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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   十一

      被鲁山惦记的素云,此刻正在医疗队忙碌着。伤员中,有个18岁的新兵小陈,他踏进朝鲜那块土地的第一天,还没有打死一个敌人,就被美军飞机炸残了。他双目失明,满面伤痕,出师未捷身先残,他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到了医疗队之后,护士们都不敢靠近他,生怕他不知原由地大发脾气,动不动就会暴燥起来。素云能理解小陈的心情,心想这样的冷天气,让他吃上一碗热热的稀饭,兴许会高兴点。于是,素云盛了一碗热稀饭双手端给了小陈。不料,小陈接过碗刚喝了一口,就吼叫了起来:“你想烫死我呀!”

      说着,就把一大碗热稀饭扔了出去。素云和晓美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是稀饭。晓美对着小陈喊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子啊,人家好心好意给你盛饭,你却把饭碗扔向人家,还讲不讲道理啊?”

      晓美自小受到父母的影响,一切都以合乎道理为准则。在她看来,你受伤了,是为祖国而战,我尊重你。我是护士,照料伤员也是应该的,但你不能无理取闹。晓美认为自己有理由向这个战士表明自己的态度。

      然而,素云不这么想。她想到小陈这么年轻就上了战场受了重伤,他闹点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在素云看来,一个人不可能一直闹情绪,情绪只是一时对现实的失望,时间往往会能抚平这种失望,因为再冷漠的心也会被不灭的阳光温暖起来。

      素云让晓美不要说话,自己赶忙对小陈说:“对不起,对不起!小陈同志,是我疏忽了,我一定改,请你原谅啊!”素云赶紧又盛了一碗不烫的稀饭,面带歉疚的神情送到小陈面前。小陈虽然看不到素云脸上的歉疚神情,但他通过素云道歉的话语中已感受到她那浓浓的爱意,便也觉得是自己不好,不应该向她们发脾气。

      健全的身体在瞬间残疾,心情在短时间内哪能接受呢?

      正如素云所想的那样,在那段时间里,小陈的内心世界对视现实是逆行的变相的。小陈自己也知道,自从离开战场,回国一路南下,他整天只是听着火车行驶时轨道的摩擦声和临时停靠站台的汽笛声,他什么也看不见,漆黑的世界让他感到窒息。他无法料理自己的生活,无法赶走漆黑的世界,内心的恐慌和无奈,整天像魔鬼一样无时不刻地缠绕着他,令他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小陈时常想到,在他背枪离家的那一天,母亲对他说,等战争胜利了,回家找个好姑娘结婚,到时给母亲生个大孙子,他们陈氏家族也就有了香火。可如今……小陈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世界。

      到了医疗队,这里的护士们像姐姐妹妹一样关心着他,她们与自己非亲非故,他却冲她们发无名的火来。更让小陈愧疚的是,素云连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反过来向他道谦;战场上牺牲的战友多了去了,自己凭什么就因为受伤了去责备身边的每一个人呢?更何况,她们每天还为他换药、洗脸、端饭、上厕所……想到这些,小陈感到很内疚,他低下头来,对素云轻声地说:“对不起!”

      也许是大家年龄相仿的缘故,也许是刚才莫名的情绪,小陈竟然挠了挠头上的纱布,向素云笑了起来。小陈的笑,是不住地点头,是他脸上那些裹着的一层层纱布向素云示意时发出的轻微的风声。

      到了晚上,小陈让素云取下他的挎包,他从里面拿出口琴来,吹起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素云站在小陈身旁,开心地唱起了那首甜美的歌。病房里,一场小小的音乐会随着夜色的来临而斑斓多彩起来。

      几天后,小陈被转送到康复医院。临行前,小陈紧握素云的手久久不放,没有泪水的眼睛,通过真情的温度静静地传送到那双紧握的手中……

      由于重伤员不断地增加,医疗队里的床位和场地已不能满足伤员治疗的需要,便从苏州市内搬到郊外黄台镇一个斗过地主的院子里。医疗队离宿舍要经过一个大操场,那个操场曾枪毙过好多犯人,有时尸体无人收殓,闹得人害怕不敢走近。素云和晓美夜里上下班时提着煤油灯照路,路过那个大操场时,心里总有点发怵,每到这个时候,素云就会握紧晓美的手说,有机枪手保护我们俩呢。

