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39章 1. 代价 ...
-
39.代价
我又开始接受表姐的施舍了,因为我是个穷得要死的女人。
不仅仅是衣服,包、化妆品、卷发器、饰品……只要她不想要的都可以给我。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我买不起的好东西,而我也正好也不想再为这些东西多花一分钱。
除了这些东西,表姐也经常会送来很多营养品,因为她了解到加强营养会对何等的病有好处。高志清也是如此。他还是会隔三岔五地送营养剂过来,不过这次都是真正的营养剂了,再不是像之前那样,在何等的授意下把各种处方药换装在营养剂的瓶子里。
他能这么听何等的真是感人肺腑,因此我也就原谅了他跟他的沆瀣一气。当时他俩串通好了一起对付我,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何等的病。
赵春和杜力似乎是真的不愿失去与我的联系。他们明明拥有那么多,却又好像还需要我这么一个人继续待在他们生命里。
他们时不时就会带着各种常规而诚意满满的礼物来看望我们,一箱箱的牛奶,一篮篮的水果,还有电动牙刷和马桶增高器。有一次他们还带来了那个小男孩。小家伙当时刚刚开始吃辅食,毫无疑问,他的肾脏一定会被保护得固若金汤。
我理解不了这种感情,但我感受得到,也为此感激他们。
不管为了什么,大家都在帮我们。我们也仍旧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就像两棵小草被一群羊小心移栽到了温室里。
可我还是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我从来没有需要过这么多钱。
原本摆在窗台上的那十万块“分手费”现在已经放进了抽屉里,但何等从不允许我把它们花在他身上。他现在的药费与诊疗费全都出自于他自己的积蓄。可其实这些钱并维持不了多久。
这是种恶劣的病,也是种昂贵的病,单是其中一种特效药的支出一年就要差不多六万块。以我目前的收入,显然难以为继。而我也不可能去找其他工作,因为我必须待在他身边。
这是重中之重。就算两个人一起活活饿死,这一点也不能改变。
所以我有个想法。
其实并不是多新鲜的念头,我已经这么想了很久了,但我拿不定主意,我陷入了某种道德困境。
-
那天天气很好,白云丝羽般轻柔,在天空绕来绕去,像一只只形态各异的耳朵,又在边缘拖曳出一句句无声细语。吃过午饭,我照常推着何等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开心地仰着脸眯起眼睛,淘气地跟阳光较劲。
“哎,跟你商量件事好么?”
“什么?”他转头看着我,声音和眼神一样温柔。
“我想去个地方,去找一个人,但我需要得到你的许可才行。”
如我所料,这颗七窍玲珑心一下就猜到了我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不可能会答应。”他的眼睛里立刻有了阴影。
“我们需要他。不,抱歉,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他。”
“别需要他,不需要需要他。”他又来了脾气。
“好吧……那我只好抢银行了,但愿警察跑不过我。”我只好开个玩笑,却又故意让语气里透着几分沮丧。
“钱不够花就不够,没必要强求。”他认真地看着我,“药也不是非吃不可,所谓的效果微乎其微,既然是无解的病,不如放宽心等着那一天就好。”
“你也知道,不仅仅是药的问题。”我也认真地看着他。
上次的FVC结果出来之后,医生就建议何等上呼吸机了,“越早使用越好”,他这样告诉我们。何等属于Juvenile-onset type,如果认真对待,做好各种必要应对,这种类型的病人病程发展会比普通患者慢一些,“我遇见过一个这样的病人活到了四十岁”,他又这样告诉我们。
“你为什么不能安分点?”他学着人家那样指责我,声音有气无力。
“我也不是一直不安分。”我蹲下来,趴在他腿上,把他的左手拿起来,轻轻放在我脸上。
“我不会让你去见他……”他的声音重又温和下来。
“给我个理由,好么?说服我。”我抱着他的腿晃一晃。
“这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我怎么不能去找找呢?”
“我不想跟他有任何联系,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现在更不该出现。”
“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我自己去见他。”
“他是我最不想求助的人,就算成了一滩烂泥,也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要为了他委屈自己?”
“我也有跨不过去的坎儿。”他的声音又变低沉了。
“他是个混蛋,别让混蛋成为自己的负担,好么?”
