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月亮》一风一风

33、第33章

　　四十八

　　听到这样的消息，素强呆坐在那里，像被霜打过一样，他不知道怎样跟姐姐讲。早知道这样的消息，还不如不打听呢。只听电话那头纪二猛还在大声地喊道：“素强，你在听吗？喂，素强……”

　　素强挂断了电话，他跑到宿舍旁边的淋浴室，用凉水给自己淋给透。天气还没有热，春寒还没有走远，素强感冒发烧了。

　　素强整整躺了一天。他左思右想，决定将这个消息暂时压下来，绝对不能告诉姐姐，如果说没找到纪二猛，姐姐可能不相信，反而会怀疑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素强最后决定，只告诉姐姐说找到了纪二猛，就说鲁山离开他后，他也不知道鲁山后来去了哪里。

　　素云知道素强感冒了，也没再问打听纪二猛的事，只让素强好好休息。为了安慰姐姐，素强只对姐姐说，纪二猛曾有一段时间跟鲁山在一起，他们打过仗，后来到达朝鲜西海岸，又在一起烧过炭。再后来，鲁山去找自己的部队去，纪二猛就不知道他的去向了。听着素强的话，素云心里的那根风筝线几乎完全断了。想到这些年来，盼望重逢的希望就像那朵紫花一样一直在心里默默地陪伴着她，陪她一路坎坷，一路向前，始终没有停止脚下的步伐。如今，手里的那根风筝线若有若无的被自己拴着，她却感受不到风筝在天空里飞舞给她带来的风的力量。素云的心似乎在半空中飘浮着，她仿佛也无法掌控自己了。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无所适从。鲁山杳无音信，让素云第一次感受到精神上的无助，也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无所适从的滋味。希望，它就像一根支撑精神之屋的石柱。希望在，精神之屋就在；希望不在，精神之屋就会在瞬间坍塌。对于此刻的素云来说，她的精神之屋已摇摇欲坠。

　　时间一晃到了1962年。

　　中印边境因印度政府不断挑衅而造成流血事件，总政治部主任下令八一电影制片厂派战地摄影记者前往西藏参加拍摄任务。上战场很有可能牺牲，思想上要作充分准备。汪楚俊将储蓄证和王春花给他的来信托付给留守的战友，并嘱咐若有不幸，请将物品转交给王春花。

　　到了6月，对印“自卫反击战”发生在喜马拉雅山山南地区的克基郎河谷的小木桥——择桡桥。择桡桥是一座由四块木板建成的简便小木桥，桥宽只能平行走两个人，当时还少了一块木板。这座桥，就是战争的导火线。

　　到了秋天，汪楚俊和战友小杨奉命赴择桡桥拍摄前线部队的备战情况。从驻地到择桡桥，道路都被敌军封锁了，他们只能翻山越岭。山高路窄，杂树成林，加之高原氧气稀薄，令人头痛、脚重，每走一步都困难重重。翻越那座无名山，汪楚俊和小杨整整花了7个小时。到达前沿部队所在地后，连部派他们到离择桡桥最近的哨所——六班驻地。从连部到六班虽只有1000多米的距离，但这段路程完全处在敌人的炮火封锁下，双方的碉堡和战壕都有哨兵监视，白天不能行动，只能等到晚上。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峡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战壕里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稍不留神踩动石头发出响声，就会惊动敌人。汪楚俊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前移动，1000多米的战壕竟走了三个多小时。六班驻地是一个碉堡，一个班的战士晚上睡觉就挤在只有七八平方米的地面上。虽然汪楚俊和战友的到来使战士们减少了空间，但他们依然十分欢迎他们。碉堡的地面十分潮湿，上面铺着一层小树枝，树枝上铺着几条白色的羊毛毯，汪楚俊和小杨就挤在这个碉堡里和战士们一起住下了。

　　第二天早上，班长跟汪楚俊说，战壕只有一人左右高，为了不暴露目标，行走时要弯一点腰。班长还对其他战士说，最近敌人增加了“特级射手”，观察敌情时必须将自己处于暗处，不能让敌人发现，避免伤亡。从那天早上开始，汪楚俊和小杨轮流抱着摄影机到射击口观察敌情，发现目标立即拍摄，既要沉着，又要动作敏捷，争取每一次都能抢拍到有价值的镜头。

