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月亮》一风一风

23、第23章

　　三十二

　　虽说，素云全身心投入到巡诊中，但她丝毫没有放弃过打听鲁山的消息。在巡诊时问朝鲜的老百姓，在医院里问来就诊的志愿军官兵，她不放过每一次机会，就连看到帮助朝鲜老百姓盖房子、平田地的志愿军战士也要上前问一下，她相信奇迹一定会出现。

　　这天上午，有个战士在铺设电缆时不小心腿部摔伤，素云不失时机地向那个受伤的战士打听鲁山的消息。那个战士说，他们连队里没有叫鲁山的。素云想到了“机枪手”这个名字，又问那个战士。战士听说机枪手，一下子想了起来，说：“我们连队里是有个机枪手，而且是师里的战斗英雄呢。”

　　素云一听这话，忽然云开雾散起来，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他是师里的战斗英雄。那他在哪里呢？”

　　战士说：“记得机枪手在华川阻击战中受伤，听说和素强在一起的，他俩去老百姓家里养伤了。”

　　一听说素强，素云确认无疑，又问战士：“那机枪手养伤之后呢？”

　　战士说：“后来，他没有回到连队，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鲁山和素强在一起，素云这下放下心来，找素强问问，说不定就能知道鲁山的消息了。

　　素云在等素强过来。素强自从知道姐姐在基地医院之后，只要路过那里，总会去找姐姐。素云多数不会在医院，她和战友们到老百姓家里去巡诊。不过，这没关系，姐姐跟他说过，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到附近的那个正在建造的学校里找九芹。所以，每天晚上回到家里时，素云总会问问九芹，素强有没有来找她。

　　过了三天之后的晚上，九芹告诉素云，说素强今天下午来找她了，说他有任务准备回国一次。素云问：“素强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国？”

　　九芹又一字一顿地说：“他，说，回，国，之，前，他，会，再，来，一，次，的。”

　　素云从这天晚上，开始盼望素强早点过来，她急着想知道鲁山的消息。素云白天依旧去附近的老百姓家里巡诊，黄昏时分回到医院里向领导汇报一下情况，再准备一些第二天巡诊时的药品。白天忙，她倒还好些。到了晚上，她的心就开始焦急起来。

　　人就是这样，当我们特别想找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偏偏就是这个时候有事，让你见不着。平时没什么事时，他就会在你面前有事没事地出现。就像现在，虽说素强也不常来，但此刻是素云急切想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有好多天不露身影。时间总在人的焦虑中被无限度地拉长。好在素强并没有让姐姐等得太久，他就驾驶着摩托车过来了。还没等素强跟她讲这次回国时的心情，素云已经等不及地问他了：“你是不是跟鲁山在一起过？”

　　素强诧异地看着姐姐，姐姐可从来没有这样的问话神情。原以为她在关心着自己回国的事情呢。
　　见素强没有回答，素云又问：“是机枪手。”

　　一听说机枪手，素强的神经激动起来。忙问：“姐，你知道机枪手在哪里？”

　　素云说：“我就是向你打听他的消息呢。”

　　素强说：“那是很久的事情了。那天，我俩告别连长后，留守在华川附近的一户老百姓家里养伤。在半路上看到了晓美姐，她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我们养好伤后，离开了那户人家回到了连队。后来在争夺一个无名高地时，机枪手的左小腿受了伤。他不得不离开部队，留在附近的战地医院治疗。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见到他。”

　　素云不再说话。素强追问：“姐，你认识机枪手？”

　　素云点点头，说：“在济南战役时就认识了。”

　　素强说：“我和他在一起时，都叫他哥。他是咱们师的战斗英雄，待我如亲兄弟，处处关照我，跟他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越是素强说着鲁山的好，越让素云感到难过，她的眼眶开始发涩，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在弟弟面前淌了下来。素强说：“姐，我会打听他的消息。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素云点点头，擦去了泪水，然后对弟弟说：“我听吴学文说，鲁山后来去了214部队。”素云说到这里，又想起素强回国的事。又问道：“这趟回国要多长时间？”

　　素强说：“我还不知道，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回家看看爸爸妈妈。”

　　素云说：“嗯，如果能回家的话，就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素强走了。素云本有的希望又落空了。但她相信，不久的将来一定能见到鲁山的。

　　三十三

　　素强回国的火车上，认识了纪二猛。

　　这次回国主要是采购一些蔬菜，后勤部决定选调一些脑子灵活的和干体力活强的志愿军战士参与，素强属于脑子灵活的一批人，纪二猛属于干休力活强的一批人。素强看到纪二猛第一眼时，就发现纪二猛很可爱，个头与自己差不多，但长得粗壮，一看就是有力气的人。纪二猛看到素强时，觉得他是个机灵鬼，嘴巴能说会道的，两人上了火车一见如故，一路有说不完的话。

　　纪二猛说：“终于可以回家了，都两年多了呢。”

　　素强说：“刚跨过鸭绿江那会儿，敌机就像夏夜里耳边的蚊子，搞得你烦得很，一个安稳觉也不让你睡。现在好了，在这火车上，你想什么时候睡就能什么时候睡，也没那嗡嗡的叫声了。”

　　纪二猛问：“你是哪儿人啊？说话语调那么飘？”

　　素强学着纪二猛的语调，笑着说：“俺是上海人。你呢？”

　　纪二猛说：“俺是山东人。”

　　素强瞧了瞧纪二猛说：“俺山东人也没你这个头啊。”

　　纪二猛打了素强一拳，憨憨地笑着说：“个头是矮了点，不是没吃过饱饭嘛。不过，你看看……”

