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黑麦冬

9、第5章 1. 超脱

　　5.超脱

　　也许是因为对孤独的承受极限只有七百三十天。因此我高一的时候，妈妈终于又给自己找了第三个男朋友。

　　单就相貌而言，比起前两任，我的这一任“继父”并不算特别出色。可我必须公正地说，这个男人是我历任“继父”里人品最好的一个。
　　他在我们身边的那段日子里，不仅没对我们母女造成任何伤害，还给妈妈带来一个散发着圣光的守护结界。

　　和前两任不一样，新的“继父”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跟我打交道。我们总是互相敷衍几句，随后便自行其是。
　　不过据我观察，他对所有年纪小的人好像都没什么兴趣。反倒是更愿意接近那些上点年纪的人物。比如耶稣、玛利亚、耶和华。

　　和前两任一样的是，这位“继父”也没有固定工作，多数时候都靠妈妈在粮油公司当库管的工资养着。
　　偶尔我也会偷偷观察他，猜测他那副干净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顺便猜测妈妈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后来我似乎明白了，妈也许是看中了他的勤奋好学。
　　他在家里搞了个学习小组，学习气氛非常浓厚，每天都有不少人来来去去，弄得满地都是瓜子皮。

　　不管怎么说，自从和这位“继父”在一起之后，妈妈好像有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变化。她常常正襟危坐扣着手发呆，或者眼含热泪却又面带笑容地做着某种体操。
　　大概妈妈也要觉悟了吧，我暗自揣测着。

　　还没等到妈妈觉悟，新的“继父”就跟着人跑了。
　　不是跟着哪个女人，而是跟着一群人。
　　他们这群人不知道从哪得着了风声，据说新上任的市长要大张旗鼓整顿社会风纪。那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大概他已经乘船进入南赤道洋流，穿越桑达海峡，从杀人浪中死里逃生成功抵达好望角了吧。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这次妈妈看起来并不怎么难过。她好像只是丢了一条沙丁鱼，既不担心它迷路，又不担心它咬人。
　　接下来的那几天，她只是独自一人若有所思地做着那种奇怪的体操，随后便收起了所有的瓷像，立刻开始着手寻找下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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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真的存在两匹方向相反的马，那时我和妈妈对未来的看法终于有了明显分歧。

　　妈妈加快了更换男友的频率，花很多时间装扮自己。假发假睫毛一样不少，衣服也越穿越花哨.浑身上下戴满首饰，家中从此再无积蓄。
　　剩下的那点点钱仍旧会被用来购买食物。
　　它们与那些装扮一起塑造着妈妈的新形象，让她有时像超重的洋娃娃，有时又像精雕细琢的巨人。

　　其实看得出来，妈早就已经不相信爱情了，并且再也没动过结婚的念头。
　　但这也不能怪她，上苍只想看看她朝前摔还是朝后摔，却根本不在乎她到底还能不能起来。

　　妈妈心里似乎已经没有了来日光景，甚至也没有她自己。她跟这些人在一起只是为了继续演戏给这个世界看而已。
　　这个没人要的女人还有人要不是么？
　　她带着她的孩子在过正常人过的日子。
　　他们是牵引绳，让她们不至于沦为野狗。

　　站在舞台上的人不仅仅是她自己。

　　所有那些新的男人，妈妈都会继续命令我管他们叫“爸爸”，也从未为我揭示过这其中的意义所在。
　　按我自己的理解，这个称呼的作用大概类似于她与他们之间的一纸文书，能让她在潜意识里相信我们获得了世俗的认可。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的自我安慰，但它至少说服了我。
　　正是因为有这种想法的加持，我对这个神圣的任务从不曾抗拒过。

　　除此之外，妈妈在其他方面也给我增加了些额外的约束。那时起她就再也没给过我零花钱了，她的理由是为了我好——作为女孩，这样能让我“规矩点”。

　　当我有三块五块的时候，我还可以攒着买些喜欢的东西，小饰物，小零食。当我身无分文的时候，与这人间的联系似乎就更少了。
　　我不知道别的女生讨论的那些新品种的雪糕是什么味道，也不好意思再戴小时候的Hello Kitty发卡，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我也没再参加过，好在老师倒也没有怎么留意过我。

