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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4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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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初中之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确切地说是从第一名掉到了第三十名。
我自己心里非常清楚,我好像对学习没什么兴趣了。数学、英语、历史、生物……每节课我都听得犹如马耳东风。我麻木地背书、记笔记,应付着考试,除此以外从不会在学业上多花一丝工夫。
因为我已经发现了,没有任何一门课程能解决我心里的问题。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问题,但那似乎是许许多多问题的集合。似乎只有听见太阳的声音,把骨肉皮融在一起,让两条蛇吞掉大雾,河流淹过云朵才能解决这些问题。
除了成绩,我的样子也越来越可疑。精神很差,整个人瘦成了一根柴禾棍。当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色越来越接近古墓里的陶盆。
这副形象的塑成跟我的第二任“继父”有很大关系。
自从上次的事发生之后,大家对我妈找男友这件事就没那么乐观了。这次在他们眼里,妈妈成了那个值得同情的人。
上个男人可是把这个可怜的胖女人骗得片瓦不留了,这次还不定怎么着呢。想也能想到,怎么有人好好地会看上她呢?人家肯定是别有所图。
他们带着这种念头,一刻不停打量着妈妈的新男友。但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真的没什么危险。气质儒雅,衣着整洁,跟谁都客客气气彬彬有礼。
还有别的步骤在重复经历。
对于这个新男友,妈妈也给我下达了“叫爸爸”的命令,而我也诚心诚意地完成了。
有一天我自发自愿地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亲爸现在突然出现,那他们两个怎么分辨我叫的是谁呢?更或者如果有一天第一任“继父”从牢里出来了,那我不是就得管三个男人叫爸爸了么?也有可能到时候妈妈会取消其中一个或者两个的资格,就像皇上削藩那样。但无论如何,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爸爸”这个称呼其实并不具备客观性,唯一性。所以如果有必要的话,让我管全世界的成年男性叫爸爸都可以。
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这种怪异的觉悟从某个角度启发了我,但也让我对男人丧失了警戒心。所以当那天回家后看到只有“继父”一个人待着时,我预先并没有产生任何特别的情绪。
“继父”和气地把我叫过身前,只一抬手就掀开了我的上衣,在我胸上摸了一把,同时还不忘恬不知耻地评价了一下。
“不错,开始发育了。”
我的身体在一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个空房间,而我的灵魂也于顷刻间就在那个房间里灰飞烟灭。
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逃跑,可又怕这种表现会激怒这个人。我才十二岁,细脚伶仃,像棵豆芽菜,全部的战斗力大概也只够在这只脏手上留副牙印,却很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我可能会被撕碎,可能会变成一滩血水与脑浆,从此只能在深夜的泥塘里徘徊,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傻站在那里任他摸着,一边幻想着自己的结局,一边假想着如果跑到厨房拿起菜刀需要花多少时间。
妈妈上哪去了?她还不知道我要死了……
妈妈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继父”正在脱我的裤子,幸好我们的校服裤腰绳太滑,平时我就总系着死结,还在上面别了个小兔别针。
他解别针的手一下子就缩了回去,抚平自己的裤子起身去门口迎接妈妈去了。而我则像只挨了揍的狗一样窜回了自己房间,反锁好房门趴在床上无声地哭起来。
是的,是的……这时候我才开始哭。这并不是因为刚才我没有眼泪,而是那时它们根本没有让自己存在的胆量。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因为我根本没勇气看到这个男人,更不敢面对妈妈。
趴在床上的那段时间里,我找不到任何有说服力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不得不跟自己的心灵达成了一种共识。
我必须相信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被埋在黑暗里的人。
我诱惑了一个男人犯下罪过,但更让我感到绝望的是我背叛了自己的母亲。
我比她还要了解这个男人,我知道他视她如草芥,知道他在欺骗她、践踏她,但我却必须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因为我实在没勇气亲手摧毁自己母亲的美梦!
我活着多少天,这个秘密就得瞒着她多少天。
我是那个恶人的同谋者,而他比她还清楚这一点。
那天开始,我心里多出了很多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存在于左近的无底深渊,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恐惧与焦虑。
我像蚂蚁躲食蚁兽般躲着“继父”,一定要确认妈妈在家自己才在家,即使反锁了房门也睡不着觉。
这个房间是我的房间,但它却并不真正为我而存在。
它不知道我害怕什么,它也没办法主动为我做些什么。我怕那把软弱的门锁不足以保护我,我怕安着防盗栏的窗子不能让我顺利逃脱,我怕自己被困在这个方块里,更怕那只野兽那种穿得透这个方块的眼神。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谁能帮帮我?
我能把这些事告诉谁?