　　后来，汪楚俊离开六班，跟随154团主攻部队尖刀连执行拍摄任务。有一天凌晨，主攻部队尖刀连像下山的猛虎，冲向印军阵地。汪楚俊带着两名战士，手拿摄影机，沿着敌人的交通沟前进。因拍摄角度不好，他跃到交通沟上，在一片炮火声中举着摄影机拍摄。一个个勇猛、壮烈的画面被摄入镜头……担任保卫的两名战士不断提醒汪楚俊注意安全，可他只顾抢镜头，完全不顾个人安危。突然，一发炮弹击来，汪楚俊顿时栽倒在地上，摄影机被炮弹击穿了三厘米的大洞。汪楚俊牺牲了，两名战士也倒在了血泊中……

　　在这场战斗中，纪二猛是突击连连长。某一天，前线指挥部突然告知，敌军在峡谷的某地建立哨卡，敌我双方激烈交火，纪二猛奉命带部队增援。出发时已近傍晚，还没到突发事件地点时，远远地就听到双方激战的枪声。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向前挺进，途中遇到有受伤的战士从火线上抬了下来，他们只经过简单包扎后向后方转送。当纪二猛看到那些战士有的咬着牙，有的紧握拳头呻吟时，他就跑到伤员面前，这个平时说话声音有点冲的山东汉子，这时却安抚着受伤的战士们“不要急，军医快来了”。战斗胜利后，已是深夜时分。部队在清理战场时，纪二猛和战士们将我们牺牲的战士安置在山坡处。夜雾浓重，纪二猛怀着难以抑制的悲痛心情，含着泪水，仔细地看着每位牺牲的战士。有一名年轻的战士，右手的食指还紧扣在扳机上……纪二猛向牺牲的战士们郑重地行了一个注目礼，然后带着部队奔赴另一个战场。

　　我军在完成第一战役后，419部队指挥部从原地转移到前沿地区——达旺。达旺位于喜马拉雅山麓，属山南地区的错那县。我军进驻达旺前，被击败的敌军撤到了距达旺20多公里的西山口山顶。若在能见度好时，敌军从西山口用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到达旺山间的我军驻地，观察到我军的一切行动。

　　10月19日清晨六点左右，西山口的敌军突然向我军驻地发起炮击，一发炮弹击中了伙房 ，纪二猛和战友小徐赶紧拿起放在枕头旁的枪，以最快的速度进入防空洞。纪二猛刚进防空洞，一发炮弹就在他的住处爆炸开来。接着，纪二猛听到从伙房那边传来呼叫声。纪二猛和小徐穿过炮弹引燃的火焰向伙房奔去。只见炊事班长王有清和炊事员小杨已受伤躺在地上。纪二猛转身直奔住处找急救包。谁能想到，他们的住处——那个草房已被敌军炮弹完全击中，遍地是草泥、墙土块和弹片。纪二猛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如果先前他和小徐晚一步离开住处的话，他们两个人的性命就消失在这堆泥草里了。

　　在杂乱的泥土中，纪二猛找到了急救包，并迅速拆除了一块门板。他和小徐把炊事班长放到门板上，在缺氧的条件下，他们使出浑身的力气，将炊事班长送到刚刚建起的战地医院。炊事员小杨双手抱着被炸伤的肚子，在两名同志的搀扶下，忍着剧烈的疼痛也被送到了医院。炊事班长用脆弱的声音对纪二猛说：“我肚子好疼……”看着他咬牙忍痛的样子，纪二猛强忍着难过的心情安抚他：“医生马上就来了……”就在这时，又一发炮弹击中医院，纪二猛倒下了，身边的战友也都倒了。这枚炮弹，夺走了包括纪二猛在内的六名同志的生命。纪二猛，这位个头不高的山东大汉，牺牲在这场战斗中，从此离开了他结婚才两个多月、刚刚怀孕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