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月亮》一风一风

26、第26章

　　三十七

　　素云收到吴学文的信，是吴学文寄信后的第二天。读着吴学文的信，素云倒是没有注意信的内容，倒是十分在意那工整的钢笔字，那字写得真是漂亮。吴学文在志愿军队伍里，多数人都知道他是个篮球队员3号，也算是个小名人了，真是没想到他还写了一手好字。

　　吴学文在素云的记忆里，有过几次好的印象，一次听说有个志愿军驾驶员给前线阵地送弹药，一下子立了七个三等功。一次是他来包扎烫伤的双手时，她委托他打听鲁山和素强消息时，一次是他篮球队在志愿军里出了名。这次吴学文告诉她做了副连长。素云读完信，把信放起来，拿起挎包向九芹家里走去。

　　就在素云走到九芹家门口时，就听到陈晓梅大声朗诵着：“亲爱的春花：你好！你的来信我已收到……”接着，素云就听到王春花的声音“讨厌，你怎么能偷看别人的私信呢”？一阵吵闹声像叽叽喳喳的鸟声传到了室外。素云进了屋里，只见陈晓梅手里拿着信高高地举着，王春花拼命地抢着信。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卫佳对素云说，王春花的男朋友来信了，陈晓梅要看她不让。素云说陈晓梅，闹一阵就行了，人家男朋友写的信，你若看到难为情的字眼怎么办啊？王春花抢回了信，跑了出去。陈晓梅对素云说：“你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谁吧？说了你都不相信。”

　　素云忙问是谁？陈晓梅说：“你还记得祖国慰问团来这里演出团吗？有个叫晓刚的同志，被咱们的王春花给拿下了。”

　　卫佳对陈晓梅说：“你这人，话怎么这样说，什么叫拿下了？人家是一见钟情。”

　　陈晓梅说：“人啊，真的不可看外貌。你看啊，王春花平时话不多，心里却满是花花肠子。”说着，陈晓梅仰天大笑起来。

　　素云说：“晓刚我认识，他是我同学晓美的弟弟，也是素强的好兄弟。之前我怎么就没听说呢，素强也不知道。”

　　卫佳说：“谈恋爱又不是放电影，大喇叭放大声音到处传播。”

　　素云听着抿着嘴笑了起来。卫佳自己也没忍住地笑了。

　　素云问卫佳：“她和晓刚是什么时候开始通信的啊，都没注意到呢。”

　　王春花进来了，陈晓梅一定要让她讲信里写的是什么内容。王春花知道不讲一点陈晓梅是不会放过她的。于是，就说起了晓刚现在已到上海艺术剧院工作，希望她回国后能去上海。晓刚还在信里说，他的姐姐晓美可能马上也要回国了，希望她能和姐姐取得联系，到时一道回上海。听着王春花讲的内容，陈晓梅说：“到时我们都回国了，我带着表哥一起跟你们去，看看大上海，我还一次都没去过呢。”

　　素云问卫佳是哪里人，此前还从来没问过呢。卫佳说，她的老家在浙江上饶。参军前谈了一个男朋友，是高中同班同学，结果男朋友的父母亲都不同意，后来就分手了。听说那个男同学跟一个老板的女儿好上了。

　　素云听着卫佳的话，心头不禁生起一番感慨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有各自的结果。就像每个人都自己的痛苦一样，只是程度不同以及愿说和不愿说的区别。有的人把那份爱暖暖地珍藏在内心，想念时就拿出来回味一下，那才叫幸福。有的人只追逐名利背景下的所谓的爱，当名利不再时，爱也就随之消散。

　　很多时候，那名利就像人的容貌，年轻时貌美如花，爱就是外在的美。等有一天容貌不再美时，那份爱也就随着美的消失而消失。所以，素云认为，纯美的爱是接近的观念和志向，其他外在的一切条件只不过是条件而已。当条件发生变化时，肤浅的爱就不会存在。只有接近的观念和志向才能始终鲜活着人性里闪耀的爱的光芒。

　　素云决定明天请假半天，去找一下素强。问问他，有没有鲁山的消息。听说，今年还有一批志愿军要回国。到底怎样才能找到鲁山呢？素云陷入了深深的旋涡之中。

　　这年冬天，素云收到梅寒的信。她在信里说：

　　有一天，已怀有8个月身孕的她爬上有两层楼高的天线上去检修雷达时，突然感到肚子痛。为了尽快修好雷达，她咬牙忍住了，坚持检查线路。后来，肚子越来越痛而且还见红了，她只得慢慢爬下天线。领导得知后，立即派车将她送往466医院。到医院后不久，她生了一个女孩。原本她是想回上海家里分娩的，因早产，孩子的衣物等什么都没准备，只好靠战友家属支援了。

　　她的女儿生下来只有4斤重，只能放在暖箱里护理。出院后，为了不影响工作，她将女儿送回上海。路上坐火车要20多个小时，因天气冷，孩子体质差，她发高烧39度多，幸好列车员广播找来了医生，才让女儿脱离了危险。