      对了,素云已经把机枪手的事跟晓美说过了。所以,当她们走夜路害怕时,素云就提到了机枪手。为壮胆,晓美总会让素云唱《上海叫卖小调》。素云从小就害怕走夜路,因为有点害怕,嗓音发颤,小调几乎完全变了调。那些个夜晚,素云就是靠唱着走调的歌声,她俩一路陪伴走回到宿舍。

      素云想念机枪手的痛苦,很多时候会引起晓美对人生的思考,想念给人带来的痛苦,是不是不如没有想念的人生那样轻松自在。不过,晓美也不敢确信,毕竟她还没有品尝想念一个人那种刻骨的滋味。从素云每次谈及机枪手时的那种兴奋状态的样子看,没有想念的人生未必就是不痛苦的生活。

      在那个医疗队的院子里,素云常常背着截肢的重伤员上厕所,也曾几次自愿献血给重伤员,用自己的鲜血挽救他们的生命。苏州的冬天,是湿湿的寒,阴阴的冷,素云拿着伤员们带有血迹的衣服,放进冰冷的河水里,她用自己的肥皂一下一下地清洗着,那冰寒如刺的河水,像无数根锋利的针,把她的双手给刺麻了。

      过了一会儿,她就把被冰水刺得麻木的双手放在嘴边用哈气吹一吹,双手再搓一搓,尽量让双手变得灵活一些;那些包扎伤口用过的血糊糊的纱布,满是脓水,素云和晓美不怕臭、不怕脏。在她们看来,这仅有的物资只有洗净晒干消毒反复利用,才能更好地为国家节省物资。到了夜间,素云生有冻疮的双手温和后痛痒无比,她只能再用冷水降温,以减轻痛痒的难过。

      这天清晨,素云叫晓美去河边洗纱布,晓美刚把纱布浸入水里,就迅速从水里抽出手来说:“这水,像长了嘴巴似的,把我的手咬得生疼生疼的。”晓美在说这句话时,已然感觉到十指的神经末捎如针刺般而麻木的冷在瞬间传遍全身。

      素云咬着牙,继续清洗,转过脸对晓美说:“适应了就会好些。晓美你知道吗?这时候的朝鲜战场上,零下三十多度呢。”

      晓美突然问道:“有机枪手的消息吗?”

      素云摇摇头说:“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

      晓美说:“他是英雄,一定会戴着大红花来看你的。”

      素云羞怯地说:“很多时候,我就会担心他……”

      晓美笑着说:“是不是很想他呀?”

      素云低下头来,说:“反正我一定要找到他。”

      就在她们说话时,有人向她们喊话:“有伤员来了。”伤员一批一批地来,药品极其短缺,尤其是消炎药。刚送来的伤员中,有一个姓李的小战士,他在朝鲜战场上冻伤了双腿,要截肢。素云准备好了手术用的纱布和消毒药水,那间简易的手术房里,小李被几个战士按着,骨科医生硬是用钢锯锯掉了小李的一条腿。术后,小李高烧40度,昏迷不醒,但没有任何抗生素可用,急得医护人员束手无策。

      两天后,小李苏醒过来,为了安慰小李,素云日夜陪护在他身旁。素云拉着小李的手,唱歌给他听,希望能为他减轻身体和心灵的伤痛。到了下半夜两点多钟,素云看到小李呼吸困难,在半昏迷中还叫“素云姐……”。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流着泪对素云说:“我真舍不得你们啊!”他紧紧握着素云的手,素云一边抚摸着他的头,一边安慰他。小李情绪稍微平静时,素云才打了一个盹。

      素云太累了,太困了,一下子睡了三个小时。等素云醒来时,感觉小李的手冰凉发硬,素云用力抽也抽不出自己的手。

      小李已经去世了。

      素云伤心痛哭起来,仿佛牺牲的是机枪手。素云叫来医生,在他们的帮助下,素云才把小李的手掰开。素云给小李做了告别护理,帮他洗脸、擦身、穿军装,同志们一起帮着将小李入殓。小李临终时也没有家人在身旁,医务人员就作为他唯一的亲人,向他作最后的送别。

      素云在苏州这座远离朝鲜战场的医疗队里,每天护理着从朝鲜战场上转运来的重伤员,她在工作中深受战斗英雄的感染,特别是很多重伤员在高烧难受和想家时都嚷着“要素云唱歌”时,她就感到由衷的欣慰,因为她的歌声能缓解他们的伤痛。素云越是护理了很多的志愿军重伤员,她就越想念机枪手。她想,要是能去朝鲜战场多好啊,那样既能为战场上受伤的战友们及时清伤护理,也能离机枪手近一些,哪怕不能见面,至少想念也是在同一块土地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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