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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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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这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楚,都好像被某种力量设置的一样,你在什么时间在哪里遇到一个什么样的人或遭遇到什么的事,都会对你的人生产生一定的影响,好像都是命里注定的一样。
对素强这次骨折来说,也算是坏事变好事。他天性聪明,脑子灵活嘴巴甜,没两天就和医院里的护士小刘混得熟悉起来。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护士小刘值班查房,素强请她帮忙抚着到医生办公室打个电话。
小刘问他打给谁?素强说,打给华东军区司令部覃健副参谋长。小刘看了看素强,心想这小子的路子可够宽的嘛。军线很顺利地接通了,覃副参谋长一听是素强这小子,大声地在电话那头问他爸爸现在怎么样?素强说,他在上海做区长呢,妈妈在银行里上班。
这些对话,被站在旁边的小刘听得一清二楚。小刘对眼前的这个素强突然刮目相看起来,原来他是上海人,他的爸爸还是区长。素强挂完电话后,又通过军线要通了他爸爸上班的区政府。他爸爸一听是儿子打电话回来,高兴得放下手中的文件,在电话里甚是关切。这位老革命,曾经的红军连长,得知儿子从朝鲜回到安东的消息时,心里那高兴劲儿令他竟然忘记了还有个会议在等他,直到秘书敲门提示他才忽然想起来。
这个电话对素强来说,后面即将发生的事情而带来的喜悦令他始料未及。
两天后的下午,躺在病床上的素强正在看一份报纸,听到室外有人问他住在哪个病室的声音。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悉,但他仔细一想,在安东这里他也没有熟悉人啊。就在他正琢磨这事时,有一个身着军装的女孩像风一样刮了进来。那个风一样刮进来的人见到素强就欣喜地喊道:“素强!”
素强还一愣神,这是谁啊?瞬间又哇地大叫了起来:“梅寒!”
看着素强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梅寒惊慌地问道:“怎么会这样?痛吗?”
素强笑着说:“别管我,你不是在石家庄吗?”
梅寒说:“别打岔,快告诉你,你这腿怎么样?”
这对年轻人说话的腔调,令在场的小刘悄悄地退出了病室。前几年,素强给梅寒写信,除了报平安,就是惦念的内容,而自己整天打仗,居无定所,梅寒很少给他写信。或者说,几乎没办法给他回信。所以,这些年来,梅寒的情况素强并不十分地了解。在素强的催促下,梅寒说出了这几年来的经历:
“1951年1月,国家号召青年学生参军。我告别了上海交大的学生生活,唱着‘再见吧妈妈......’这首歌带笔从戎,分配到华北防空司令部雷达121营修配厂任技术员。1954年8月底,为了保卫9月中旬即将召开的全国一届人大会议和共产党七届四中全会,领导临时决定在石家庄附近新建一个雷达12连,抽调我任技术副连长。全连近百号人,就我一个女的。
“以前,我只是短时间下连队修理雷达,并不熟悉连队情况,更别说做连队领导了。营领导看出我的难处,便鼓励我说:‘没关系,因临时组建,从教导连抽来的观察排里个个都是排长,油机班里个个都是班长,你的下级都是团里的精英,多走群众路线吧。’
“12连临时驻地河北藁城空军机场,因当地曾发洪水,飞机暂时转场。洪水退去之后,飞机要进机场,我们只能撤退。为了给雷达找个理想阵地,我们多次转移。我们乘的是闷罐火车,开开停停,夜间席地而睡,也没有个灯。
“为了活跃部队,我躺在地上摸黑主持了个歌咏晚会,互相拉歌,倒也热闹。这对我来说,属于‘赶鸭子上架’,这个你是知道的。没火车的地方,就要行军。一天晚上,我们住在途中的一个庙里,大家睡在香客跪拜的大厅里,我一个人则睡在菩萨的后面,战士们戏称我是‘观音菩萨’。
“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理想的阵地,在石家庄方北村附近,有一个约十米高的大土堆,像是一座小山,正好架设我们的美式270雷达。进入阵地时,刚好遇上雨天,道路泥泞,汽车轮子打滑难以前行,同志们就用借来的木板和稻草垫着,一米一米地推着往前移动。大家为了照顾我,也可能觉得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就让我一个人坐在雷达车里,说是让我照看机器和器材。我在车里怀抱着无线电台的两个大发射管,听见战士们在雨中高喊:‘一、二、三、推……’那一刻,我多想帮战士们一起推车啊,可我又感到自己真的没用。
“雷达天线有几十平米大。这样一扇大铁架子整天在小山上转来动去,引起了驻地老百姓的好奇。他们问我们战士,你们到底是个什么部队呀?战士们说,我们是勘探队的。还有一个村民问,你们那个满身是油的女同志(指的是我,我在修理雷达时,经常弄得满身油污)是干什么的啊?战士们说,她是个炊事员。”说到这里,梅寒咧开嘴笑了起来,素强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梅寒又接着说:
