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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5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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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里我不知怎么搞的,仿佛顿悟的高僧般步入了一种类似于超脱的境界。
我和每个同学之间的关系都差不多。男生,女生,谁说话我都应声,谁让我帮忙我就帮,如果有谁给我装个方向盘就可以直接开着我上路了。
我看到人家笑就跟着笑,看到人家难过我就挂上一副伤心的脸,我可以陪着任何人去逛街,也可以让任何人抄答卷。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跟谁说说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因为一贯缺乏系统的指导,有时候同学们的想法让我很难理解。
他们会送自己喜欢的人玫瑰花,又会在生气的时候送对方一巴掌,他们整天关心别人是怎么回事,又毫不顾虑地向人家说起自己的事。
我有位舍友的姐姐比她大四十二岁,当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真是瞠目结舌。
他们家怎么了?我都算不明白她是谁生下来的。
“所以说吧,就算是亲姐妹也不一定有感情,我跟她根本没共同语言,从来都是各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她把用过的双眼皮贴搓成团扔进垃圾桶,“我真羡慕人家那些姐妹之间感情好的,好歹还能说得上话,可我呢?除了多了个人叫‘姐’,除了多领份压岁钱,什么好处都没有,该不理解还是不理解,该孤独还是孤独,跟独生子女有什么区别?”
“是,是,可以想象。”我连声附和。
有天我得知这位舍友上了门叫做“女性自我管理”的选修课,一时好奇就问她借了本教材来看。那是本小册子,有个叫做“女人一生的幸福”或者类似短语的名字。
我躺在那儿眉头紧锁,越看越看不明白。
那上面说我们应该努力做一个受欢迎的女人,要善于交际,这样就可以获得更多成功机会,还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幸福快乐。
而为了能达到这个目标,需要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操作。比如我们在各方面都要注意着点,像“笨蛋”、“你去死”、“狗屁不通”之类的话最好就别再说了。
狗屁不通嘛!我这么想着。
如果这世界能鼓励我每天多说几遍“笨蛋!你去死!”那我显然会更加幸福快乐。
然后我继续往下看。
后面又说女人应该气质优雅,时刻注意形象,这样才能“赢得更多的尊重”。
它的理由是“形象会决定你如何生活”。所以你应该注意体态,注意“凸显自己的曲线”,应该时刻带妆生活,做个“精致的女人”。一个卖香水的女人甚至告诫其他女人,“不喷香水的女人没有未来”。
我按按太阳穴上方凸起来的青筋,试图唤回自己的理性。
何必呢?我没道理为此忿忿不平。它说的恐怕根本没错,承认这一点并不难。
女人的身体难道真的仅仅属于我们自己么?我想不出什么例子可以说服自己。
看看我妈就知道了,明明在心里怨恨着我爸,却又为他把自己变成那副样子,就像那具千辛万苦发育好的躯体不过是个生了虫的米缸子,跟她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的身体似乎只是我们精神的外在体现,而我们的精神又总是跟着其他东西跑来跑去没有着落。思考这个问题本身并不会让我觉得难堪,让我难堪的是自己没办法左右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话虽如此,毕竟早已习惯了穿戴已久的那副壳子,因此我所有的想法都只是悄悄在心里想一下。
表面上我基本还是会按着这本书里所说的那么来,文明说话,小口吃饭,挺胸抬头,出门画口红,尽量继续装得像个正常人一样,朝着“受欢迎”的方向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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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时有个长相周正的男生送给我一本书。他说无意中看到我跟人借了两次这本书,逛书店时正好看到,就买了下来。
我一边不住口地感谢他,一边急忙掏钱还他。他犹豫了一下,红着脸接过了钱,打几句哈哈就离开了。
之后的某一天,一个女生告诉我那男生掉眼泪了,他跟她说自己喜欢我,但又不敢告诉我。而我听了这个情报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好敷衍几句找个借口走掉了。
很可能是因为这条无意中获知的额外信息,那之后我总觉得那男生看我的眼光不大正常。
当然了,我自己倒还是在尽力正常地看待他,只不过实际操作起来却是意想不到得艰难。
比如说,当他发现我每个礼拜天都会点食堂的排骨饭的时候,“顺便”给我买了老字号饭店里的排骨饭,因此我不得不用三倍的价钱吃了跟食堂排骨饭同等数量的排骨。
再比如说,当他看到我听歌列表里Rammstein排位最高的时候,“顺便”买了他们的唱片给我——这太贵了!我还钱的时候手都哆嗦了,接下来我半年都没敢再点排骨饭!再说我拿什么听它呢?
可纵使如此,我也从没有告诉过他自己不需要这些“关爱”。而他也止步于此,后来就再没做过如此好心好意又没头没脑的事。
不过这样就好,这样已经足够了。就当花钱消灾了,千万别再节外生枝。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只是偷偷摸摸打量我,小心翼翼观察我,就像刚偷了我什么东西又巴不得我尽快发现。
而我对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装出一副丢了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我能怎么办呢?
比起他不敢告诉我,我更不敢同意。
我们怕的是同样的东西,那种迟来早来迟早要来的东西。我们怕的又不是同样的东西,他怕会立刻听到我亲口说“不”,我怕的是不知多久之后才能看到他心里的“不”。
而且那时候有件事我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我又不像表姐,我没有那么美丽动人。我的脸倒还不错,可也就那么回事,班上比我漂亮的多着呢。身材始终是我的弱项,胸罩常年都是A杯。
论学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中等成绩,才艺为零。性格方面就更不用说了,心眼儿多、阴沉、敏感、多疑……
何况,就算我在他眼里真的很有吸引力又怎样呢?