　　说着，纪二猛右手握紧了拳头，将右胳膊弯曲起来，用左手指了指他的那块鼓起的肌肉。素强没有用手去捏，而是用手轻轻地来回抚摩着那一块凸起的肌肉。没想到纪二猛是个怕痒的人，被素强弄得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打打闹闹了一会儿，各自留下了所在的部队，以便往后联系。

　　坐在回国的火车上，素强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快乐。是的，自从参军时拿上枪打济南战役起，这些年来他还一刻没有这样放松过。原本想全国解放后回家看望父亲，可部队没有一天休整过，直接开往大西南。等剿灭了西南的残余国民党兵，又来到了朝鲜战场。

　　在朝鲜战场打仗不像在国内，肚子饿了老百姓还能做点饭吃，朝鲜白天都不能生火，行军只能在晚上。天气又是异常的严寒，冻伤冻死的数不清。道路不平坦，又多是丘陵地带的地势，再加上敌机的狂轰滥炸，战场环境极其恶劣。朝鲜战争胜利了，也原本想结束了就会回国，可朝鲜人民深受战争的灾难，建筑烬毁，给生活带来极大的不便。志愿军官兵又得帮助朝鲜人民重建家园。

　　这次回国，时间只有三四天，任务又重，哪里也跑不开。素强想到安东后想办法给父亲打个电话，虽不能见面，至少也能说上几句话，让他放心。素强想着想着，兴奋的心情让他在喜悦放松中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凌晨三点火车到了安东火车站。素强和纪二猛在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火车的那扇沉重的门被拉开了。只听带队的干部大声地叫道：“快下车，到站了。”

　　一听到到站了，素强和纪二猛一骨碌翻起身，揉着惺忪的眼睛就跟着战友们一个一个跳下车。带队干部整好队伍，把他们带到火车站西边的一所房子里，这里是一个大食堂，饭菜已给志愿军战士们准备好，一桶桶冒着热气的米饭和馒头在那里等着战士们，一盆一盆的萝卜烧豆腐的香味溢满了整个食堂。那些服务员已然准备好了他们的工作，给战士们一碗碗地盛着米饭。

　　素强和纪二猛端着米饭，将米饭和萝卜豆腐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填。这是入朝以来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这饭菜的香味，似乎有点陌生了，牙齿的咬合都快跟不上了。那些服务员同志们不时地提醒着大家，慢点吃，米饭管够呢。

　　这声音，丝毫进不了饿坏了战士们的耳朵里。没上过前线，没挨过饿的人，是体会不到狼吞虎咽的滋味的。

　　他们吃饱了，吃得肚子圆圆的。素强仿佛又感到吃得累了，走路不再灵活，肚子像个秤砣似的，垂得他迈不动脚步。他们今夜的任务，就是好好地睡一个好觉，明天上午要去一个地方装载物资。素强他们好不容易爬上了那辆军用大卡车，在黑夜里驶离了火车站。

　　太阳已经很高了。素强和纪二猛被一阵哨音叫醒，他们走出屋子出来洗脸时，抬头看天空时，一群大雁正往南方飞去。

　　秋天了，天气已经有点凉意了。素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心头不禁涌上一番滋味来，这是自己的祖国啊，天空是那样的安详，小鸟是那样的欢畅，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由与和平。
　　纪二猛走过来，站在素强的面前，双脚用力地踩了踩地，说：“你看，踩在祖国的土地上，感觉就是不一样呢。”

　　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俩的脸上，他们伸了一下懒腰，感觉身心无比的欢畅和自在。素强突然问纪二猛：“二猛，如果部队从朝鲜撤回国后，你是继续留在部队还是回家？”

　　纪二猛说：“1950年我参军打仗，就是为国而战。战争胜利了，没有仗打了，我就回家种地了。”

　　素强问：“你就没想过留在部队发展？”

　　纪二猛说：“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天生就是种地的料，哪里懂什么发展啊？”

　　素强说：“你应该想着学点知识，将来会有前途的。”

　　纪二猛憨憨地笑了笑说：“学知识是城里人的事，好像与我们农民没什么相干。”

　　素强知道说服不了纪二猛，便也不再说这个话题。素强又对纪二猛说：“等以后有机会了，欢迎你去上海玩。”

　　纪二猛又笑了，说：“上海那个花花世界，听说远在天边呢。”

　　素强一听二猛说这话，又起劲地说：“二猛啊，只要你想去上海，上海就会在你的眼前。你目光要放远点。将来你结婚了，生孩子了，要让他们学文化，不能总想着农民就是种地的料，好多农民学了文化知识后，就在城里工作了呢。我们干革命是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自己和后代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当然，我不是说农民种地不好，而是说你学点知识，就是不在城里工作，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纪二猛说：“不管怎样，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好兄弟。你说呢？”

　　素强不住地点头，说那当然，那当然。

　　一晃两天过去了，明天就要返回朝鲜了。这天午饭后，素强和纪二猛跟着带队干部去了物资供应站。就在素强和纪二猛抬着一麻袋萝卜顺着那个跳板越过汽车的后挡板时，不慎用力失衡，一下子摔了下来。素强躺在地上痛得哇哇直叫。

　　带队干部听说后，跑到卡车这里来，刚碰到素强的左腿，还没有抬起来，素强就大声喊了起来，汗珠直往下滴。带队干部赶紧让人抬着素强到了附近的医院，经检查，素强的左大腿骨折了。
　　伤经动骨一百天，素强显然不能回朝鲜了，带队干部经与志愿军所属179部队部队联系，素强暂时留在国内医院养伤，待伤情好转后再乘回国拉物资的火车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