“有时,行政副连长去北京开会,我这个技术副连长就成了连队唯一的领导,早上出操,晚上点名,党课、团课、俱乐部活动等等什么都要管。我最怕就是点名了,站在全连同志面前,警卫排长立正向我报告,请我讲话,让我感到很别扭,不知怎么讲。后来,干脆让警卫排长代我讲,我自己躲进连部。
“我和连队的官兵平时相处得很和谐。我虽然管理能力差,很多事情做不好,但大家都很宽容我,也很尊重我。不过,一排长对我总提意见,我也承认自己对连队建设没经验,只要他说得对,我就照他说的办,从不计较他的态度 。即使如此,他还总埋怨我,说我这也不是,那也不好。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领导通知,要把他调走。我原以为他会高兴,因为我们连队在他的眼里好像什么都不行。没想到,他却不愿走,说他亲自参加了这个连队的建设,很热爱这个连队,还希望我向领导反映能让他留下。我如实反映也没用,他最终还是被调走了。
“让我更没想到的是,一排长离队那天,走出20多里路之后,竟又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希望我能再给领导说说,还强调他眼见这个连队在大家的努力下越来越好,实在不愿意离开。他真是个爱提意见的好同志,他的真诚确实令我感动,可军令如山倒,他只能服从分配。”
说到这里,梅寒深呼吸了一口气,眼眶有点发涩。素强拍了拍她的胳膊,她接着说了起来:
“其实,连队生活也是丰富有趣的。我们连地处偏僻农村,连个小商铺都没有,只有一个卖驴肉的老头,有时在天黑后,边走边吆喝。每当此时,我们连部的通信员、译电员、文书、理发员和‘卫生球’(卫生员的外号)就活跃起来了,他们团结一致地敲我的竹杠。
“那时,我在连里级别最高,拿钱最多。虽然我没有吃驴肉的习惯,但看着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也就跟着高兴起来……通信员小李负责教我拆、装手枪。他从农村来,人很朴实。每当我装得不对时,他就说‘装反了’,我就翻过来装,可他还说‘装反了’。我翻来翻去,他总说反了,我给搞糊涂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说‘反了’原来是‘错了’的意思。
“译电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战士,也算是个小知识分子,做事特别严肃认真。他去北京参加译电集训半个来月,回来后,按规定必须也只能教会我一个人。他郑重其事地选择了一个比较保密的讲授地点,准备长期给我讲课和练习。第一天,他拿出北京带来的小皮箱,首先郑重其事地给我讲保密规则及此工作的重要性等等,然后开始神秘地拿出密码本,教我怎么译电。一会儿,我说我会了。他就一本正经地说:‘这不能马虎,领导规定我必须把你教会。’我说我真会了,不信你考我。他就反复考我,我全对了。最后,他还不放心地说:‘我们学了半个多月,你学了不到半天,这不合适吧?’”
说到这里,梅寒哈哈大笑起来,说当时我看着那个小译电员的神情,真是越想越可爱呢。素强说,你说没了吗?梅寒说,别着急,还有呢。于是,她又说:“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晚上就睡在连部办公室,工作又忙,根本没法洗澡。国庆节轮休,我趁机去石家庄澡堂洗了把澡。这是我到12连后,第一次洗澡。澡堂里,我看到一个姑娘洗好澡,正在穿袜子,她慢慢地把干干净净的袜子往有点湿润的脚上穿。
“这本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使我感触很深。这让我想起了久违的和平生活,多么安宁,多么舒坦的生活情景;我想老百姓能这样平静宁和地生活,我自己即使整天满身油腻,经常蓬头灰脸,也足以感到欣慰了。
“一天,我去阵地值班,大家都神秘兮兮地看着我笑。我问他们笑什么,只见他们你推一下我,我推一下你,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一个战士对我说,副连长,我们送你一个礼物,你猜猜看是什么。这让我怎么猜啊,不过年不过节的,我只是摇头表示猜不着。他们看我猜不着,就带着我到半山腰。我顺着战士们手指的方向看,天啦!原来他们用芦苇搭了一个精致的女厕所!有一个战士还对我说,副连长,这是我们大家送给你的‘山中饭店’。
“想到此前,连队就我一个女同志,我要上厕所时,总要找个人先去清场,然后帮我站岗,实在不方便。平时工作又忙,能将就就将就,哪有时间和精力想到这些事。看着那个静静地立在半山腰的女厕所,想到连队官兵们对我的深情厚谊,我一下没控制住,眼泪就淌下来了……”
梅寒为战友们的真情而打动,说到这里心情又不禁有些触动。
素强问道:“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寒梅说:“前天我接到阿姨的电话(指的是素强的母亲),说你在这里,昨天我请了假,一早就赶了过来。”
素强笑着对梅寒说:“你穿上这身军装,有点像宣传队里的演员呢。”
梅寒捏了一下素强的胳膊,说:“去你的。人家现在是连队里的领导呢。”
素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哟,哟,看把你给能的,在我这里还连队领导呢。”
梅寒强忍住笑,鼻翼动了动,表情里带有训话的口吻问:“你现在是战士吗?”
