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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场仗虽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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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仗虽赢了,但还有更多仗等我去带着打。王兄最终死于顽疾,忌惮于我军功的叔父慕容评取代王兄掌控了燕国大权。我无意与他争权,但次次带兵出征大捷而归后我替弟兄们讨的赏竟被他一力压下,餐风饮露却不得褒赏的生活使各军怨声载道。眼见晋军步步紧逼,吞并了燕国一座又一座城池,叔父和新王才慌了神,居然要退守故都和龙。我在新王殿前跪了整整一晚,新王和叔父才勉勉强强派我出兵抵抗桓温带领的晋国大军。
桓温颇有权谋,晋燕两军周旋许久也不分胜负。直到有一日有人满面喜色跑到我面前:"都督,大王传信,秦国援军不日便能和我军汇合!"
我一头雾水,仔细问下去才知晓我出兵后新王竟答应以虎牢割让求得秦国援兵。我心里阵阵绞痛,大敌当前,新王竟引入了这么一批虎狼。
虎狼秦军一到,战事便愈来愈顺利,桓温最终被我属下擒拿。
"可降?"我粗声问。
刀架在恒温脖子上,闪着寒光。我不愿杀人,可他也不愿承认自己战俘的身份。
"要杀便杀,不必啰嗦。"
桓温不屈于压制他的侍从,扭来扭去。可惜压制他的是我身边一员猛将,恒温只精通战场权谋,武打却逊于天生善战的我们。
"若不降,要么带着你的残兵哪来的滚回哪去,要么这些旧部就全都给你陪葬。"
我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冷冷地甩给他这么个生路。
桓温难以置信地望向我,没明白我是从哪里来的善心不取他性命。
"你……"他艰难开口。
"杀这么多人要废我大燕多少好刀。我虽不杀你,但你要以妻儿之名立誓,从此再不犯我大燕。"
桓温愣了愣,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想燕国还有有如此见识且心胸宽阔之人。"
并非我宽宏大度,只是我知晓新王心胸狭隘,视战俘性命如草芥。如此多战俘带回去定是受酷刑全部处死,画面定是血腥至极。
下一秒恒温居然跪了下来,刚刚挣扎不已的他居然俯身给我磕了个头。
"桓温在此替晋叩谢将军大恩,桓温在此立誓,此生再不带军犯燕。"
我扶他起来:"但望将军守此诺言,从此燕晋不再有兵甲之事。"
桓温离去后,我也率兵回城。我本无心弄权,然而城中已经是叔父的天下,颇有军功的我一回城他简直如临大敌,此次大捷竟又全无封赏。
我火了,终于忍不住和他吵起来。可谁有权谁才有封赏的权利,并不是吵赢就有封赏的。当时气昏了头,我吵完才隐隐有些后悔,果然,这一架吵完反倒是连着新王也觉得我恃攻而骄,横行妄为。
真是郁闷。我只得挪出本就不丰盈的王府财库,犒劳陪我征战四方的兄弟。
然而就在当夜,鬼灵精怪的阿令忽然跑到我书房,说要引我见个人。
我正觉得奇怪,却见一个少年从书房众书卷后走了出来……竟是王兄独子。
"我知晓父王待叔父好,也知晓叔父品行,故特意夜里前来告知叔父……我那日听见太后,太后竟在暗谋诛杀叔父一事,便在这两日就要动手,这可怎么是好……"
少年声音发颤,惶恐得不行。
该来的还是要来。我打心里怜惜这孩子,眼见着这小少年就要哭出来,我借势将他拥入怀中:"不怕,叔父定会护你周全。"
慕容评看我不顺眼,自然不待见我王兄的孩子,我不在的时日他定是没少受苦,少年单薄的身子让我心疼不已。
都是慕容一脉,何至于斯。
一直很有主见的阿令得知此事后一直劝我借军中威名先发制人,自立为王。可王朝颠覆,一旦反叛又不免是一场族人恶战,我实在无法以一己之私挑起城中内战的惶恐,即便要打,我也无法杀了那些和我留着同样的血的族人。
后半夜,居然有追随我多年的死士前来求见,告诉我慕容评已经着手和太后联合,明日就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竟连给我喘息的机会都不留。
最终,我连夜收拾好自己的琐碎,带着阿令阿宝还有王兄的孩子以及愿意追随我的将士离开了这伤心之地。
去哪里呢。
城门外茫茫一片,天下之大背离了故乡我竟全然无容身之所。
属下有人提议,投奔秦国是个不错的选择。秦国正招兵买马,四处求才,但秦国已觊觎燕国多时,属下说不妨借着投靠以报前仇。我听着这荒唐的提议,却不知如何拒绝。
左右也是无处可去,于是我边犹豫边一路向西南,逃离之途是秦燕交界,少有人烟。于是我们风餐露宿,一行人路上颇多坎坷。
沿途恰逢一条长河,河岸平整且有一个很小的平丘。早发觉众人筋疲力尽,于是我便安置众人在河边稍作歇息,而我独自一人捧了壶烧酒循着河边散心,思虑投秦的利弊。小河多有分支,夜色幽幽瞧不清周遭环境,走了一阵,我竟寻得一处亮光,隐隐约约有秦人的声音传来。
不妙,是秦人地界了。
转身欲走,就听有人唤我。
"兄台留步,此酒闻着新奇,并不像寻常酒馆所酿,不知可否请教兄台是从何处寻得如此佳酿?"