他只是暂时鬼迷心窍。
就像我爸,只是喜欢上了瘦下来的我妈,喜欢上了她当时那个短暂的状态。而一旦这个状态消失掉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在他眼里还能剩下几分魅力。
到时候更有可能出现的恐怕只会是这么一种情形——那之前所有被掩盖在那种假象之下的她的缺点都会立刻暴露无遗,并且立刻放大二十倍。
只为了能让他抛弃她的时候更加果决,同时也更不可能有负罪感。
总而言之,既然双方基本没有过接触,他又不像是有超能力,那说明他应该主要还是因为我的外部表现看上了我。
这也就是说,他对我的喜欢,仍是基于某种最容易发生变化的要素而建立。他根本还不了解我,却觉得喜欢上了我。
这件事越想越令我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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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的时候,还是那个比姐姐小四十二岁的女生,在学校门口的小餐馆里,一边喝酒一边哭得失去了神智。
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都是因为她拉上了我陪她一起。
我一边适度地安慰着她,一边在那里自顾自吃着。
我经济条件有限,平时从不下馆子,这种情形于我而言权当改善生活了。
我看着她一杯杯往喉咙里倒着啤酒,总觉得那杯子脏兮兮的。但我没有阻拦她。
那样做未免太扫兴了。她就是想喝,想哭,想嚎得天花板都掉下来,仅仅因为她的男朋友看上了别人,要跟她分手。
“她哪比我好啊?她不就是个腿精吗?她个儿高当然腿长!她脸有我好看吗?卸了妆吓死他呃呃呃呃呃!”
她抽得上不来气,我赶紧凑过去帮她拍了拍后背。
“我都给他跪下了你知道吗?!”她抬起头,披头散发的样子很有震慑力。
“嗯嗯。”我连连点头,其实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都给他跪下了他还是要分!”她的眼线跟眼睛分离成了同心圆,睫毛膏全都粘在了下眼睑。
“嗯嗯。”我又点点头。
“我还扇了自己一耳光!”她在自己脸上再次象征性地比划了一下。
“嗯嗯……嗯?你等等,你为什么扇的是自己呢?”
她停下来,似乎想了一下:“我也忘了,我当时好像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她这么一说,倒让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怎么就那么狠心呐——”她又嚎起来,“我们好了三年多了呀——我是打算跟他结婚的呀——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啊——”
她的唇膏糊成了跑气的轮胎,睫毛膏也终于被泪水冲成了一长一短两条线。
不过,看看她面前那些几乎一筷子没动的饭菜吧,她应该为自己感到欣慰。
至少她还没有变成我妈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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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直混到了毕业。
告别宴上大家一个个情绪高涨,要么抱头痛哭要么抚掌大笑,一片欢腾之中,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仍旧一无所获。
我就像个懒惰的情报工作者,跟舍友们在一起住了四年,被动地收集了不少大家的秘密,却没有任何人了解我的情况。
没人知道我的母亲风流又肥硕,没人知道她厌恶我就像厌恶一只臭虫,甚至根本就没人知道我来自单亲家庭。
这该怎么解释呢?大概我天生擅长干这个吧。
隐瞒掉大部分不正常的信息,只偶尔透露一些正常的细节给大家就好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办法都很适用。
宴会的最后,曾经帮我促进过GDP的那个男生端着两盅酒来到我面前,把其中一个递了过来。那是盅白酒,不过我还是接过来喝下去了。
我以前从没有喝过白酒,整个脑袋似乎都失去了知觉。
但接下来那个男生的话又在我头上一阵敲敲打打。
“你现在真变了。”他的声音还很陌生,措辞却像我的老熟人。
我抬眼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不止我一个,大家都这么觉得。”
“是么……”大概是因为那些白酒的原因,我突然很想上厕所。
“算了吧,别装了,好多人都看见了。那辆迈巴赫,每个月给你不少钱吧?”
我忍住头昏脑胀,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什么情况也不了解,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是,是有一辆迈巴赫。但是它的主人没有家室,我也没有男友。尽管这样,我们还是不可能存在恋爱关系,对吧?
就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一点。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瞧不起?”他看起来似乎很痛心。
“他没有给过我钱。”我努力组织语言解释了一句。
“闹半天你免费给人……”也许是没忍心,也许是有教养,最终他没有说出那个字。
“对不起,我有点想上厕所。”
我冲他挥挥手,扶着椅子摇摇晃晃朝卫生间走,走了几步又想起来还没说祝酒词。
“哦,对了,祝你前途大好,一片光明。”我转过身来对他说。
说完我又挥挥手,回头继续朝着卫生间挪去。进去之后小解完,在马桶上发了会儿呆就坐着睡着了。
等我被隔壁的呕吐声吵醒过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已只有寥寥数人。我从他们身边挨个经过,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了那里,准备去赴另一场在迈巴赫上为我准备的宴会。
就这样,我的整个求学生涯到此结束。
整整十六年,我对任何一个同学都没有留恋,同样的,也没给谁留下什么有份量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