　　梅寒还在信里说，孩子多数时间由外婆带，偶尔也会让她的奶奶搭把手。

　　读着梅寒的信，素云心里掠过一丝幸福。梅寒是自己的弟媳妇，又是好姐妹。现在，素云已做姑姑了。

　　三十八

　　这年7月，又一批志愿军回国了。这一批回国的志愿军队伍里有素强还有晓美。素云为他们能早日回国感到高兴，素强回去就能看到父母亲还有梅寒了，也能帮着打听打听鲁山的消息。素强回家了，素云还继续留在这里。也不知怎么的，素云时常在希望中感受到绝望，又在绝望中看到隐隐的希望，她就在这两种可能性里度过每一个夜晚。素云不知道，吴学文也在这一批回国的队伍里。

　　这一年来，自从素云收到吴学文那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吴学文。素云也一直为之自责，是不是自己伤害了吴学文，就是作为尊重也应该给他回封信才对，可万一吴学文收到信后，他再给自己写信的话，那不没完没了了。在感情方面，有些事是解释不清楚的，还不如直接回避是最好的拒绝。当然，这只是素云不回信的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那些日子里她担心着鲁山的安危，哪里还有心思回复吴学文的信呢。

　　素云当然能感觉到吴学文对她的心思。不要说她心里有鲁山，就是没有鲁山也不可能答应他的。毕竟，陈晓梅的心里装着他多少年了，而且陈晓梅还到处说等回国后她要与他结婚。写信虽说是同志间的正常交往，可陈晓梅整天和自己在一起工作，还睡在一个炕铺上，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无法交代。换句话说，如果陈晓梅在另一个部队，素云出于礼貌给吴学文写封回信也未尝不可，又不是夺人之爱。素云想到这里，也就不再自责，相反心里踏实，问心无愧，在陈晓梅面前也坦然挺胸走路了。

　　吴学文在素云心里，算是个正直优秀的军人，篮球打得好，钢笔字写得好，还立过那么多功，现在又提拔为排长。在素云看来，优秀是一种努力和品质，它只属于他自己，属于喜欢他的人，这跟她没有关系。素云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也得到了释然。

　　有好多次，陈晓梅在素云面前自言自语，说表哥怎么一下子失去了联系呢。素云看看她，笑着摇摇头，说那你不能主动联系他吗？别说，素云这句话点醒了陈晓梅，那天晚上，陈晓梅就给吴学文写了那封信。信是寄出去了，可一直没有等到吴学文的回信。这下可好了，陈晓梅想想就来气，觉得自己丢了脸面，一个女孩子主动给表哥写信，信却石沉大海。想到这件事时，陈晓梅还向素云发脾气，说就是素云的主意才让她丢脸的。

　　这天下午，素云收到素强的信，他说部队回国后，先是去了福建，后来又调到总后勤部205部队青藏公路办事处，他已做电影队队长了。每个月都要带电影组的人到每个兵站放电影，一趟来回就是一个月。从峡东出发，经敦煌、长草河、格尔木、纳赤台、不冻泉、五道梁、沱沱河、唐古拉、安多卖马、拉萨、羊八井、当雄、黑河等18个兵站。去时，隔一个兵站放一晚电影，返回时，再隔一个兵站放一晚电影。每个兵站之间相距甚远，路又不平整，坐在军车上一路颠簸很是累人。想到跑了一天路，晚上还要放电影，人有点吃不消。素强就想了一个办法，采取“隔日工作法”。就是第一天到一个兵站，晚上放电影；第二天到下一个兵站时，晚上就休息。第三天到一个兵站时，再放电影；第四天到兵站时就休息。也就是说，去时放9个晚上电影，返回时放9个晚上电影。这样，工作一个晚上休息一个晚上，来回不空档，人也得到调整。一个周期下来，新的电影又到了，素强再接着跑各个兵站，基本上每个月跑一次唐古拉山。

　　素云知道，素强长期在海拔六千多米的高原上日夜奔波，很是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好在素强年轻，又热爱电影事业。他在信中说，每次给各兵站去放电影，看到官兵们每次见到他时发出的热烈的掌声和满面的笑容，他就觉得自己的辛苦很是值得。素强还说，有一回在去五道梁兵站前的路上，见到了吴学文，那时他已当上了汽车连连长，负责给各兵站运送生活物资。那次遇见就像他们在朝鲜时相遇一样的意外，素强的吉普车油管被冻裂，一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高原上雪地上。
　　那也是一个黄昏，就在素强不知所措时，竟见到了吴学文带着他的连队给沱沱河兵站送军需物资。吴学文见到素强后，那意外无疑于当年自己汽车抛锚的遭遇。好在有备用油管，吴学文很快帮助素强解决了问题。吴学文对素强说：“此刻，你能理解我当年的处境了吧。”

　　素强笑着说：“当年你的车抛锚在司大林大街上，那没事的，来往有的是车。只不过是恰巧被我遇上了。现在我的境况可不一样，放眼了无人烟，天气又这么寒冷，眼看天就要黑了，如果遇到了狼，那可不是件好事。”

　　吴学文还跟素强开了句玩笑说：“人啊，看来真是有因有果的。”

　　素强突然想到了机枪手，就问道：“你有鲁山的消息吗？”

　　吴学文叹了口气说：“我去过鲁山家里，家里人也没有他的消息。”

　　吴学文瞬间想到了素云，又问素强：“你姐还好吧？”

　　素强说：“她还在朝鲜，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

　　他们沿着一条路赶往兵站，在素强心里，吴学文跟他很有缘分，而且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