此作伴，也好过形单影只，静观山月。”

　　青珩没有辩驳，只是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神情复杂的看着林善水，缓缓的点了点头。林善水看不明白，亦想不清楚，甚至来不及想清楚，那天，他带回了一个名唤青珩的蛇妖。

　　直到很多年后，他午夜梦回，每每想到此时，方才明白原来他们的宿命早已注定……

　　林大夫带回来一个远房表亲，名字叫青珩，据说是家里出了变故，前来投奔，模样和林大夫一样好看，只是性子有些冷，也不说话，村民们都称他为青公子。起初，还有不死心的冰人们妄想给青珩谈亲事，怎料青珩比林善水更果决，直接说自幼与人让定下娃娃亲，无意他娶，姑娘们的芳心不知碎了多少片，冰人们的蠢蠢欲动之心，再次歇了。林善水还时常拿此事打趣他，然而青珩是个冰块，这些事于他不痛不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