“我不想让自己未来的日子得赐于他……”
“怎么会呢?把他当作祭品不好么?让他成全你,而不是你成全他。”我积极地出着主意。
“别,就答应我,好么?”他请求我,“我的命怎样都无所谓,只是不想还给他,抱歉,委屈你了。”
所以就是如此,尽管我已有所觉悟,但我毕竟不能真的越过他去做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去找他的父亲。
-
在此之前,我已经悄悄从表姐那儿打听出了何等的父亲是谁。和我所猜想的一样,父子二人有三分相似,剩下那七分却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我厌憎这个人,但又希望能从他那里获得帮助,因为我想无休无止地延续何等的生命。
我马上就要得赵春得过的病了。
我需要钱,我迫切需要能购买一台呼吸机的钱,不是无创呼吸机,也不是手动呼吸器,我需要的是价格不菲的有创呼吸机。乐观地估计一下,我得同时卖掉自己的两个肾才能换来一台这样的机器。
何等现在已经出现了呼吸障碍,已经每天都需要佩戴一定时间的无创呼吸机,他的口鼻被笼罩在那个透明的小罩子里,就像那一部分已经提前装进了水晶棺里。可尽管如此,前些天的一个深夜我起夜时,却正好遇上了睡梦中的他出现短暂的呼吸停止。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要失去他了,立刻在魂飞魄散中对他进行了半轮CPR操作,又疯狂地摇晃着他,直到他醒过来。
那之后我就没办法好好睡觉了,只是整夜整夜睁着眼躺在黑暗中。如果什么时候不小心睡过去,只会很快就满身大汗地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
如果不做气切,不进行有创通气辅助,他也许只有不到一百天的寿命了,或者一个月,甚至一个礼拜!我根本确定不了,没人确定得了。
多么短暂……我难以接受如此匆忙的离别。
我的流苏树要枯死了,我的星星要湮灭在宇宙最深沉死寂的黑暗里了。不行,不行……我接受不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无法面对这种结局,我要为这荒芜空茫的世界留下这个人。
我要他。千真万确,我想要他。我必须想办法付得起代价!
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
虽然我不介意让自己做个杂碎,但他不给我这个机会。
所以,我只能实施自己的最终计划了,对,就是那件已经筹备了好几年的事。
-
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我妈给整件事带来了转机。
那天从其他病房回来的时候,刚走到门口不远处就听见了我妈在里面跟何等说话。
“等等啊……”
这不是在下达命令,我妈就是这么叫何等的,她的理由是这样叫比较吉利。我说过,这个女人的联想能力比她的胃动力还要强悍。
“嗯?”何等的声音轻柔响起。
“等等啊,你跟小唯说说呗。”
我在门口停下来,很好奇我妈有什么事不能自己跟我说。
“说什么?阿姨。”何等礼貌地问道。
“你们上我那儿住去呗?”
“哦……这我得问问看。”
“你跟她说就行,她听你的,早点儿说,早点儿过去,不然到时候不够忙活的。”
“忙活什么?”
何等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困惑,但我已经反应过来我妈准备说什么了。没想到舅妈居然告诉了我妈,更没想到我妈又会告诉何等,如果情报机构全都雇佣女性,所有的战争显然都能更早结束。
“她不是要把房——”
“妈!”我快步走进来打断了她,“饮水机那儿又有人把水洒了,快去拖拖吧,别像上次摔着人。”
“靠,这群王八蛋都得的啥毛病,咋连个水都倒不利索……”我妈骂骂咧咧拎着笤帚簸箕出去了。
何等不再看动画了,只是靠坐在床头定定地看着我。他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站起来了,多数时候都只能待在床上或者轮椅上。
我惶惶不安地回避着他的注视,擦擦桌子上的水渍,又整理整理窗帘。
“你要卖房子?”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没有呀……”我仍然不敢看他。
“我要听真的。”他还是那么霸道。
“还没有。”我停下手里不知所谓的动作,回过身摇摇头,“我只是让我舅妈先帮我咨询一下,她发小就是干这个的,但还没真的开始操作。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给我预备那份合同我还没签呢……”
“为什么?”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答案显而易见,但却又显然不应该存在。
“卖了房子咱们住哪?”他又问。
“我其实早就有这种打算了。”我决定不再瞒着他了,“咱们可以就住这儿呀,这里住不了就住别处,我已经拿到护士证了,这世上总能找到收留咱们的地方。”
“我走以后呢?你住哪?”他的嗓音渐渐紧了起来。
“我有我的办法。”我朝他轻松地笑笑,“遇见你之前我不也有地方住么?或者回去跟我妈住也行,反正她也是一个人。”
“谁说的?她已经跟看门的老江在一块儿了。”
这个消息太意外了,我不由瞠目结舌:“是么?我……好吧,我大意了,江叔是挺帅,不过……怎么你比我还先知道?”