身后响起了浑厚的陌生男声,我一惊,转身倒退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自然,这酒我自燕国带来,秦人和燕人所饮的风味自是很不相同的。
"竟是鲜卑人?"他扫过我浅金色的长发,笑眯眯的眼睛却让我愈发警惕:"果真是绝色。何不说与我听听,是什么事情让兄台苦恼啊。"
我一阵恶寒。虽说鲜卑人的确肤白貌美,看着确实比常人年岁小了许多,但是我这么一个已经打仗娶妻的男人和绝色二字显然严重不符,听着他这轻浮的口气我更烦躁了。索性我不再理他,自顾自往回走,却发现迷了路。
"原来竟不识路。"他哈哈大笑,一眼看穿了我的窘迫并毫不留情地揭穿,亏我以为他这般斯文应该作君子之行。
丢什么也不能丢面子,我镇定地随便寻了个小路就要继续走。
他上前抬手将我拦下:"如果再往西去,前面便是蛇虫横行的荒路,兄台此一进出怕是肌肤少不得要受罪了。"
自小畏疼痒的我无言片刻,还是停了下来。
"你认识路?"
"自然,不仅认识,还熟得很。"他收回胳膊,继续冲我笑:"不知可否有幸为兄台带个路。"
"不必。"我冷冷拒绝。
开玩笑,秦人恨我们恨的牙痒痒,谁知道他是不是要拎着我的人头回去领赏。
他噎了一下,但脸皮仿佛三尺厚:"兄台莫与我客气,既不识路,那便教我带回路罢。"
……倒真是个热心人。
我犹豫了一下,暗自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此人看着很是面善,若无他带路不知晚上我要在寻何处住宿,倒不如信他一回。另外,看他身量,即便有危险他也并不见得能打得过我。
于是,我假装忘记刚刚嘴硬的不必,清清嗓跟在他后面。
"你是秦人?"
"不错,在下正是秦国人也。"
秦人自视清高,还给我们起诨号白虏,见我们多有鄙夷,也不知眼前这位是哪里来的好心为我找路。
"……那你为我带路做什么?莫非要带我回去杀了领赏?"我虽这么试探着,却不知是哪来的自信总觉得眼前之人并无恶意。
"怎么会?兄台长相甚美,堪称绝色,即便带回去也是好生将养,哪里会为了赏卖了去。"他笑得十分不正经。
仿佛是遭到侮辱,我耳根热了一下,好在夜色幽幽,前面的男人也并未转头。
"你知晓我要去向哪里?"
"此处只有几处适合夜里休整,我瞧兄台像是一路奔波至此,便知定是在这附近的小平丘安歇。"
他说的果然不错,我的确把族人安置在那里。再往前走远远地便瞧见有星星亮火,那便是我的营地了。
我停住脚步,不愿他再往前。
"这位……"他也停下,但并未离去并企图和我搭话。
"唤我道明即可。"
"奥……道明兄,你还未告知在下究竟是何事烦恼,我见道明兄神色哀伤,怕是思乡情切,家中多有担忧。"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并非忧思,只是忽然想到战事频繁,百姓被迫卷入王族之间的纷争,不知多少无辜之人要受此牵连。家慈常与我提起此事,心中难过罢了,见笑。"我勉强冲他笑笑,打算和他告别:"有劳带路,多谢,有缘再会"
"慢。"他再次拦住我:"在下永固。永固虽非圣人但也甚崇孔子之道,和令慈所见竟颇为相似。如此月色甚为难得,可否借兄台几刻谈上一谈?"