以后我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全都不知道。
我像别的同学一样坐下来打开书本,但是脑子里却装满了秽土污水。世界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胶囊,把我装在里面,并且还在不断继续萎缩着。
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笑得那么开心,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老师的一句批评就哭泣。
我的心已经丧失了原本的模样,它现在是维持我性命的器官,也是引我走向灭亡的祭器。
渐渐的,那同时我心中升起了一种对妈妈的怨恨。
为什么她要这么对待我们呢?为什么她不仅毁了自己,还要给我也带来这种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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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的是,这段令人窒息的时间只持续了大半年。
来年夏天,我的第二任“继父”因为在楼道里猥亵隔壁单元的小女孩被人家爸爸抓到了,痛打一顿后送进了派出所。听说脑袋都被打开了花,但我却觉得显然不够。
妈妈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什么话也没说,不气不恼,只是改变了自己的作息方式。那时候她常常独自坐在黑暗中的沙发上,屋子里安静地只能听见从她口中传出的无尽的咀嚼声。
我害怕听见这种声音,可又怕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这种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黑暗传递给我们的信息。证明她还活着,也证明我活着。
妈妈再次胖起来了,并且终于胖成了一只亚洲象。
而周围人们对我们的恶意似乎也更多了。在他们眼里,妈妈的不幸同时也是他们的灾厄,她就像是浑浊的恒河水,养育着一条条肮脏又凶猛的鲶鱼。
妈妈对人们的诅咒似乎充耳不闻,但这种死寂里却酝酿着一场目标明确的灾祸。终于有一天,妈妈不知因为什么突然愤怒得变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高温煤炉。
“什么都是跟上你!灾星!”她毫无警示地冲着我大吼道。
我停下扫地的手,又怕又困惑,缩起身子,心惊胆寒地转身看着她。
“就是因为你!就因为怀了你我才一直胖一直胖!还不敢少吃!就为了你!就为了你我才又胖起来了!你爸就是嫌我胖才找了别人!!你这个灾星!!!”
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妈妈捞起脚边装满鸡骨架的垃圾桶用力砸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立刻就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一直以来妈妈都会这样对待我。
在这个女人心里,她所有的疾病都来自于我,她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世界上有我才造成的。在她的意志里,这世界本来鲜花遍地,满天飞着会对她唱歌的精灵,而我不小心从那里经过,花蕊里随即有了我的阴沉,因此一株株枯死在她面前。
我再也想不通了。
我开始害怕自己的家,害怕这个把我带来世上的女人。
我什么对策都想不出来了,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没人需要我,甚至没人愿意接受我的存在。
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可以来自一个否定我的人的精巢?
为什么我可以通过一个否定我的人的子宫获得供养?
我在混沌之中睁开眼,看到与我相同的血脉。我本以为这是我的通道与保障,可不曾想却成为了毁灭我的血池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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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我离家出走了。因为那晚我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破了一个盘子,妈妈看到后在我头上扇了一下,当时我觉得这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我在小区里一个无人的角落坐到深夜,却又担心自己不久就会死于意外、疾病、寒冷与饥饿。我在这种恐慌中仰天看着繁星,自己说服自己它们在安慰我应该坚持下去。
回家吧……它们似乎在对我说。
我们这么美丽,这么多美丽的我们,正是为了你这样的存在,我们才会存在……
是,我明白,我的记忆很可能并不准确,很可能它们已经被某种后来居上的东西改变了原本的样子。
但总之,当我此刻回想起来,正是因为有星星,那个夜晚显得格外温柔。空气如水一般清澈纯净,人们可以忘记愁苦,天使会为这世界撒下花瓣,所有风雨都会静止下来,每个角落都会筑起庇护的穹顶。
正是因为那些闪烁在黑暗中的群星,后半夜我又厚颜无耻地回家了。可妈妈反锁了房门,所以我不得不在楼梯间待到了天亮。
当她打开门之后,我们之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她傲慢地如同正在参加庆祝胜利的酒宴,而我的脆弱就是洒在她脚下的那滩酒渍。
但我至少还在。
她也可以继续踩着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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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从那天起我喜欢上了写日记,几乎每天都会用各种直白或者晦涩的词汇记录着心中的一切。
我跟随着感觉把思绪变成文字,又玩味着那些文字反馈于我的新的思绪。我迷上了隐藏在语言里的自己,似乎为自己披上了一件只有死亡才能将它剥离的隐形衣。
我在日记里到处写满了月亮和星星,它们似乎成为了某种特殊的标识,它们用神秘而又不可捉摸的光芒在每个夜晚做出只有我能识别的记号,指引着我在一片黑暗中继续前行。
从我自身来看,这是一种成果斐然的方法。
那之后我很少会有完全崩溃的时候了。
因为每次痛苦的经历过后,我的内心都会很快被掏空,以文字的形式储存于这世界上的一个个三十二开本的角落,只留下一副因为空洞而无懈可击的外壳。
要么是水泥块,要么是双人床,要么是坟地,要么是纸浆。
你总得把自己困在什么地方。
你没办法,你总得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