　　与此同时，妈妈自己身上的束缚倒是越来越少。

　　难说是不是因为从哪得到了达观知命及时行乐的启示，那以后妈妈就再也没变成过陶人了，倒不如说是常常处于一种异常热烈的愉悦之中。
　　男人的年龄与性格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样貌尚可，并且愿意跟她待在一起吃喝玩乐就行。直到彼此心中生腻，便好离好散各奔西东。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妈似乎掌握了真正的智慧。对任何人，对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处之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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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却似乎走上了一条窄路。没课的时候经常会去姥姥那里待着。

　　我心中的惶惑已危如累卵，又从直觉上恐惧着妈妈所享受的那些短暂的陪伴。
　　我开始在一片浓雾之中求索，幻想可以找到某个地方，幻想那里会有确信无疑的抚慰，即使这抚慰微小而又衰弱。
　　我敏锐地挑选着自己可以靠近的人，小心翼翼地向他们攫取真切的笑，真切的爱，我在这些收获之中寻找着自己。

　　姥姥对我掏心窝子的好。她很寂寞，姥爷没得早，舅舅和妈妈也不常出现，因此我的到访总是让她老人家欢天喜地，每次都会做一大桌美食迎接我。
　　红烧排骨、炸肉丸、炖牛腩、糖醋鱼……比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吃的还要丰盛许多，让我总感觉过世的姥爷、太姥爷、太姥姥他们都在陪着我们一起吃。

　　或许是因为陪吃的人不同，在姥姥那里吃饭的时候，进食这件事带给我的压力终于渐渐消退了。
　　我重新认识到了食物的好处，开始像其他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一样正常吃东西。身高和体重很快追上了同龄人，个头直往上蹿，一年就重了十二斤。
　　那时我重新留起了长发，也不再整天愁眉不展，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几乎像个正常人一样。

　　姥姥是个温和风趣的老太太，让人有时不得不感慨妈妈为什么会是那样一种性格。
　　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像条菩萨金身下的尺蠖。和姥姥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好不容易显现出了青少年人类的样子。

　　有一次去姥姥那里时，正好赶上我来月经，不小心沾了一滴血在椅垫上。当时我担心得话都要说不利落了。
　　要知道，有次我只是因为一时走神用错了澡巾，妈妈可就暴跳如雷了。“澡巾都能用错！你脑子呐？恶不恶心人呐？！”她当时的吼声差点把我砸进地里。

　　“姥姥，对不起，我这就洗干净，下次肯定不会这样了。”我一边拆椅垫一边向姥姥道歉。

　　“嗐，你这孩子……”姥姥走来我面前，在我头上摸摸，“这有什么啊……你就是在上头杀只鸡也没关系啊。”

　　姥姥神色慈祥，声音像暖风般柔和。我梗着脖子享受着她的抚摸，就像一只快要睡过去的小猫。
　　除了姥姥，这么些年从来都没人摸过我的头。摸头这件事有什么生理学上的意义我不了解，但我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得知我没有零花钱的时候，姥姥常常会悄悄塞给我一些。但我从不敢接受太多，我没有那种胆量。

　　这些钱我会用来买一些不会引起妈妈注意的东西，比如同样花色的内衣裤、日记本，比如书。
　　那时我真是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
　　我骗妈妈它们都是借来的，因此从不曾保留过它们，看完就丢垃圾桶旁，装作还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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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高中之后，学习成了我的生活重心，虽然我并没真的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但也马马虎虎一路应付了过来。

　　学校离家很远，为了方便，也为了能减少些“认知负担”，我以提高成绩的名义申请了住校。
　　太阳如常升起，烈焰埋在心底。那时我整个人似乎正在开始形成某种独特的风格，在各种事上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生存的状态，生活、亲情、学业、友谊……

　　和隔壁宿舍永远悬梁刺股你死我活的气氛很不一样，我所在的宿舍每天都叽叽咕咕和平喜乐，就像个鸽子窝。所有与学习有关的话题不过是哪位老师长得更英俊一点，或者换个方向，讨论哪两位老师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我其实并不怎么想参加这种不着边际的茶话会，却又担心被大家孤立，因此总是陪着笑脸附和着，任何时候都显得自己听得津津有味。
　　可舍友们也不是傻子，时间一长她们就看穿了我的虚伪，知道我那种心不在焉的背后其实掩盖着某种胆怯。好在大家都很善良，除了偶尔开几句玩笑倒也没刻意难为过我。