奇了,如此蹩足的理由我竟没拒绝,于是我们就近找了个歪脖树边的大石头席地而坐。我的烧酒已经凉了,尝了一口,热气腾出的涩味已经消失了,凉酒的甘味漫在舌尖。夜里的风不如北方凉,但还是让我瑟缩了一下。他见状坐到了我身边,稍稍挡住了从西边吹来的风。
"原来道明兄也不想百姓多伤亡,但是功名在前,也不得不取,此事着实令人苦恼。"他眼中的揶揄令我有些不适:"难不成道明兄因家中缺少银两?……不妨来在下家中可好,只管陪我家小儿读读书,便管足兄台的银两。"
这是把我当作逃兵了。我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自小生在帝王家的我倒是从未缺衣少食。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说什么,他又兀自讲起来:"不对,道明兄这一身雍容华贵,不瞧着也并不像那贪财邀功之人……难不成是想念家中妻儿?失礼失礼,嫁娶不是儿戏,道明兄究竟是……"
"你好生无趣。"我脸红了又白,实在不想再受他这等轻薄之词:"我已年过三十,家中自然有妻儿。"
"原来如此。燕国饱受各国垂涎,我竟不知是因为人人风姿绰约,年过三十风华依旧不减。"他笑着大大方方地打量我:"道明兄如此身姿,在鲜卑人里无论如何也算是美人。听闻鲜卑人珍重美貌,凡是美人高官厚禄唾手可得,怎的道明兄想不开来战场,受这等苦楚?"
"不受苦,怎的知晓百姓苦?"我懒得搭他前话。不过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村落遍布死人,有的被屠村后连个埋葬的人都没有,甚是令人心哀。
"说得好。在下也觉得这战争搅得无一宁日,甚是恼人,道明兄可有应对良策?秦燕两国之战难不成非打不可?"
"自然。无论哪方都是费劲千辛万苦才要拿下城池,岂有拱手让人之理?"
"可秦人并不愿受控于燕。若起战争必然死伤无数,不如弃战各守各地。攻一城要取不知多少性命,且攻下之后未必百姓安生。"
"我燕国攻下之后必会善待百姓,自然会服众。"
"这并非易事,国策由君定,莫非道明兄竟是国君身侧之人?……可若君为暴君又当如何?"
"自然是杀暴君,取能者而代之。贤君当政,百姓才能真正安生度日,取一人性命得天下太平。"
"好魄力。"他拿起我放在一边凉得彻底的烧酒,灌了一口:"那道明兄可想过为君?"
"自然未曾……我大燕新王日后定为明君,而我这般落魄模样,永固何苦取笑于我。"我叹口气。
永固歪着头,打量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在下倒是觉得,道明兄甚适合为君。"
"毋再取笑于我,君王自有君王之命,岂是我此等凡人能肖想的。"
和他这番闲说,我心里宁静了许多。
我低下头,晃着快空了的酒瓶,酒意上头,我有些燥热,便稍稍敞开了衣衫。永固忽然安静下来,他窸窸窣窣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你做什么?"我抬眼看见男人坦露的一大片胸膛,心道一向自称有礼的秦人居然也如此不重衣冠,无语了片刻。
"喏,这个送给道明兄。"他未曾在意,摸索半天,递给我一件东西。
我接过来,发现是他的一块从身上解下来的小玉佩。玉佩雕琢精美,不似一般俗物,上面刻有我不认识的纹路,并无一字。
我眨眨眼,不明所以。
他起身:"算是和投缘的道明兄的见面礼啦,万一真有一日家中有难,记得带它来大秦寻我,它定会助你一程。"
永固说罢抱拳离去,一点一点消失在夜幕中。
他走后冷风一吹把我冻醒了,才意识到刚刚和他说了什么。刚刚的一切都有些虚幻,只有手里的玉佩是真实的。
清醒过来后我思量多时,发现投秦的确是最好的去路了。
我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玉佩,决定一路向秦去。奇怪的是,入秦境后有了它好办事了许多,凭着它我竟真带着一众亲信顺利安顿在城中。
沿途虽然诸多坎坷,但好在众人都渐渐习惯了奔波,这一行还算是顺利。
有人来见我,说这玉佩的主人告诉我,既然来投秦,不妨再见他一面。来人要给我引路,我再三犹豫,还是决定携阿宝和阿令随他前去拜访。
异域风土不及燕国,走在长街上有许多黑发黑瞳的秦人打量着我们,我们就像是某种被参观的西域贡品一样。这种好奇引起我们一阵一阵的不适。
引路人身着不似普通人家。我早该知晓那个人不是一般贵胄。
越走越不对劲,这个方向仿佛要走到宫门前……是了,引路人带我们走到秦宫门前。
