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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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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吴学文自从在朝鲜给素云写出那封信后,很多时候,他感觉素云不会给他回信的。再说,现在他已回到国内,即使素云给他写回信,他也收不到了。吴学文暗自告诉自己,如果素云心里没有他,就是他再怎么努力也将无济于事的,他决心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自从吴学文从朝鲜回国后,汽车团先到福建建瓯,再到闵侯。那时,南方正在建五个机场,汽车团整天到码头装水泥、碎石头、黄沙和钢筋等建筑材料。机场建好后,汽车团开拔兰州军区所属后勤部,主要任务负责给各兵站和驻地医院运送生活及部队装备及医疗物资。有了固定通讯地址,吴学文给家里写了封信。
没想到,就在吴学文把信寄出的两个星期后,他接到了家里的电报,说母亲病危,望他速归。他拿着电报,心急如焚,却又一筹莫展。连长看出了吴学文的情绪有点不对,把他叫到了连部。吴学文说了实话。连长当即向团里汇报。考虑到当前运输工作已稳定,团里同意吴学文探家。副团里还联系到了从兰州到西安的一列运送军用物资的火车,让吴学文搭明天早上七点的一班列车。
那一夜,吴学文没有睡着,想着母亲的样子,心里祈祷着母亲一定要等他。吴学文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家里不会把电报打到部队的,他感觉到母亲不祥的预兆。吴学文出生那年,他的父亲被国民抓壮丁,第二年就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母亲在生他那年,家乡发大水,由于泡在凉水里时间长,后来就不能生育。所以,吴学文没有兄弟姐妹。
这个电报是他舅舅打来的。吴学文和鲁山同一个镇,家乡就在鲁山脚下,那里耕田少,粮田少,就意味着粮食少。山上本可以种些果树,可那些成熟的苹果还没有摘下来去卖,就被路过的国民党部队抢劫一空。有时还遇到山洪发大水,连年生活贫困不堪。吴学文从小吃尽了生活的苦头,基本上没吃过几顿饱饭。参加了解放军后,母亲告诉他,解放军是帮助劳动人民的,要听党的话,要做个好人。吴学文来到朝鲜战场后,听舅舅说,母亲没有一天不担忧他。前不久,吴学文提干,他写信告诉母亲。原已病入膏肓的母亲,听说儿子在部队提干了,精神一下子焕发起来。接到舅舅的电报,吴学文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他本想部队稳定后,等自己结了婚,把母亲接到部队来,让她享享福,不再过苦日子,没想到却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漆黑的夜。吴学文焦急的心,随着泪水在脸颊上流淌下来,他在心里不停地呼唤着:娘啊,您得等我啊……那夜,吴学文想的尽是母亲的身影,想的全是娘几十年来的劳累和辛酸。
天,终于亮了。吴学文先从兰州到西安,再从西安到郑州,又从郑州到徐州,最后从徐州到邳州,一路火车转来转去,向家里疯赶。一路辗转,一路颠簸,一路没喝水没吃东西。到了家乡,又坐乡亲的驴车,终于在那个黄昏时分,他的眼里出现了那个久违的矮小的村庄。他顾不上路途疲惫,拔腿向自己家的那个茅草屋奔去……由于路上没有吃顿饱饭,没有睡好一个囫囵觉,刚跑几步,脚下一软,被一个泥块绊倒在地上。他爬起来,又向家里奔去……
吴学文奔到自家的茅草屋前,门前围了很多人。这时,人群中有人说:“学文回来了。”人群让出一条道来,吴学文顺着那条道,看到敞开的门里,母亲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学文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娘……”
那间小屋子里,挤满了人。母亲静静地躺在草铺上,不再像以前抚摸着儿子的头说话。跪在地上的吴学文,泪水像水闸里奔出的滔滔河水一样喷涌而出。邻居张大婶、王二姐她们也跟着哭泣起来,她们说,学文是个苦孩子啊,现在当干部了,娘却不在了……一阵哭声接着一阵哭声。
吴大爷是队里的长辈,他让张大婶她们不要哭了,说孩子一路奔波到家,太伤心了会伤了身体。大家都收住了哭声,吴学文跪在母亲的身边,身体不时地抽搐着。
有人搬来了一个板凳,让吴学文坐下来歇一歇。吴学文没有起身,就那样呆呆地坐在母亲的遗体边。这时,吴大爷叫来生产队长,让他吩咐几个年轻人,说现在天气还没冷,人不能放太久,赶紧到村头锯几棵树,找老木匠来,打口棺材,落葬为安。吴学文是革命军人,军人家属自然要得到厚待。生产队长对吴大爷说,明天上午村里和乡里的领导都会过来。吴大爷对吴学文说:“明天有领导来,你就放心吧,队里会把你母亲安葬好的。”
