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蛇·七世缘》苏清尧

5、缘起（四）

　　青珩虽是蛇妖，却并不畏寒，也不像别的蛇类一样需要冬眠，这点林善水大为震惊。后来私下想了想，前段时间青珩如此萎靡不振，许是受了伤变回本体的缘故，如今伤势痊愈，自然与普通蛇类不同。

　　晚膳后，林善水拖着青珩在小院里赏月喝茶，葡萄架是新搭的，明年开春就结果了，到了秋天就摘来酿酒，架下放了一张茶几，两张藤椅和一张美人榻，榻上铺了毛茸茸的毯子，茶几一侧安置了一个风炉，炉火烧的正旺，被岁月打磨的失去光泽的铫子“咕噜咕噜”的往外冒着热气。

　　林善水取出干梅花，熟练的去掉花芯，清洗干净后放进烧壶，再倒上煮沸的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格外的赏心悦目。顷刻间，清寒的梅香溢出，沁人心脾，林善水斟了两盏茶，其中一盏递给了青珩，温柔的笑了笑，说道：“这是去年的了，味道有些淡，你若是喜欢，我今年再多晾晒些。”

　　青珩慵懒的倚在榻上，摇晃手里的杯盏，浮在面上的浅白茶沫从一边飘向另外一边，送至唇边，呡了一小口，微而不涩，甜而不浓，倒是适合眼前这人。于他倒是没什么不同，他本就是妖，所食的是日月精华，所饮的是清晨露水，但他不会拒绝林善水的好意，这人到底是不同的，但是具体哪里不同呢，青珩并说不出来，他不懂凡人的七情六欲，妖也没有心。

　　“青珩？”

　　林善水又问了一句，青珩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眼神有了稍许温度，又迅速的消失不见，说道：“可。”

　　林善水早就习惯了他的惜字如金，也不气馁，继续谈起了儿时如何蒙师父搭救，拜师学医，又是如何安葬先师，四处流浪，最后在小小的临溪村安家、、、、、、青珩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安静的好像一尊雕塑。未了，林善水自嘲的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低声问道：“他说他恨阿娘以权压人，害死了他的挚爱，可是青珩，阿娘该恨谁呢？我又该恨谁呢？”

　　他之前从不觉得脆弱会出现在林善水身上，直到此刻，孤韧坚强的林善水红着眼睛问他“青珩，我该恨谁呢”。凡人的世界太过复杂，千百年间，他看过很多的故事，悲的，喜的，爱的，恨的，可没有一个让他死寂的心泛起波澜。青珩坐直身子，放下了茶盏，想了想，开口道：“大约我还未妖修之际，战乱四起，烽火连天，整个凡人世界四分五裂，每天死去的尸体堆积成山丘，任野狗群狼啃食亦无人相顾，鲜血染红了一片片河流。苛徭重赋，家中又无余量，时不时还要遭受天灾人祸，易子而食，叔嫂相淫更是常态。林善水，这世间每天都有人不断死去，每天都有不同的悲剧发生，无辜也好，孽业也罢，天道既然如是审判，凡人之力无异于蜉蝣撼树，笑话一场。”

　　这是青珩说话最长的一次，尽管一如既往的淡漠，但是林善水依然从中得到了一丝安宁，甚至这一刻，他隐约有些窃喜，喜于倾诉有人愿听，喜于孤寂有人能懂。一阵风吹过，风炉中央摇曳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蹿的更高，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暖了起来。

　　是夜，圆月高悬，光华如水，幽冷的月光透着轩窗倾泻进来，混着昏黄的灯光，将雅静的小室照的亮堂堂的。只见床榻上两个不着寸缕的男子紧紧贴着彼此，两舌相缠，勾出细细的银线，散落的青丝已分不清归属。河蟹……河蟹……

　　“怎么，你们人类不都是称呼自己男人为相公么？”青珩清冷的声音传至他耳边，连在情事上都是如此冷漠淡定。

　　林善水一下子惊醒，呆呆地坐在床上，一边挣扎，一边唾弃，这个梦明明如此荒唐，他却好似拨开云雾，终见天明。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起了这念头，林善水抬起手，覆住眼眶，眼角似乎有滚烫的泪珠滑落，又隐没在衣领里。夜很长，他却再也无法入眠，昏暗的房间里，他痴痴望着窗外的月亮静坐至天明。

　　翌日，房门被人敲醒，林善水身子有些僵硬，揉揉发麻的手腕，慢吞吞的开了门，青珩瞧见他眼角乌黑，面容倦怠，不由得皱起眉头，道：“身子不适的话，不若歇着，改日再去镇上。”

　　“不可”林善水试探性的伸出手搭在青珩胳膊上，后者没有拿开，仅是眼神不解的看过来，他松了口气，解释道：“许是昨忘了关窗，夜里风大，受凉了。之前跟钱掌柜约好了每隔三个月送一次药材，我已延搁了这么久，不好再拖了。”

　　青珩抿唇，冰凉的手指按在林善水脉搏处，一股灵力顺着静脉游走至全身，不一会林善水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沉重的乏力感也不见了，又是翩翩公子的模样。林善水看着沉默不语，负手立于一旁的青珩，心里暖暖的，清澈的眼眸也染上了笑意。

　　凡是去镇上，都要乘船趟过村口的小溪，今天恰逢镇上开大市，渡船的村民比往常多了许多。青珩冷着脸坐在船舱里，气压极低，看的出来很是不高兴，原因无他，只周遭凡人太多，空气浑浊，做了一千多年妖的青珩从未从今日一般窝在一个如此狭小逼仄的空间。与他同乘的村民们更不自在，青珩是个贵公子，哪怕落魄了，身份也在这摆着。

　　林善水轻笑一声，恭敬的做了个揖，说道：“我表哥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并无轻视之意，还请各位叔伯婶婶们多加宽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