阿令阿宝两个人惊呆了,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我,我也难以置信地捏着手中玉佩死死盯着宫门。眼见着宫门打开,走出了一个负着手,华贵着装的男子。
再抬头时,他已行至我面前,唤我。
"道明兄前来,朕好生欢喜。"
我直接呆住。
他笑眯眯地来牵我,我手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懵懵懂懂的我们全部被安置在秦王苻坚的秦宫中,在宫中一处院落寄人篱下惶恐度日,吃穿用度甚至比在燕国王府还要好上一些。
阿令阿宝甚至被送去和这里的贵族子弟一起读书,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喜忧参半。
原来永固就是苻坚,整个秦宫的主人。
他时常来看我,偏要把我安置在他寝宫旁,说与我投缘,要封我这个爵那个官,我疑心越来越重,这殊荣差点吓得我落荒而逃。
但我渐渐发现,他瞧我的眼神其实早就有了别的什么东西,我只是一直骗自己视而不见罢了。这不是那种对知己或者得力下属,而是那种温柔却带着侵略的占有感。
他不说,我也不说,但是一日又一日过去,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我没能能拒绝他,他总来我房中饮酒,和我谈谈最近读的诗书,浑浑噩噩间还拥住我,一声一声地唤我。
道明,朕其实很心悦于你,你不知晓见你来朕内心有多欢喜。他说。
我无法控制我自己。不知是为了报答这份收留的恩情还是真的对他有了别的什么不该肖想的情愫,他来吻我,我没推开。
又过几日,永固设宴款待我们,宴席上我们浅金色的长发和幽蓝的瞳甚为瞩目。秦人不加遮掩的好奇让我如芒在背,永固却大大方方地拉着我四处带我认人,我没记住几个,席上的大部分皇亲贵胄却把我记住了。他们高高兴兴地和我聊他们的攻燕计划和我的复仇,我内心五味杂陈,笑得面部僵硬。
好在宴席并不长,很快结束了。本就不擅多言的我自己留下来喝着闷酒,有些魂不附体。
"道明可是想家啦,朕改日召燕人来为你修缮一座慕容府可好?"他也喝的半醉不醉,一个劲往我身上靠,拨弄我的长发,手脚很不老实。
"不必。"我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衫。
"……道明好生令朕伤心,难不成朕还待道明不够好?朕从来未曾如此爱惜过谁,如此拒朕,朕好难过。"他一个大男人做委委屈屈状靠在桌边的石柱上,好笑又可怜。
见他这副模样,我噗嗤一声乐了。刚刚的阴郁一扫而光,脑袋一冲就拎着他的耳朵给他揪起来:"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居然给敌国人露出这般模样,说,有何意图?"
他瞅着我乐,也不挣开也不说话。
这么揪着他半晌,我才深觉不妥。
后来醉意袭人,朦胧间我仅存的理智终于不胜酒力。
永固凑近的唇呼气间也是浓浓的酒味,我大脑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一层薄薄的布下要被撕开见光了。
席间众人早已离去,侍从也不知何时尽数退散,只剩下我们荒唐的两个人在纠缠不清。
我最终还是将自己全交付给了他。
"道明,朕很心悦于你,朕是真心实意的。自洛阳初见,朕才知这世上居然有如此令朕魂牵梦绕的人,自那时便想着终于有人可与朕一同坐拥这天下了。"
眼角不知何时已经续满了泪水,可我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般滋味,竟是像身处梦中。"他虽无奈接受我所有抓挠,但依旧没有停下。
我也觉得是梦,根本听不见他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什么,只觉得把自己交付出去真的很惨,仿佛是心空了一块,有一种献身求荣的错觉,却没法说出来。
事后他抱着我去清理,我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他,更怕撞见别人,怕他们瞧见我这一副落魄的样子。
温水包裹住我,周身的凉意才逐渐消散。
我听见他说:"道明,朕会一直待你好的,日后打下江山,朕定分一半与你,和你共看这天下繁华。"
真是美好的梦。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