“她自己告诉我的。”
“好吧……那我也有办法。”我再次对他欢快地笑笑,“我这么大个人呢,有什么好担心的?”
“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事?”他显然已经生气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只能无奈却又坦率地看着他。
“就这样顺其自然不好么?”他又想放弃了。
“多一秒是一秒,不想跟你分开。”我得再次把我的病人抓回来。
“为什么非要看我变成干尸,守着那样的我有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抱歉,就算是剥了你的皮,也想陪着血淋淋的你。”我说着说着也激动起来。
“我不想为那样活着去费心思……”他的声音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也可以,现在就死都可以。只要你允许我跟你一起,别非让我答应你自己留下来。我也不想为那样活着费心思。”我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嘴唇轻轻抽动了一下,视线从我脸上移走,回避了与我的对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那样活着和死了也没区别……”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怎么会没区别?”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活着才能继续了解你喜欢的这世界,知道今天是排骨云还是卷积云,知道今天的彩虹是一道还是两道。”我边继续说,边把他的手捂在自己脸上,“活着才能感受到我的体温,感受我身体带给你的触觉、气味。这些东西都不会消失,我会努力让它们一直美好下去,只要你的心还在跳,所有会让你心动的这一切就不会消失,直到你真的再也醒不过来的那一秒为止。我还没老,那一秒也不该来得这么早,就让咱们好好一起等着,好么?”
“可这些美好的东西都只是对于我来说……”他的眼睛又变成了红色的积雨云,“你看到的还是一具干尸,你摸到的也只是一把骨头……你还得为它擦洗、翻身,不停吸出它的痰液,处理它的排泄物……”
即使只是说这样的几句话,就消耗了他不少力气,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微,就像在言辞中经历了这段光阴的淡出。
“你也见过枯萎的树,但你却绝不会把它当作丑恶的东西来看待。”我吻吻那只已经枯萎的手,又继续满怀爱意地看着他,“因为你知道它曾经是一棵树,你从它身上所接收到的永远都是一整棵完好的树所带给你的全部信息。你懂得它经历过什么,你会在它身上看到四季。”
为了能够显得更加男人气,他的脸上又出现了孩子气。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盛着一整个雾气蒙蒙的湖,一颗星星穿透浓雾坠落在里面,碎成了千万片。
“所以,就放心把自己交给我,好么?”我趁热打铁地道,“什么也别想,跟着我走就好。”
“无论如何不许卖房子……”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这真的无所谓。”我试图说服他,“咱们在哪,哪就是家,不一定——”
“不行,不许卖。”他坚决地打断我,“怎么都不许卖房子。”
我闭了嘴,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思考着怎么才能反守为攻。
恃强凌弱,或者放刁撒泼,所有我能够用在别处的招数都没有办法用在这里。
在面对真实的时候,人或许真的会无能为力,可更让人无能为力的情形总是出现在面对着美的时候。美好的事物随时准备着瓦解一切心术,除非它的对手真能俗陋到对美一无所知。
于是最终,我只好垂下眼睛不再看他,用力咬住了嘴唇,悄悄在心里埋下一口气。
这么久的准备全都成了无用功,那一刻我只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我是想要他,我是想去付出代价,不管那是什么代价,都可以!
人格、房子、眼珠子、全身的血液、往后余生,什么都好,我都能拿出来,能把自己拿得渣都不剩,荡然无存。我就是这么做准备的,可现在却被他限制了支付方式。