素强问怎么了?梅寒把头一仰,说:“快点快点,向本副连长报告病情。”
素强拿了梅寒刚带来的苹果,送到她嘴边说:“看能不能堵住你的嘴。”
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梅寒问素强还回不回朝鲜了。素强告诉她,现在还说不准,一切都得听上级的命令。梅寒说她不能耽误时间,要乘下午四点的火车回北京,再转车到石家庄。说来也奇怪,先前他们说话打闹时倒没什么顾忌,当素强听说梅寒从石家庄连队请假跑到安东只为看自己一眼时,心里又禁生起一丝滋味来。他和梅寒已不再是从小打闹的年龄了,他们现在都已穿上军装身处保家卫国的军人,一种成熟在他俩的心里油然而生。
得知即将分别,时间一下子过得快了起来。梅寒要回部队了,素强不能起身为她送行。临别时,梅寒握着素强的手说:“好好养伤,有机会我还会再来看你。”
梅寒说这句话时,眼眶有东西在转。这样的举动,不管是梅寒还是素强,都是从未有过的。这是青春年纪紧握的一双手,他们上一次拉手还是两小无猜。而现在,当梅寒握着素强的手时,素强已然感受到一种暖暖的真情流遍他的全身。素强不再说话,眉宇间顿时生起一种挽留,梅寒已成大姑娘了,而今已是一名连队副连长了,他们今后还会像儿时那样无拘无束的样子吗?先前梅寒和素强的打打闹闹,那是久别重逢的欢喜和激动,现在他们面对分别,一时竟说不清楚心里的那份微妙的情感来。梅寒回部队了,把素强一个人空荡荡地留在那个病室里。
说来奇怪,自从梅寒来看过素强之后,素强的脑子里整天想的是梅寒穿军装的样子,说话滔滔不绝的神情。梅寒回到连队后,素强在医院里拿苹果塞到她嘴巴前的动作,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准确地说,梅寒是带着素强跟她说话的表情一路回到连队的。
梅寒不时问自己,下次再见到素强,她还会再像以前那样与他打打闹闹吗?估计不会的,爱情是个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的一件事,打打闹闹是在玩游戏,爱情不是一个游戏,它是两颗相爱的心在激情的河流中温和地对接,在静思中默默地想念和牵挂。
梅寒为素强的骨折既窃喜又心痛,骨折需要一百天,她每个月可以请一天假去看望素强。骨折行动不便,她心痛他--这个调皮蛋,从小到大身上可没少皮外伤,这次不一样,是伤经骨,真是够他受的了。
在素强养伤期间的三个月里,梅寒每个月跑到安东看望他一次。也就是说,梅寒到安东三次。这仅仅的三次,却把他俩的关系迅速升温。可以说,他俩是真正地恋爱了。而且,每次梅寒去看望素强之前,都会给素强的妈妈通个电话。那位里弄干部听说后,就在区长面前欢喜地说,这两孩子算是谈上了。
区长却说,雷达连队执行战备任务,可不能影响到工作。里弄干部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总共就去看望过三趟,既然是请假,那当然是批了假才去的。既然是批了假去的,又怎么会影响到战备呢。再说了,现在素强不是已经回朝鲜去了嘛。
梅寒的母亲听素强的母亲说起这对年轻人的事,也表露出欢喜的神态,她们是看着这两孩子长大的。梅寒的母亲对素强的母亲说:“徐老师啊,你还记得这两孩子第一次顽皮的样子嘛?素强带着梅寒去十六铺码头看东方号客船,那天人多,梅寒看不见,素强就抱着她看。没想到,前面的人一推一攘,把他俩给挤倒在了地上。素强的后脑袋给撞在地上了,还流了血。梅寒看到素强的脑袋流血,哇哇地哭了起来。素强却哄着梅寒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梅寒说,你可以流血,我可以流泪啊。两人说着说着,都笑了起来。梅寒先是哭,再是笑,结果鼻涕都给笑了出来。自那以后,素强就会用鼻涕泡取笑梅寒……”
素强的母亲说:“素强这孩子,从小就调皮,他俩在一块玩,倒也蛮适合的。现在都长大了,又都去了部队,看来将来有可能的……”
素强母亲的这句话,说到了梅寒母亲的心坎里。梅寒母亲心想,素强的父亲是区长,能攀上这个亲家,也算给他们梅家捞了政治资本。虽说梅寒的父亲收入高,自己的工资也不低,便毕竟在社会上没什么正统的地位。所以,梅寒的母亲盼望能和王区长家攀上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