吴学文谢过吴大爷,也谢了队里过来帮忙的邻居们。这时,吴学文的情绪也有所缓解。张大婶、王二姐她们把吴学文家里的粮食拿出来,说明天帮忙的人要吃饭,得准备点。吴大爷对张大婶说,如果家里粮食不够的话,就跟队长说,让大家帮忙凑一些,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吴学文第一次感受到村上的乡亲那么热情帮忙,难过的心情也得到了一些安慰和缓冲。当天晚上,大队干部就来看望吴学文了,他们一个个拉着吴学文的手说:“你是最可爱的人,我们都要向你学习呢。家里的事,就放心吧,有乡亲们呢。”
听着大队干部暖心的话,吴学文的眼眶又湿了。
那天晚上,吴大爷和队长都在吴学文家里,他们跟吴学文说他母亲这些年来生活的不易,还说队里出了他这位志愿军,也是队里的光荣。他们说着说着,就说到镇上有个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事。吴学文忙问是谁?吴大爷说:“好像姓常吧。”
队长说:“对,对,对,叫常玉山。”
吴学文跟他们说,他知道玉山牺牲的消息。他们在朝鲜战场上见到过面。玉山还有个哥哥叫鲁山,也在朝鲜,他们是好战友。
说到这里,吴学文问队长,有鲁山的消息吗?队长摇头,说没听讲过。队长又说,等把你母亲安葬好,你可以去问问看,他家就在镇上。吴学文想到了素云的委托,他想安葬好母亲之后就去鲁山家里问一下。
按当地风俗习惯,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吴学文把母亲安葬好。为安慰吴学文,他的舅舅接他过去玩了一天。那天吃午饭时,吴学文的舅妈问道:“学文啊,你和晓梅一直在联系吧?”
吴学文没头没脑地应了一声。
舅妈又叹了口气说:“你妈身体一直不好,生病去了医院,也查不出什么病。只说觉睡不好,总是半夜醒来,头动不动就晕,有时还觉得喘不过气来。她就这命吧,你也不过于伤心。等你和晓梅回来后,你们就成亲吧。”吴学文知道舅妈的话都是在安慰自己,失去母亲的伤痛,让他当下什么都没心思去想。
吴学文的舅舅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吴学文是怎么想的。按老家风俗,在吴学文母亲去世时,陈晓梅若来披麻戴孝,要么一年内结婚,要么三年后结婚。可陈晓梅远在朝鲜,又哪里能顾及这样礼俗呢?从舅舅家回来,吴学文就去了镇上鲁山的家里。
鲁山的母亲在家里,听说儿子的战友来看望她,她话未出口已老泪纵横。老人家拉着吴学文的手说,玉山不在了,快给我说说鲁山吧。原来,家里并没有鲁山的消息。吴学文安慰着眼前的这位母亲,说鲁山在朝鲜很好,让她老人家放心,很快就会回来的。
离开鲁山的母亲,吴学文突然伤心起来。不知是为母亲,还是为玉山,鲁山怎么没有给家里写信呢?即使自己不识字,也可以请战友代写啊,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回到家里,吴学文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他的心里比眼前的空荡荡的房子还要空。想到这个家,从此不再有人了,他坐在板凳上抱着头不禁呜呜地痛哭起来。
回到家里的第四天,吴学文告别了队长和吴大爷,他要回部队去了。他还请求张大婶和王二姐她们,方便时给门打开透透风,他将来也会回来看看的。就这样,吴学文带着对母亲的深深缅怀离开了那个母亲曾经养育过他的茅草屋。
吴学文回到了汽车连,他看到床上放着几封信,眼睛一亮,赶忙拿起信寻找素云的笔迹。令他很失望,三封信分别是陈晓梅和21军的两位战友写来的,没有素云的来信。吴学文大概地看了一下信的内容,陈晓梅说有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了,希望他有空去她那儿一趟。吴学文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陈晓梅。从那天起,吴学文在对待他与素云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上,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素云心里既然没有他,他也不必再自欺欺人去打扰她了。
自尊心是个很玄妙的问题,当它触及人的心灵时,能发挥着让人难以想象的力量。然而,它的脆弱之处在于,让人毫不设防地对自己产生出卑微的心理。
此刻的吴学文无疑是卑微的,卑微到让他失去了理性的判断。他想到素云是高干子弟,不可能看上他这个农村的娃,却完全忽视了素云曾向他打听过鲁山消息的那件事。
从那天起,吴学文把所有的心思放在了工作上,整天跟着汽车到处跑连队送物资,越是吃苦的活,他越想做,越是路远的地方他越想跑。总之,他想通过劳累的方式来麻痹自己的心灵。他也相信一点,时间可以洗掉一切,包括那份情有独钟还没能表达的爱。
这期间,素云找过素强几趟,希望他能想些办法,多处打听鲁山的消息。其实,素强也整天到处跑各个部队放电影,虽说每到一处他都会打听鲁山,可没人知道这个叫鲁山的人,或者说叫机枪手的人。几个月转下来,素强最终还是想到214部队的纪二猛,可他已回到国内,一时也很难找。素强看到姐姐着急的样子,很多时候他也感到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