　　只是，我这些舍友们似乎永远都欠缺打饭打水的体力，做这些事从来都要靠猜拳决定。
　　而在“才能”这方面，我这个人达到了某种天然的和谐，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打牌、不会猜拳……于是，我的高中生涯不得不念得像个苦力似的，只有周末在姥姥那待着的时候才能被宠得像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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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的时候，大概是因为终于发育起来的原因，我的生活里也开始出现了异性。情人节那天，我从一个样貌斯文的男生那里收到一封信，他和我说话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
　　从当天的日期和他当时这种表情来看，那很可能是封情书，可我却连打开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不过，最终要拜自己旺盛的好奇心所赐，我还是打开看了一下。这么大的求学压力之下，居然还有人会对一名同学产生如此丰沛的感情，这种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态度让人欣赏，但我并没有回信给他。
　　因为我很清楚，他只是暂时看走眼了。
　　学校里好女孩那么多，他怎么偏偏会看上我这么一个人呢？

　　再说了，爱情这种东西，真的有什么意义么？人为了什么而相爱呢？人们又到底是爱上了对方的什么？“爱”这个字，本身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切都让我困惑。

　　是，那个叫伯恩斯的人曾经给出了一道爱情方程式，可那根本只是个谬论。
　　就算我们知道每个字母所代表的意义，也永远无法得出正确答案。

　　你很难给自己的感受打个分数，你不可能完整地保存那一瞬间的记忆。
　　你只是在某一刻觉得爱上了她，然后就想告诉她，想和她在一起。可你不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你会因为什么原因从她身边离开。

　　动动脑子想想看，同一时间段里，这世上估计会有成千上万场婚礼，那就意味着有成千上万个人正在做着食言而肥的准备。他们当众许下不知如何兑现的承诺，转眼就把它抛入大西洋底，搞不好还要附送几只未成年的芦花鸡。
　　从这一点来看，我回不回信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我并没有放过他。

　　虽然没能从我这里得到答复，这位男生却也没有因此便知难而退。
　　他会买零食给我，会帮我为舍友们打水，也会在所有与爱有关的节日送我礼物。
　　我机巧地回避了他每一次的表白，也拒绝了那些口红和饰物，但却堂而皇之地留下了那些纸鹤和星星。
　　也许我只是喜欢那些各种颜色的纸，也许我更喜欢的是那些玻璃瓶。
　　它们身上日夜流淌着华丽的光，尽管那从来都不是它们自己的光。

　　当我得知有另一个女生在追求他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犹豫过。
　　她会剜走我仅有的一棵向日葵。
　　但那本来也就是棵野生的向日葵，是棵不属于我的向日葵。

　　那天之后，我就没再和这位男生说过话了，也没有再看过他一眼，当然了，也从未给过他理由。
　　我如刽子手一般只用一刀就砍断了与他的所有接触，最终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和那位女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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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为了爱情这件事着实浪费了不少脑细胞，但高中三年我只收到过这一封信，和表姐顾晓枫真是云泥之别。

　　表姐那时候已经上大学了。她不负众望考到了北京的985，过年也不回家。

　　表姐的罗曼史我都是从舅妈那里听说的。
　　正月里大家在姥姥家相聚，她一刻不停地给我们讲表姐的事，眉开眼笑，口沫横飞。
　　据她自己承认，她是在给表姐收拾东西时发现那些情书的。它们全都装在一个鞋盒里，总数有二三十封。从字体来看，起码来自于四个不同的人。

　　舅妈说起来的时候趾高气扬，样子得意得就像只刚打赢了同伴的虎皮鹦鹉。
　　表姐的成绩一贯很好，却也没有耽误月下花前，任何一位母亲显然都会引以为傲，女儿几乎是在替她自己达成如此辉煌的人生成就。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没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实在是忤逆不孝。

　　不过以我当时的学业水平来看，显然没有额外的精力去应付一个痴情的男孩。
　　所以这件事我很快就想通了，并且也因此毫无悬念地考上了省城一所三流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